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越:
爸爸要离开你一段时间。爸爸离开的原因,等你再长大一些就明白了。爸爸要
去的那个地方,在多伦多的北边。很北。可是不管爸爸在哪里,爸爸的心永远不会
离开你。
苏屋瞯望台。
陈中越趴在桌子上,举着放大镜在那本新买的加拿大地图上寻找这个奇怪的地
名。湖泊河流如蝌蚪带着各式各样的尾巴,在放大镜里游来游去。后来他终于摆脱
了蝌蚪们的纠缠,在安大略省的北部找到了这个芝麻大的黑点。
打开电脑,进入雅虎,有十几条索引。
镇内人口:3400。外围人口:1800。纬度:北纬52度。主要居民:
乌吉布维族印第安人。辖区:印第安和平协议第三区……
网页的图文说明渐渐地模糊起来,只剩下几个字如平地里兀起的山峰,生猛地
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北纬52度。
中越翻出一本卷了毛边的中国地图,沿着北纬52—53度线一路找过去,只
找到了一个孤零零的地名:漠河。他听说过这个地名。中学地理课老师曾经告诉过
他,这是中国最北的一个县。
也就是说,苏屋瞯望台和中国最北的一个县城几乎处在同一条纬度线上。
中越觉得血从脚底一寸一寸地热了上来,心跳得一屋都听得见。关闭了网页,
就飞快地打出了一封信:“我接受聘任合同的全部条款,将于两个星期之内赴任。”
信打完了,用食指轻轻地击了一下发送键,叮的一声脆响,电子信件飞离了他的电
脑——这才感觉到手在微微地颤抖。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了满天都是透明的翅膀,
载着他一腔的急切,飞向那个有着一个奇怪名字的加拿大北方小镇。
第二天中越就开始收拾行李。大件的家具电器,都送给了范潇潇。自己的日用
物件整理起来,是四只大箱子。两只放后备厢,两只放后座,应该正好是一满车。
关结银行账户,检修汽车,购买长途行车保险,带小越去家庭医生那里做年检,与
导师同事朋友一一话别。琐琐碎碎的事情,办起来竟出乎意料地简单顺利。
一个星期之后,中越就开始了前往苏屋瞯望台的漫长旅途。
启程的那天早上,车都开到高速公路口上了,他又停下来,用手机给潇潇打了
一个电话。电话铃响了很久,才有人接。“小越在吗?”他问。那头冷冷一笑,说
你有多长时间没送小越上学了?你不知道她夏季班的校车七点半就到?他顿了一顿,
才说潇潇那我就走了啊。那头不说话,他就挂了。停在路边,他怔了半天,心想自
己大概还是期待着潇潇说些话的。可是他到底期待潇潇说什么样的话呢?其实,无
论她说什么,他都主意已定。她是知道他的,所以她什么也没说。
车子开出了多伦多城,屋宇渐渐地稀少起来,路边就有了些田野,玉米在风中
高高地扬着焦黄的须穗。再开些时辰,房屋就渐渐绝了迹,田也消失了,只剩了大
片的野地,连草都不甚旺盛。偶有河泽,一汪一汪地静默着,仿佛已经存在了千年
百载,老得已经懒得动一动涟漪。夏虫一片一片地扑向车窗,溅出斑斑点点壮烈的
绿汁。路上无车也无人,放眼望去,公路开阔得如同一匹巨幅灰布,笔直地毫无褶
皱地扯向天边地极。中越忍不住摇下车窗,将闲着的那只手伸到窗外狂舞着,只觉
得满腔的血找不着一个出口,恶浪似的拍打着身体,一阵一阵地轰鸣着:向北方,
向北方,向北方。
中越对北方的向往,最早的时候,其实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中越出生的年代,正逢越南在轰轰烈烈地打着仗。中越三四岁的时候,跟着院
子里的孩子们看过一部越南电影。电影的内容有些模糊,依稀记得是一群面黄肌瘦
的南越儿童,在飞快地削竹桩。电影的插曲,他却清晰地记住了。这首插曲词语重
叠,音韵反复,极容易上口。用现代流行音乐的套路来重新诠释,其实就是“蓬擦
擦”最简单的变奏。
向北方,向北方,南方的孩子盼解放。
向北方,向北方,南方的孩子盼解放……
这是中越一生里学会的第一首歌,是记忆的大筒仓里垫在最底层的一样东西。
后来长大成人,筒仓的内容不断地增加着,溢失的却总是那些堆积在最表层的东西。
而最底里的那首歌,却已经化了血化了骨,再难剥离了。虽然那时他对南方对北方
都毫无概念,那首歌却是最早点燃了他对北方的模糊向往的。
后来,他的小舅和二姑,都是知青,都去了东北的生产建设兵团,时时有信来。
那时父亲还在,饭桌上,母亲就念信给父亲听。信都是些诉苦的信,他半懂不懂地
听着,只记住了他想记的部分,比如康拜音割也割不到头的田野,比如看不到一丝
云彩的地平线,再比如比棉被还要厚的遮了天盖了地的冬雪。这些信使他对北方的
模糊猜测开始具备了一些实质的内容。
再后来,他就发酵似的飞快长大了。初三的时候,他已经是个一米八的大高
个了。裤子永远太短,鞋子永远太紧,门框永远太矮,嗓门儿永远太粗,学期品德
鉴定上永远有“希望改善同学关系”的评语。开学分组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做他的
同桌。学校野营训练,没有人愿意和他睡同一张床铺。除了在运动场上,几乎没有
一个地方可以容他舒适地摆弄自己的身体。他觉得自己是一头高大笨拙的熊,小心
翼翼地行走在江南精致而错综复杂的街景习俗人情中,举手投足间随时都可能碰碎
他所遭遇的一切,不是他伤了人,就是人伤了他。江南的城郭像一件小号的金缕玉
衣,他轻轻一动,就能挣破那些精致的针脚。少年的他开始感觉到了轻巧的南方压
在他身上的千斤重担。
于是他越来越渴望他从未经历过的却又永远不能割舍的北方。北方的大。北方
的宽阔。北方的简直明了。北方的漫不经心。北方的无所畏惧。
高中毕业的时候,他其实是有一次机会可以逃离南方的,可是他错过了。他的
高考成绩实在太差,只能上本地的一所师范学院。
大学毕业的时候,他其实还有一次机会可以逃离南方的,可是他再次错过了—
—他爱上同年级的一个叫范潇潇的女生,他败在她的愿望里,俩人就一起报考了省
城一所大学的研究生。
再后来的生活轨迹就是顺理成章的了。研究生毕业。留校任教。结婚。生女。
出国留学。移民定居。生活隔几年扔给他一项新责任,他像接力赛一样一站一站地
跑着那些途程。心既定在目标上,感受就渐渐地淡了。那首“向北方”的歌,偶尔
还会在他最不警醒的时刻悄然响起,那旋律,却低得如同规则心跳间隙的一两声杂
音,已是无比的微弱了。他几乎以为,那个关于北方的梦不过是成长期里一个躁动
不安的插曲,已经随着青春岁月消逝在记忆之中,世间不会再有力量能去搅动那个
角落的平安了。
可是他错了。
有一天半夜,他从一些纷杂的梦中醒来,习惯性地摸了摸身边,是空的,才想
起潇潇已经搬走了。坐起来,满耳是声音。他以为是耳鸣——那阵子他的耳鸣很是
厉害。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明白是那首久违的蓬擦擦的旋律。那音乐如万面皮鼓在
他耳中敲响,使他再难入睡,只好起床,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跑了整整一个小时,回
来又冲了一个凉水澡——依旧无济于事。
向北方。向北方。向北方。向北方。
那咚咚的鼓点一声比一声强劲地撞击在他的耳膜上,撞得耳膜千疮百孔。耳膜
终于全线决堤,鼓声如黑风恶浪哗地涌入血液,翻搅得他全身生疼,步履踉跄。那
鼓声覆盖了所有的尘世街音,那鼓声叫他的心膨胀了许多倍,如气球一路升到喉咙
口,卡住了,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他的呼吸就突然失去了节奏。
他知道他生命中的一些部分正在渐渐死去,另一些部分却正在渐渐复苏。
他也知道他斗不过那样的呼唤,他只有顺从。
于是他辞去了原有的工作,开始整天挂在网上,寻求任何一个可以通往北方的
机会。
苏屋瞯望台就这样走进了他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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