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甄大牙正因为长得一口好牙才叫大牙的。甄大牙干上验粮员这一行,怎么着也
得感谢村长。甄大牙是6年前由村长推荐给粮站的。农户缴来的公粮,在验粮员那
里,必须要经过手捻、牙咬、过风车、压磅、入库五大关,各关口都有专人把守。
牙咬这一关最关键,既考验麦子的干硬程度也考验验粮员的牙功,只有这一关的验
粮员是从全乡百里挑一选出来的临时工。一般人从早咬到晚,还未咬碎几十斤麦子,
就牙槽红肿,眼斜嘴歪,甭说进食,连凉白开都难以下咽……甄大牙走马上任,再
次证明了村长的眼力。甄大牙咬麦子就像是铜嘴铁牙咬蚊子一样轻松,一天下来,
被他咬碎的麦子能盛一大桶,隐约散发着蛋白、淀粉的清香和唾沫的酸腥,而他没
事似的。
站长紧紧地拉着村长的手说:“你,可有举贤荐能之功啊!”硬是往村长怀里
塞了一条香烟。站长对待甄大牙也像曹孟德对待关云长,颇为周全,不仅一日三餐
管吃管喝,而且每天补助20元,直到全乡的夏粮任务应收尽收、全部入库为止。其
实更使甄大牙感到欣慰和激动的是,站里为了留住他这个难得人才,不惜花高价买
麦子替他缴了公粮,这简直是祖宗八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这可是皇粮啊!缴了多
少代了,没想到在他这一代,还真有被人替缴的一天。为这个,甄大牙感到浑身的
血液奔涌得十分欢畅,血很热,像沸腾了。
站长语重心长地说:“验粮人,心里要有一杆良心秤,你和纳粮人一样都是庄
户人,轻谁,重谁,得让良心说话啊!”甄大牙就觉出了一种难以言表的庄严和神
圣。许多农户缴公粮前,都要拎着鸡蛋、腊肉啥的,翻山越岭来看望他,都被他婉
拒在院外。他很清醒,吃了人家的,还咬得动人家的麦子吗?那些天,甄大牙被这
种庄严和神圣弄得像个正式干部似的,晚上回家的步履显得很轻盈,像是踩在松软
缥缈的云彩里。有次一进屋,意外地发现婆姨并不见得被岁月弄得有多老,该红处
红着哩该白处白着哩,于是三两下就把婆姨连推带搡地弄到了炕上。婆姨被突然年
轻起来的男人感动得热泪盈眶,就想无论如何也得把自己这朵老菊花绽放得舒展一
些,就在这关键时刻,房顶传来一个十分陌生的声音:“咔嚓。”
这是第一次听见来自房顶的声音。两人其实都听见了,但两个半百之人都装做
没有听见,兴高采烈地继续着手头和全身的路数。“咔嚓”。又是一声。两人终于
听出来了,这是石头或者砖头落到瓦片上才有的碎裂声。
“咔嚓”、“咔嚓”。甄大牙像激怒的狮子一样跃然而起,扑出了院子。夜幕
低垂,月色朦胧,星星偷窥着山野。远处的崖畔上、大树下有许多纳凉的人。屋后
的山道是通往后山几个寨子的,那川流不息的蠕动的黑影儿,是缴完公粮赶着牲口
回家的后山人。旷野里传来牲口软绵的蹄声、响鼻声和山民的吆喝声。零星的烟头
在昏暗里闪闪烁烁,像萤火虫一样在山道上飘游。甄大牙突然意识到,找到扔砖头
的人简直是不可能的。缴公粮的人要报复你,就没想让你找到。
他努力从记忆中把这几天缴公粮的农户搜寻了一遍,也没有判断出到底是谁造
的孽。只是记忆中,缴公粮的人像守候祖先的牌位似的守候在大大小小的粮袋旁边,
队伍像长龙一样,一直延伸到粮站外面的盘山公路上。每天,没有过他牙咬关的不
下几十家。他认不得人家,人家可都认得他。他忘不了他咬麦子时,农户们那令人
心灵震颤的眼神儿,那眼神儿里,燃烧的是积蓄了一年365 天的期待、渴望和希冀。
过了他这一关的纳粮人,干涸的眼窝里会溢满一种雾一样的潮湿,像年轻的媳妇注
视着刚刚分娩的娃儿似的,一直注视着麦子过了后面几关,被民工扛进山包一样的
仓库,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过不了的,双手捧起用血汗浇灌而成的麦子,呆呆
的,表情就像瞬间熄灭的未化成灰烬的木头,呈焦煳状。麦子从指头缝里扑簌簌落
下,发出一种只有庄稼人才能听明白的诉说,仿佛是在和主人进行着从种子变成果
实以来第一次忧伤的对话。不用说,屋顶的碎裂声,就是从这些人中产生的。
“站长,有人砸我家的瓦了。这活儿,我真干不了。”第二天验粮的时候,甄
大牙就打了退堂鼓。站长叹了口气,安抚的手搭在甄大牙的肩膀上,说:“大牙同
志,组织上十分理解你的处境,前几年站里雇的验粮员,还有挨了黑棍的呢。这样
吧,你房上的瓦,打碎多少,我们给你补多少。”
村长也在为他打气,一整天守在村委会办公室的话筒前。崖畔上的高音喇叭里,
他愤怒的诅咒响彻云霄:“谁给老甄家屋顶扔的砖头?站出来!太缺德了,就不怕
天打五雷轰……”
各级领导把事做到这份儿上,甄大牙只好哑了口。回头上房数了数破碎的瓦片,
足有十多片。下面有人走过,朝房上喊:“老甄哥,在房上干啥呢?”甄大牙有意
往烟囱前靠了靠,说:“雀儿在烟道里安家了,我清烟道呢。”
但是甄大牙万万没有想到,这砸了好多年的、最沉闷的瓦的碎裂声,竟是村长
的杰作。既然是报复,指望他来修补就不可能了。但是,奇迹还是出现了,日头一
落山,村长照旧弄来了瓦片,一声不吭地取土、打水、和泥,干得满头大汗。甄大
牙没有搭手,蹲在月光下狠狠地吸旱烟。烟雾在清凉的月辉里摇来晃去,迷糊了甄
大牙的视线。
村长终于发了话:“老甄,明天我还得去缴公粮,我准备把种子搭上去,你该
咋验就咋验吧!”甄大牙狠狠地掐了烟,只说了一句:“啥都别说了,上房吧!”
心里啐自己,“呸!明天我再去验粮,就是驴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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