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女人真是奇怪,从挣到那些钱起,她就开始经常那样出去熬夜,熬得眼皮发肿
眼仁泛红,让油烟把眼圈熏黑脸色熏黄,额前的细发时常被烤得焦黄打卷儿、残缺
不全。但她似乎很乐意那样干,从不抱怨。到了冬天,男娶女嫁的人家多起来,女
人也忙起来了。有时一连几夜在这一家忙,过几夜又到另一家去了。如果碰上富裕
人家,女人就欢喜得睡不踏实,口里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念叨,说这回能多挣几个钱
了,富人家总会比穷汉出手大方些的。像她这样夜里出去到别人家帮忙赶嫁妆挣几
个零碎钱的女人,庄里有十几个,也都是家里穷得丁当响的女人。日子长了,她们
干脆合成伙,谁家有事,一齐上,忙上几夜,一套嫁妆赶做出来,各自的几个钱也
挣回家了。
现在,她们在王家女儿闺房底下那间小屋子里忙碌。程丰年不由得又把脸转向
窗口,去望那小屋窗口透出的灯光。
“王家要嫁女儿了,他家家境你是知道的,爷爷辈中还出过大官,这小姐出嫁,
嫁妆肯定是别人不能比的,我也能给咱们多挣几个钱了。”夜里,女人在枕边睡意
蒙地给他说。
天黑时分,女人走了。她脸上的喜悦难以掩饰,这样子让程丰年感叹不已。女
人欢天喜地地走了。人家富人家嫁女儿,荣华富贵是人家的,他和她这种穷人,只
能站在远处眼热,怎么也跟着欢喜起来了,她那神情举止倒让人怀疑将要出阁的不
是王家女儿,而是她。她那么忙忙地走,是替自己赶嫁妆去。目送女人的身影消失
在暮色下的冷风里,程丰年莫名地叹了一口长气。
人穷志短,五年来,他就这么一直安心于让女人夜里去帮人做针线,换几个钱
来帮衬度日,有时看着女人疲累的神情,他也恨过自己,恨自己白负了男人的名,
却没本事养活女人娃娃。然而,天长日久,面对日复一日的贫寒光阴,他心底的男
子汉大丈夫气渐渐消退了。
现在,他已经习惯于晚饭后在两个娃娃的哭闹下目送女人出门,哄娃娃入睡,
在长夜里坐着发呆,在黑暗中蜷在炕角等女人回来。冬天的夜实在太长了。他常常
坐到昏昏欲睡,女人还不见回来,而当他想认真睡时,却难以安心入睡。百无聊赖
中趴在窗口上向外望,却望见了黑暗里的一簇灯火。灯下有人影晃动,人影忙碌的
各种动作也看得出。大多时节,只要女人不在,他就去望那窗里灯下的女人影子,
那些仙女般灵秀纤巧千姿百态的身影。
女人在干什么呢?他猛然想到。是啊,她在干什么呢?程丰年由不得自问。五
年来,女人把她自己从一个水嫩的小媳妇儿变成了一个腰身粗壮面目粗黑手脚粗大
的女人。她是在油灯下,在一针一线的穿梭中把自己变老变丑的。这期间,她生了
两个儿子,拉扯他们一天天长大,她自己却显出老相来了。额前柔软的细发让灯烟
熏燎成一团焦黄,这更添加了她的老与丑,她却像没察觉到一样。一个女人,在给
别人做嫁妆,一针一线地绣花,一剪一刀地裁样式,锁衣边,绣花鞋,做的全是女
人年轻时才穿戴的衣物。为别人做嫁妆,她不怀念自己年轻时为自己做嫁妆的情景
吗?那是多么美好的时节啊,怀着羞涩与喜悦,红着脸为自己做嫁妆,心里盛的全
是甜意。程丰年摇摇头,在黑暗中,鬼一样古怪地笑了。女人啊,真是怪得可怕,
把自己眼看熬得满头白发了,竟然还一心一意为别人做嫁妆。真是仅仅为挣那点钱
吗?虽然那钱对他们的穷日子那么有用,但从女人的耐性、神情上可以看出,她那
么做,都是为了这个家,似乎她能从那种熬夜中找到踏实与满足。就那么做啊做,
让方圆一茬又一茬的女人被人蒙上盖头,在哭声中送出娘家门,成为和她一样的女
人。这么一思量,程丰年在黑暗中没来由地笑了。灯光闪了一下,程丰年看见一个
身影将灯火遮住了大半,一个女人大得出奇的头影投在窗纸上。是在往灯里添油吧,
他不由得做着猜想。
这群女人,她们一夜一夜这么熬着,不知会不会说笑,都说些什么呢,一定是
那种女人间才能领会的隐秘话语吧。三个女人一台戏,十多个女人凑到了一起,不
知会热闹成什么场面。女人有时会带回一些话,她们一起说笑时传出的话。零零碎
碎的,有些话他能从男人堆里听来,有些却是平时无论如何也听不到的,是女人们
才知道的一些不外露的话。女人学着她们说笑时的模样,舞动手足给他讲当时的情
景。从女人的姿态上,他不止一次猜想,自己女人在女人堆里会怎样畅开怀疯笑过。
说不定,她还忍不住抬手扬脚,将自己两口子的好笑事儿也给抖落出来,供大家笑。
女人一定会这样的。她带回的笑料里就有不少是这方面的。这么一想,程丰年决定
去看女人。乘着黑暗,摸到那窗口下,偷偷看一下。看自己的女人,也看别的女人,
看那些女人怎样又乐又疯地说着她们的话。更重要的是,看一下这群女人是怎么投
出好看的影子的。影子和真人之间到底差着多远。他决定去看看,得特别注意一下
自己的女人,看她手里忙什么针线活,是怎样一副又轻又狂的傻样儿。记起女人在
自己面前又痴又娇的模样,程丰年心里一乐,更加想去看看了。女人会做些什么呢?
绣花肚兜还是描花底子?裁衣裳还是绣花鞋?女人在针线方面有多大能耐,他并不
清楚。家里太穷,一年中难得置几件鞋袜帽子,女人的手艺没地方展现。可以肯定
的是,他的女人是一个针线活儿不错的女人,要不,她就不会经常出去给别人帮忙
还挣回手工钱了。从女人口里,他揣摩出,那群女人个个都有绝手活儿。有的是绣
花巧手,有的能把花鸟画得比活的还像,那么,他女人的拿手本事是什么呢?他问
过女人,有一回女人说她剪得一手好衣裳样式,有不少姑娘指名只要她剪的;又有
一回女人说她会绣花,她配的丝线绣出的花儿让人看了眼花,赞不绝口;还有一回,
女人似乎说她最能做花鞋。看来,她什么都会,当时听得他心里直得意,她也很满
足的样子,还流露出那些女人中没她便不行的神色。这样看来,真该去看看。看得
清清楚楚的,回家后好向女人卖弄,让她吃上一惊。程丰年咧开嘴笑了,像个娃娃
一样笑着蹭下炕,摸黑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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