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程丰年没料到自己能很轻易地看到屋里的情景。窗户很低,他沾湿指头往前一
捅,窗纸就无声地破开了洞。屋里果然围满了女人,果然是一群面目粗糙的丑女人。
程丰年屏住气往里看。他看见十几个女人围成一圈,有绣花的,有穿线的,有锁衣
边的,一个女人正在为一只绿头绣鞋上边子。那鞋小巧精致,让人看了惊叹不己,
鞋主人的脚如何小巧可想而知。一个女人正在给一件紫花绸衫缝袖子,她飞针走线,
动作麻利得令人眼花缭乱。程丰年慢慢才看清女人当中还坐着一个女人。这女人被
众人团团围住,面是朝里的,没法看清她的脸面。中间的女人没做什么针线,而是
将一双手伸出,端端掌了一盏灯。灯花扑闪,那女人的举止看上去显得笨拙而僵直。
女人们并没有说说笑笑,像女人给他形容的那么欢闹。程丰年有些失望。也许是这
阵子忙着赶活计,过一会儿才说笑吧。他决定等一阵。自己的女人是哪一个呢?程
丰年拉长脖子看。灯光有一半被挡住了,一时难以看清。女人们脸都紧紧绷着,嘴
角抿着,一时还看不出有谁会突然说笑起来。程丰年觉得有些冷,而且感到了一丝
睡意。
然而,一个声音惊动了他,吓得他一个激灵,差点儿弄出响声。是一个女人的
声音,粗壮凌厉的喝斥声,程丰年听得十分清楚。“掌灯猴,掌过来!”女人的呵
斥原来是这样的。他看见中间那个女人慌忙将手中的灯偏向左边去,让灯凑近发出
呵斥的女人,程丰年借着灯火细细打量了一下那喝骂人的女人。是个皮肤又黑又红、
脸上生满大麻子的女人,是庄里王小义的女人,自己女人不止一次给他说起王小义
女人,说那是她最好的姐妹。这个平时显得邋遢连路也走不利索的女人,竟也会如
此呵斥人。程丰年在惊讶之余不由用同情的眼光看着中间那女人。
“哎呀,偏了脖子倒了油!”突然又一声呵斥响起,是王小义女人对面的一个
女人喊出的声。她的喊声尖厉而夸张,喊的同时,扬手一拍打在掌灯女人背上。那
女人挨了一下,不由身子一晃,油灯也剧烈地晃荡几下,她忙双手护住灯火。
程丰年慢慢看明白了,中间这个女人并没做针线活,而是给大家掌灯,起着
“掌灯猴”的作用。从眼前大家对她的态度上可以看出,这个女人不会做针线活,
不是个心灵手巧的能干女人,才做这挨打受骂的差事。这样没本事的女人不在家里
待着去,跑出来丢人现眼!这样又挨打又挨骂的,图的是什么,也是为了钱吧。程
丰年在心里做着猜想。肯定是为了钱,和自己女人一样,为挣回几文小钱。可是这
样的挣法,让人怎能吃得住呢?中间那女人显然被前后左右的呵斥与捶打弄得完全
没了主见,她似乎惧怕每一个女人,谁也不敢得罪,谁的话都得听,便只能左一摇
右一摆、前一斜后一晃地掌着那灯。
程丰年忍不住笑起来,悄声笑着。这掌灯女人,可笑又可怜啊。他的女人也在
这么打骂吗?一个念头闪过心头,程丰年记起的是自己的女人。她也会像众人一样
对着掌灯女人又打又骂吗?女人是个软脾气人,心也软得很,她总不会也这么待人
吧。
程丰年看着这群女人,她们将手中的活儿干得飞快。能看出,在针线方面,这
些女人个个都有惊人的绝技,只是中间的掌灯女人,她会些什么呢?可能什么都不
会,只会掌灯。甚至,连个好掌灯的也算不上,只是个遭同伴轻视打骂的“掌灯猴”。
“掌灯猴,掌到这儿来!”临窗一个女人叫。
油灯掌过来,临近窗口了。程丰年揉揉双眼,他看见这女人终于转过脸来了。
程丰年艰难地看着。他着见这女人脸上布满了汗,细密的汗水汇成线,顺鼻子沟往
下流。
程丰年僵在原地,他听见自己失声地“啊”了一声。灯光剧烈晃动,屋里响起
女人们吃了惊吓的慌乱叫喊声。
程丰年只记得自己当时拔腿就跑,往黑暗里跑,拼命地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就是快快离开那灯光下的女人的脸,掌灯女人的脸。他跑啊跑,忘了自己如此张皇
失措的原因,只想快快逃离。
冬天夜晚的冷风中,穷汉程丰年疯了一样地狂奔在黑暗里。他分明看见,看见
坐在女人们中间双手掌灯的女人他是那么熟悉,正是他的女人啊,程丰年的女人。
他觉得自己的头是那么地重,重得远远超过了身子。
程丰年没想到他很快就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见他拾到了一笔钱,正背着钱
往回赶,这时门开了,女人回来了。不点灯,他看不清女人的脸。跟以往一样,女
人轻轻关上门,摸上炕来挨住他睡下了。
“你今晚做的什么针线活?”程丰年用带着睡意的声音问。
“绣荷包。王家小姐要好些荷包,还指着名说要我绣的。”女人回答,声音和
以往没什么两样。
女人很快就睡着了。
程丰年靠住墙坐起来。夜风很大,掀得门窗哗哗响。黑暗还是很稠很浓,一层
层落下来,覆盖着屋里屋外。
夜很深了,程丰年的叹息响起来。一声很沉的长叹,从旧屋里发出,传过茅屋
顶,传向漆黑的夜空。没有一丝回音。夜空还是那么博大,那么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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