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昔日的小岳,已经是军区歌舞团的团长了。她很忙碌,走起路来脚步匆匆,目
不斜视。小金偶尔碰到小岳,也都是主动向小岳打招呼,她才把目光飘移过来,然
后惊呼道:亲家母呀,咋老长时间见不到了。啥时候有空,去家里坐坐。
小金脸上是笑着的,心里却想:你和老范都那么忙,哪有工夫陪我们呀。
俩人站在空地上,说上几句客套话,小岳就很团长式地走了,留给小金一个背
影。小金心里阴晴雨雪地回到家里,冲老胡感叹:你瞅瞅人家小岳,如今都是团长
了,忙得跟什么似的;我呢,当初转业去了工会,现在还是在工会,快退休了,才
是个股级待遇。
老胡从书上抬起头,费力地说:人家是人家,咱们是咱们。
老胡从农场回来后,果然很少写东西了。他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家里看书,把毛
泽东当年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找出来,看了好几遍。然后就站在窗前,
望着草青草黄的世界,长时间地思考。
平平淡淡的日子过得很快。先是范幸福和金怡有了孩子;转眼孩子会走,又会
跑了。孩子是男孩,叫范小金,调皮又聪明。一家三口,每年都会从部队回来一次。
他们回来的时候,自然是先去范副司令家。范副司令的车把一家人从车站接回来,
安顿好后,他们才到老胡这里坐一坐。老胡很喜欢自己的外孙,把小家伙抱在怀里
又亲又叫的,然后他就问孙子:告诉姥爷,你叫什么?
孩子清楚地说:范小金。
老胡听了,心里就动一动。心想:孩子该叫范小胡才对啊。在这之前,小金看
出了老胡的落寞,曾对他说:要不,我给女儿写信,让她把姓再改过来。
老胡想想说:改个名字怪麻烦的,别难为孩子了。叫啥不一样呢,不就是个名
字嘛。
说是这么说,但老胡的心里仍沉沉的,像压了厚厚的云。
如今的女儿进了家门,跟客人似的,很拘谨的样了。一双目光也不和他对视,
躲躲藏藏的。老胡就想:女儿还生分呢。他的心就疼了一下,又疼了一下。
一家三口人来礼节性地坐一坐,拿来一些当地的土特产,然后就客气地告辞了。
老胡见女儿、女婿真的要走,就恋恋不舍地抱起范小金说:小金哪,跟姥爷姥
姥再玩会儿吧,姥爷喜欢你。
范小金直言不讳地说:爷爷家的房子大,我要去爷爷家。
老胡就把范小金放下了,冲他们挥挥手。等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了,才发觉脸
上一片湿湿的。
老胡和小金面对着又空下来的家,呆呆地望着。小金毕竟是女人,泪水多,她
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老胡哇,别伤心,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老胡挥着手,像赶什么东西似的说:我不难过,难过啥啊?说话的时候,眼睛
又一次湿了起来。
女儿是女儿,女婿是女婿,胡作家不计较这些。不住在这里,就住在那里,住
哪儿都一样,谁让人家范副司令住的是小楼呢。那里宽敞,也舒服,只要孩子们高
兴,怎么着都行。可他实在忍不住想外孙时,就给老范家打电话。电话有时是老范
接的,老范就朗声说:胡哇,咱们一个院住着,还打啥电话?就这么几步路,过来
吧,咱哥儿俩整几杯。
老胡就说:年纪大了,整不动了,就是想听听外孙的声音。
老范楼上楼下地喊着孙子,让他来接姥爷的电话。最后,不知是谁强行把范小
金拽到电话旁,孩子显得很不耐烦,叫了声“姥爷”,还没说上一句话,就又疯跑
去了。老胡就冲电话里说:这小东西!
接下来,又和老范扯了几句,电话就挂上了。
一个月的时间很短,范幸福他们休完假就回部队了。他们一走,两家就都空了。
接着,又剩下长长的思念和牵挂。老胡又开始给女儿写信,说父女关系,说自己早
就理解了女儿。女儿仍偶尔有信来,仍寄给母亲小金;对父亲的问候也是三言两语。
女儿一直不愿意和父亲沟通,仿佛有着深仇大恨似的。每次女儿来信,都弄得老胡
心里很郁闷。
老胡有时也能和老范不期而遇。每次碰到范副司令,他身边都有许多人,前呼
后拥,匆匆忙忙的。他隔着人群冲老胡挥手,然后“胡哇胡哇”地喊上两声,算是
打过招呼了。老胡这时会停下脚步,恭敬地望着首长一行匆匆离去。
老胡几年没登过范副司令的家门,不是因为外孙,他都没主动给他家打过电话。
虽然他在内心里感激老范,没有老范的相助,自己和女儿也不会有今天。但感激归
感激,随着老范的官当得越大,老胡心里的那堵墙就越厚。他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就
有了那堵墙,看不见、摸不着。想外孙想得忍不住了,就拿起电话想和老范聊一聊
小家伙,可几次拿起电话后,又放下了。
晚上有时睡不着觉,老胡会想起从前的日子——放牛,行军打仗,战地采访。
想到这些,老胡就湿了一双眼睛,他怀念那些逝去的美好岁月。
他想念着老范的时候,老范也在想着他。
一个周末,范副司令给老胡打来电话,邀请老胡在周末时陪他出去转一转。老
胡本想推托,况且他现在也没有转一转的心情,但考虑到横在俩人之间的“墙”,
他还是犹豫着答应了。他从内心想拆掉这堵墙,让俩人重回到以前的岁月。
老范这两年不打猎了,也没有猎物可打了。他最近又迷上了钓鱼。
范副司令一行,乘两辆车出了城。前面是开道的车,车里坐着秘书、警卫员等
人,他和老胡坐在专车里,很快就来到了一个池塘前。
那里已经有党政军的领导恭候着。握手后,范副司令隆重地把老胡介绍给众人,
最后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可是亲家哟。
众人上前和老胡热情地握手,嘘寒问暖,接下来就是钓鱼。钓鱼的时候,众领
导仍不离范副司令左右。他们为范副司令钓上的每一条鱼欢呼,也为脱钩的鱼而惋
惜,一干人惊惊乍乍,情绪也是跌宕起伏。
老胡想和范副司令说说话的幻想也成了泡影。他隔着众人望着范副司令,觉得
陌生又遥远。他想:这大概就是和范副司令之间的那堵墙吧。这么一想,心里就没
滋没味的。
回来的路上,夕阳西下。俩人坐在车上,范副司令拍着大腿说:胡哇,你看你
多好。我是身不由己呀,想钓个鱼都不得清静。
老胡似乎找到了和范副司令沟通的契机,想冲他说点什么,侧过头,却发现范
副司令已经睡着了,还打起酣。他的心境就是另外一番模样了。
范副司令再邀他时,他就找出各种理由婉拒。他知道,范副司令是诚心实意的,
而自己的推托也是真心真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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