第五章
钥匙是几年前季莲心刚搬家时给她的,当时还挺郑重其事的,好像这个新家跟
夏蕙有什么关系似的。
把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夏蕙最后一次试图劝服自己,“为了一个男人,值得
吗?”
不是为了一个男人。夏蕙听见身体里有个小声音说,这也是你的家啊,谁也没
有权利阻止你回家。
她扭动钥匙,锁“咔”地一声打开了。
屋里很静,窗子是西朝阳,阳光从窗子射进来,照在客厅的茶几上面,一只细
颈玻璃瓶里面,插着三枝鸢尾花。这是从形状上看起来,像在咿咿呀呀唱戏的花。
丝绒面料的长沙发颜色和鸢尾花的紫色有些相近,后面的白墙上面,挂着十几个大
小不一的镜框,都是季莲心的演出剧照。
沙发对面是一个矮柜,上面有电视,音响,几十本书,以及几件工艺品。
厨房和客厅是连着的,料理台上面摆着很大的果盘,里面装满了水果,苹果、
奇异果、梨、山楂、脐橙、色彩缤纷,不像买来吃的,倒像专门为了装饰房间的摆
设。果盘后面摆着十几瓶酒,高矮胖瘦,各种瓶子各种酒。一打高脚杯洋派地吊在
一个架子上面。
厨房连着一个不小的阳台,被设计成了小会客室,和客厅长沙发配套的两个单
人沙发被摆在这里,中间隔着个小茶几。阳台左边角落里面摆着一个瓷缸,里面种
着一株很大的滴水观音,右边正对着窗口的地方,吊着一个风铃,十几个木片,上
面画着京剧脸谱。夏蕙在沙发上坐下,伸了伸腰,不难想象天黑后这里发生的事情,
喝酒,赏月,听风铃,谈谈“今宵酒醒何处”。
季连心的床很大,窗帘和床罩也是丝绒的,和沙发一样的紫色,床头柜上面摆
着一束香水百合,香气浓得让人打喷嚏,和夕阳融为暧昧的一团。转过一个画着水
描金黑框,图案是龙凤呈祥的大屏风,里面黑糊糊的,地软得差点儿让夏蕙跌了一
跤。她在墙上摸了半天,摸到电灯开关,打开灯,吓了一跳,除了屏风以外,四面
都是架子,里面挂满了衣服:套装、衬衣、裙子、长裤、针织衫、风衣、大衣、旗
袍、牛仔裤最少,也有十几条,鞋子差不多有五六十双,皮包足有一百多个,把一
个三层架子塞得满满的,丝巾帽子之类的也有上百件,内衣全是成套的,密密麻麻
地挂在一起。这些东西已经不是“衣橱”能装得下的,而是“仓库”。几面架子中
间,除了两个立式的穿衣镜,还有个大梳妆台,上面摆着梳妆镜和各种护肤品、化
妆品。
原来老夏的抚恤金没放在银行,放在这里了。
夏蕙跟老夏的最后一面是在尸体中心见的,老夏躺在一个抽屉里面,穿着他结
婚时买的一套灰色中山装,衣服瘦了,紧紧地绷在他身上,看起来有点儿滑稽。他
的脸被整理过,但头部的伤口仍然能看出来,要是活着,老夏会试图把自己的伤口
讲成一个笑话,但现在他无能为力了,只能拉着脸任人摆布,看上去既悲哀又沮丧,
还很无助。
夏蕙从尸体中心出来,看见季莲心在跟老夏单位的领导说话,她穿了一身黑套
装,戴了一顶黑帽子,很合体,很漂亮,很有气质,她的忧伤就这么简洁高效地被
这套装扮概括、归纳了。那位领导似乎是个很心疼女人的男人,一个劲儿地劝季莲
心节哀顺变,在夏蕙看来,就好像他在劝她把衣服脱掉一样。
夏蕙是让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发出的咔嚓嚓咔嚓嚓的声音惊醒的,她不知道自
己怎么竟会坐在梳妆台前面的椅子上睡着了。她跳起来,到屏风后面关掉灯。地毯
非常厚,人走在上面,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进来的是两个人。在门后面缠绵了一会儿,才挪到卧室里来。
西蒙说了几句法语,开了床头灯,灯光很暗,是淡淡的粉色,季莲心的脸孔在
这种光线里面显得分外娇嫩,宛若香水百合的花瓣。
灯光也把屏风后面变得更黑暗,夏蕙站在那里,脚开始长出根须,穿透地毯和
地板,在下面的水泥地里纵横蔓延,她的眼睛没瞎,但她看不清那两个人的面目,
她的耳朵也没聋,但听不清他们嘴里喃喃低语些什么,她的鼻腔被香水百合的香气
毒死了,再也闻不到其他的气息。
夏蕙变成了一个植物人,慢慢地,又变成了一个死人。浑身冰凉,像躺在抽屉
里面的老夏。对啊,老夏,他肯定也有过这种经历吧,怪不得这么多年来,他从来
没有任何朋友。谁会和他做朋友呢?他的男朋友谁能抵挡住季莲心的魅力,他的女
朋友里谁能比得上季莲心哪怕一个手指头?
红颜祸水,真是一点儿不错。
老夏不是被车撞死的,是被季莲心这潭祸水淹死的。夏蕙坐在阳台的沙发上,
从厨房里拿了一瓶葡萄酒,一只高脚杯。
夜色如铁,冰冷,坚硬,像一副盔甲套在身上。从一扇打开的窗子吹进来的风,
拳打脚踢地往夏蕙身上招呼,弄得风铃惊叫着抖成一团。不过,夏蕙才不在乎,酒
像一柱温热的血从口腔流进她的胃里,又随着胃的蠕动,渗透进血液,酒和血融为
一体,酒像火,让血温暖起来,进而,燃烧起来。
她曾经带西蒙去一家餐馆吃过一道菜,说白了,就是拔丝雪糕,但餐馆里起了
个特别的名字——世态。她觉得自己现在也像一道菜,只不过,跟“世态”刚好相
反。
夏蕙喝完了一瓶,又拿了一瓶。酒启子不像启上一瓶时那么好用,有些滑手,
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塞子“嘭”地一声拔出来。
“西蒙?”从卧室里传出季莲心丝带一般的声音。
夏蕙把酒倒进杯里,洒了一些,淋淋漓漓地洒在茶几上。
“西蒙?”季莲心穿了一件睡衣,走了过来,见到夏蕙,一下子停住脚步。
夏蕙笑,“他走了半天了”。
季莲心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对风那么坐着,会感冒的。”
夏蕙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像抽筋儿似的。
季莲心走过去要关窗子,她抓住了她的手,“别关。”
季莲心看了她一眼,停下手,把自己睡衣带子系紧了。
“喝一杯吗?”夏蕙问,“很暖和。”
季莲心自己拿了个杯子,倒了半杯酒。
“不好意思,”夏蕙举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笑嘻嘻地说,“我看见你们上
床了。”
季莲心没说话。
“你身材真好,技术就更不用说了。看你们俩,”夏蕙比划了一下,“比看那
种片子还过瘾呢。”
“西蒙不是结婚的对象。”季莲心不动声色,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他看上
去真诚热情,骨子里却是个花花公子。”
“跟你很配是不是?”夏蕙说,“你看上去像大家闺秀,骨子里其实是个妓女。”
季莲心转身要走,被夏蕙拦住了。你看,夏蕙想。从老夏身上继承的粗大骨架
并非没有用处。
“怎么了?做都做了,怕人说?”夏蕙发觉她控制不住自己,就是想笑,“你
跟章怀恒也有一腿吧?他和西蒙比谁更出色?东邪还是西毒?”
“夏蕙,”季莲心温和地说,“你喝太多了,有话我们明再讲,好不好?”
“不好。”夏蕙说,“你跟多少男人睡过?我爸有多少次像我今天这样,大饱
眼福?”
季莲心给了夏蕙一耳光。
夏蕙愣怔了一会儿,转了个方向凑过去,“还有这边脸呢。”
“给你一点儿教训也是应该的,”季莲心老实不客气地扬手又打了一巴掌,
“不是我抢了你的男人,而是你的男人抛弃了你。你要找原因,不是到别人家里当
小偷,而是应该回家照镜子。”
夏蕙把另一边脸又转向季莲心。眼泪从她的眼睛里面流出来,她却一直笑着,
朝季莲心挨挤过去,她的脑子被两个人的思想占据着,一个是她自己,另一个是老
夏。
“你闹够了没——”季莲心的声音还努力保持平静,但脸色突然变了。
多有意思。夏蕙想,季莲心终于发现她跟老夏在一起了。从夏蕙的五官、身材、
表情里面,老夏活回来了。一反往常的窝囊相儿,变得锋利,尖锐了,就像二十八
年前的某个夜晚,这天夜里,老夏再一次变成侵略者,不过,这次不是身体,而是
一把刀。
季莲心嘴唇、指尖、全身,都在哆嗦着,她过了差不多一分钟才低头朝自己的
腰部看去,那把漂亮的水果刀原本摆在操作台上,血像一朵花苞,沿着刀口缓慢地
开放。
夏蕙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手握着门把手,她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儿什么,想
了半天,她问季莲心:“你不,换件衣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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