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救护车把莫雁送到了医院。她被洗了胃、灌了肠。一边大量地输入葡盐水,一
面快速地利尿。莫雁一共吃了二十四片氯硝安定。可是她不知道苯二氮卓类安眠药
大多具有毒性小、见效快、作用时间短的特性。吃五片安眠药就可以痛快地死去是
四十年前的事情了。科学技术的进步剥夺了人类选择死亡的自由。
你想干什么?她看见曹湘南站在门前在打电话时问道。
应该让栾俊杰过来。
你准备对他说什么?
我什么也不会说。
你当然可以不说话,然后看着他们吵架?还有我,栾俊杰如果问我的话我也像
你一样变成一个哑巴?
他们在争吵时,除了小刘医生还有两个护士在病房里。那两个不到二十岁的女
护士显然想看看曹湘南将如何回答。小刘医生把她们赶出去。走到曹湘南跟前的时
候,趁势拉了他的衣角,也想让他跟着出去。曹湘南没有理睬小刘,举着手机,照
样在拨电话。
莫雁醒来了,她掰开她的眼皮,用手电筒检查她的瞳孔。曹湘南凑过来,伸长
脖子看着莫雁,无缘无故地说栾俊杰的电话打不通,始终处在关机状态。
这里没你的事情。乔兰兰生气地说。
有些话我想对莫雁说。
你以为莫雁愿意听你说话?
你就不能让莫雁自己说话吗?
莫雁可能不愿意和你说话的。
我想,莫雁还是希望栾俊杰回来的。
两颗泪珠从莫雁的眼角处滚了出来。
你还是走吧。你在这里一点都不好。乔兰兰显然想缓解一下气氛。
相信我,我还是了解莫雁的。
我希望你现在就离开这里。
还有一句话,这是对你说的。我要到银行去。你应该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非要告诉我呢?
我想,这还是应该的。
我能在医院找到一张睡觉的床。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看,莫雁醒来了。你真的应该走了。
曹湘南愤愤地走了。病房里只剩下她和莫雁两个人。她注意到了莫雁故意闭上
眼睛。为了对抗安定剂的影响,她在输液里加了一些兴奋剂,莫雁不应该再有嗜睡
的症状了。她抓起了她的手腕,量了她的脉搏。莫雁的心跳每分钟大约在七十次左
右。不管莫雁愿意还是不愿意,有些话不说是不行了。
莫雁,你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事情已经全都过去了,完全没有必要!许多事
情除了你自己,并没有人会在意。世界这样大,二十多年了,有谁注意过你和我吗?
看看这些报纸,每天有成千上万条消息。张家的狗咬了李家的猫,王家的老太太跌
到了窨井里。什么时候看到过你的名字?天上下雨,就连上帝也不清楚哪一滴落在
了你的头上。你何必把自己的一举一动看得那样重要呢?有谁会注意你?你死了,
到报纸上去登一则豆腐块大小的讣告还得自己花钱。我可不愿意那样。我说得对吗?
还有,你是不是担心栾俊杰?
莫雁睁开眼睛,赶紧又闭上了。她相信这样的问题触动了莫雁的神经。
我都替你想好了。你总是在幻想,你幻想飞到了天堂,你幻想有四只眼睛,你
幻想有一个白马王子飘然而至,落到你的跟前。你坐在他的身后,拉着缰绳,在天
空中驰骋。缰绳突然脱落了,所以……这些我会向栾俊杰解释的。我替你想好了,
你根本不必担心。我想曹湘南也会按照我的意思做的。再说,栾俊杰是个通情达理
的人。
他是个畜生!
你说什么?莫雁,我可不想在这时候让你不高兴。你不应该这样想。他是个不
错的男人。有地位,有钱,有风度……我知道你不愿意听,好吧,最起码在这时候
你不要去找他的麻烦。我想,他要是今天回来了会很难受的。男人都是那样,栾俊
杰最起码不像曹湘南整天和你闹别扭。我可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和你红脸。你还要求
什么?喜欢像曹湘南那样的男人?整天和你过不去?你听见刚才他在说什么了吗?
他说他就要破产了。你看,他把我想成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了?不过,这样一来我又
可以过无忧无虑的单身生活了。
莫雁看起来很烦躁。她想翻个身。但是,插在手腕上的输液针给她带了许多麻
烦。她把输液皮条拉到另一侧,帮着她翻了一个身。
莫雁,你应该告诉我了。其实昨天我就应该问,你故意在回避。我想,如果昨
天我们好好谈谈,也许我们现在正在你的厨房里吃麦片粥呢!你是知道我想谈什么
的,对吗?
让我睡一会儿吧。
不要这样。你应该明白,我是医生。
我一句话都不想说。
我知道,我替栾俊杰说话,你不高兴。我不会在你的面前藏着、掖着。不过,
我还是劝你说出来。要是不说出来,它就堵在你的心口。你总是会感到呼吸不畅。
有一天,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它会像火山那样突然爆发。你还会控制不住自己。
我不会再去想。
这并不是你想或者不想的问题。有许多事情,你无能为力,在它们的面前我们
很渺小,很无力,很无助,束手无策,一筹莫展。你以为你能控制你的脑袋?有谁
不在胡思乱想?每天闯进你脑袋中的东西你有办法把他们赶出去吗?你看看,有些
人走路时会独自发笑,会自言自语,嘴唇会不停地动弹。这些都是正常的行人!别
以为你的脑子可以控制住你的脑子。我们应该谈谈,告诉我吧,要我说出他的名字
吗?
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我想应该有两个月了吧?那天你告诉我,在金鹰国际商城遇见了一个穿着牛仔
裤的男子。你们的目光碰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冒出火花来。
我不记得了。
非要我说出他的名字?
我讨厌。
你这样对我说话?
她们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大。小刘医生推门进来。他对乔兰兰说办公室有她的电
话。然后,他走到床前,掰开莫雁的眼睛,用手电筒去照她的瞳孔。
办公室确实有乔兰兰的电话,是曹湘南打过来的。他说他担心莫雁的病情。
你不是在银行吗?
没错。正在陈行长办公室外边排队等着呢。
破产还要排队?那要是出卖自己还要满街吆喝吧?
用不着!出卖自己只需要在杂志上发表一个中篇就行了。……行长的门开了,
应该轮到我了。还有一句话,千万别知道得太多,懂吗?朋友之间知道得太多并不
是好事。还有一句话,千万不要用你自己的标准去要求莫雁,懂吗?你知道,你的
世界观有问题。
她不理解曹湘南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本来就有许多烦恼,曹湘南又往她的心
里塞进了许多垃圾。要是在家里,她决不会对曹湘南客气,可是这是医院。在同事
们的眼睛里,她是个温和的女人。她可不想表现得失去控制。她带着满脑子的疑问
回到了病房。小刘在走出去的时候向她使眼色,那意思是不要刺激病人。
莫雁又转过身来,平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莫雁看见了她,让她靠近一
些,要和她说话。她有气无力地说:别让曹湘南在那上面签字,报纸上常有银行拍
卖公司财产的公告。她担心他们会没有房子住。
你应该告诉我的不是这些。你担心曹湘南干什么?他越来越像一个标准的商人。
你应该告诉我的是你藏在心里的东西。你说出来,懂吗?要说出来。……不过,我
知道他的名字,这我全知道!你应该告诉我的是那个男人在哪里。即使你不说,我
反正也会找到他的。他叫森林,对吗?你看,其实我全都知道。
莫雁的眼睛流出泪水。她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哭出声来,但是最终还是呜呜地哭
起来。她不但流了许多眼泪,鼻涕也流出来许多。乔兰兰只好撩起白大褂,用白大
褂的一角擦去她的鼻涕。
事到如今,再去追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莫雁看来是“老太婆跳井,尖脚到底
了”。莫雁神志很清楚,坚决守住自己的秘密。这对于她来说真是难以接受的事实。
她好像听见了“咣当”一声关上铁门的声音。莫雁的心灵之门对她关上了,把她关
在了门外。也许,她只盼望着那个叫森林的男人从窗户跳进去,钻进她的被窝了。
这真是件令人恶心的事情。
你不要再哭了。我不会再问你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情了。你还需要我吗?
我想回家。
恐怕做不到。动静太大了。只有等栾俊杰回来签字,我不能擅自放走你。不过,
除了回家我可以答应你其他事情。
我还是想回家。
没有法定监护人签字,医院不会放你出去。这里与其他地方不一样,这你应该
明白。
你认为我有病?
你越是向别人表白你没有病,就越没有人相信你正常。这要等明天全面检查后
再下结论。
我疯了?
如果你没疯,最好的选择就是在这里好好睡一觉。越是安静,越是有助于得出
你是个正常人的结论。
好吧,如果我是个正常的人,我就应该在疯人院里住下。如果我疯了,我就要
求出院。
你说对了!除了要求出院,在这里你可以做任何事情。你可以哭,也可以笑;
你可以唱歌,也可以跳舞,甚至可以随地大小便。
兰兰!我并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愿意什么都告诉你,你就因此而恨我吗?莫
雁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抽泣的时候脖子剧烈地向一侧歪去。
好吧,你想要什么?
给我找个电脑。今天晚上……
但是,你要答应不做傻事。你知道,把电话线拉进来也是违反医院规定的。
你真的认为我疯了?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蠢事呢?
看来莫雁很疲劳了,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不愿意说话,那就以后再说吧。乔兰兰的心软下来。
莫雁说她还想说一会儿话,她要求她坐在床沿上。她没有坐在床沿上,而是拉
过来椅子坐在床前。走廊外面有膀大腰圆的男护士,她不用害怕再出现危险。她对
她说起了关于死的体验。她说死亡本身真不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痛苦在于你舍
得吗?她一共吞了二十四片。吞下去那些药片,几分钟后她就感到一阵莫名奇妙的
轻松,心胸豁然开朗。不像以往,难过的时候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来,心里像有
一把铁锤咕咚咕咚地敲,把自己的内脏都快捣烂了。而吞下了那些药片后,整天劳
作的心脏慢慢地停了下来,她听不到心跳的声音,灵魂像一缕轻烟,飘呀,飘呀,
盘旋着在空气中升腾。她忍不住回头向地面看了看。她看见了自己的躯壳,叉开双
腿,张着双臂,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平躺着。她的耳朵里面充满了嗡鸣声,她闻到
了一股停尸房散发出来的潮湿霉变的味道。她想使自己下降,可是有一股浮力向上
托举着她。她费了好大气力,竭力不让自己再向上升腾。她有点舍不得。舍不得她
的画布,舍不得她的厨房,舍不得那件大红色的羊绒开衫;最主要的就是想回来看
她一眼,想给她打一声招呼,她不应该就这样不辞而别。
你还会再干这样的傻事情吗?乔兰兰问道。
经历过死亡的人还有什么事情会想不开?
那就好。
兰兰,别忘了……我是说晚上……当她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莫雁迫不及待地
说道。
你还是舍不得。不过,我说话算数!
还有,告诉曹湘南不要去签字。你也不必记他的仇,和你吵架是因为他在乎你。
这样说来栾俊杰不在乎你了?这样尖刻的话刚滑到嘴边,她就赶紧收了回来。
现在不同以前,莫雁已经开始向她故意隐瞒实情。她不应该再像以前那样不假思索、
张口就来。想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这里面确实存在问题。两个月前,莫雁眉飞色
舞地描述着在金鹰国际商城的那次奇遇。从那以后在他们的谈话中几乎就没有栾俊
杰的踪影。细细想来,更早之前栾俊杰就从他们的谈话中渐渐淡出了。相敬如宾的
夫妻生活曾经令她向往,而现在看来这里面隐藏着巨大危机。再往下面细想,也就
可以解释为什么莫雁要到网上去找一个叫森林的野男人了。事物都是相互联系的,
精神病医生的秘诀就是把那些看似无关的事情串联起来。
我并不想让你难堪,但是有些事情我不能同意。
你反悔了?莫雁问道。
不,晚上我会把电脑送给你。我是说,你本来不应该这样。
这世界本来就不太完美。可是你不这样想。
你反而说我生活在幻想中?
别忘了我们原来都是孤儿。我们被人扔在马路边,扔下我们的人是父亲或者母
亲。这个世界对于我们本来应该是有些寒冷的。
这只是你的想象,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孤儿院对我们很好。再说,还有你和
我……
即使如此,我们也不应该把这个世界看得那样完美,只是因为我们比其他孤儿
更幸运。
不全是这样。我们比别人更努力。
无论如何,不应该因此就生活在美梦之中。
这与森林有什么关系?
我不想和你谈论森林。
她知道不可能再进入莫雁的灵魂深处了。她又听见了震耳欲聋的关门声。每一
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扇门,把守这扇大门的卫士不会睡觉,他们知道哪一个来访者持
有通行证。显然,她的通行证被没收了。
她们之间本来是不应该有私人空间的。二十五年来,她们分享着彼此成功的快
乐,相互校正着彼此对世界的看法。她们读同样的小说,甚至找了职业相同的丈夫。
莫雁总是先行者,她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尝试转化成为她们共同的经验。根据她的
经验,她要求她选择同居,而不是像她那样很快地结婚。而现在,她突然关闭了那
扇门,使她无法走进去。她因此看不见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感到一阵恐惧。黑
夜中,拉着她的手一同走进森林的人突然消失了。她站在漆黑的旷野中,四周没有
一点光亮。她感到脖子后面吹来了一阵寒风,滑过耳畔,嗖嗖作响。她全身的汗毛
都竖了起来,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周围的景物。
这不公平!乔兰兰突然大声吼叫。
你对我从来就没有保密过?莫雁的眼睛瞪得更大。我被那个混蛋撕扯头发的时
候难道不是因为你在说谎?
……那个混蛋先揪住了她的头发,狠狠地撞在桌子上。然后,莫雁就冲上去和
他厮咬在一起。那是一幕令人战栗的情景。那时候她才五岁。当莫雁和那个男孩子
扭打在一起的时候,她还没有能够从低矮的饭桌旁站起来。她的两腿发抖,费了好
大劲才站起来。她感到两腿之间热乎乎的,她发现她尿湿了自己的棉裤。
手机响了,她站起来。她看到那是曹湘南的来电。她按了拒绝接听的键。
别忘了,你答应过。莫雁的语调冰冷得让人发抖。
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等着。
好吧,天黑之前我一定会给你送来。
夕阳依偎在窗户上,一片粉红的颜色。手机又响起来……上帝啊!我该走了。
并不是我要把你抛下。是你关闭了沟通彼此心灵的大门,把我锁在了门外。我听得
真切,门撞击在门框上的声音震耳欲聋,这说明了你非常恼怒……手机的铃声响个
不停,还是曹湘南的电话。她就让它不停地响着。她向门外走去,一股热流冲到了
两眼之间,迅速地扩散到整个鼻腔。忍不住的泪珠儿从内眼角涌出来,她有一种感
觉就像刚刚离开母亲温暖的怀抱被放到育婴堂门前冰冷的石阶上一样。至少我还有
个男人的肩膀可以靠一靠。她想起来曹湘南的许许多多的好处。所谓爱情其实就是
有个男人把你装在心里。昨天晚上,如果她不离开莫雁的家,她相信曹湘南会在楼
下的汽车里守候一夜。她觉着对曹湘南应该更加体贴些才对。他的公司果真要破产
吗?以后他到哪里去谋生?他还能受得了仰人鼻息的生活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