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越:印第安儿童的居住条件大多都很差,漫长的冬季里,上呼吸道感染引发
的中耳炎是常见病。因为没有及时医治,造成了永久性的听力损失。这里失聪儿童
的比例,比多伦多高出了许多。所有的城市孩子,和他们相比,都是多么的幸运—
—只因为生在了城市。
中越在大学里学的是教育学,读研究生时选的是儿童教育心理学。后来留学到
加拿大,又读了一个硕士学位,主修听力康复学,副修残疾儿童教育。毕业后,就
在多伦多东区的教育局找到了一个儿童听力康复师的位置。这次来苏屋瞯望台,是
一份为期一年的合同工作,接替一位休产假的本地听力康复师,照顾附近六所学校
的聋儿,并为残疾儿童教师培训手语及助听设施维修常识。
中越到任时,学校还在放暑假,并没有学生。中越就带着地图开着车,上各所
学校转了一圈。转完了,才知道,在这地广人稀的北部,“附近”是一个什么概念
——六所学校之间,最近的距离也是一个小时的车程。苏屋瞯望台是六所学校的中
间点,所以他的住处就安置在了这里。
教育局为他安排的住处在镇西角。入住的时候是夜里,他一连开了三天的车,
极累,倒头便睡,也没细看。次日早上被一阵尖锐的鸟啼声惊醒,才发现自己原来
住在一片树林之中。屋里从梁椽到墙壁到地板到家具,没有一样东西不是原木筑就
的。是那种只上了一层清漆的木头,木纹年轮甚至虫眼,都历历可数。凡是平面之
处,都雕了图案,或是草木,或是鸟兽,或是人物,线条简明,刀锋粗粝,凹凸分
明,乍看,竟都像是在飞在跳在动。屋顶上开了两爿大天窗,阳光如一条宽大的白
带汹涌流下,照得一屋雪亮,尘粒如银粉缓慢地在光亮中行走坠落。便想起从前给
小越买过一本外国童话故事,里头那些插图里的森林小屋,大约就是这个样子的。
走出屋来,迎面就被一片瓦蓝击倒,闭了会儿眼睛,才适应了那样的晴空。回
头看,方知道自己原来是在一个矮坡之上。下得坡来,几步之外就是淡淡的一抹灰
白。那一抹灰白一路远去,渐行渐窄,窄得成了一条线,和地平线混杂到了一处。
微风起来,有些细细碎碎的粼光——原来是一汪湖。极目望去,树林湖水之间,竟
无一舟一人。忍不住,就仰着脸朝天哇哇地喊了几声,便有水鸟嘎地飞起,搅得满
天都是零乱的翅膀。扯了一把青草捏在手里,狠狠地揉碎了,团成一团扔在湖里。
湖水只是浓稠,竟砸不出一丝波纹。掌心有了一丝绿汁的清凉,心里却依旧燥热—
—还是想喊。
就走到坡的顶上,将两手拢在嘴边,又是一阵狂喊。
咿咿……吁吁……呜呜……呀呀……
风将他的声音扯碎了,又一把一把地掼回来,满林子都是嘤嗡的荒腔。直喊到
嗓子喑哑,才颓然扑倒在草地上,突然间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心里一片明净。
这时候兜里的手机响了,接起来,是白鱼学校的一位社工打来的,说白鱼小学
的一个学生在打架时把助听器的耳模给踩碎了,不知能不能来一趟采个模型,再订
一个耳模,赶在开学之前。社工问完了,很有些歉意,又说知道你在休安家假,可
是家长很急——这家情况有点特殊。中越说没问题,我就来,不过赶到你那里也是
中午了。社工说你倒不用赶路,人我给你送来了,就在你的办公室。
中越赶过去,社工已经等在门外了。中越匆匆翻了翻社工带来的资料,知道这
个学生叫尼尔·马斯,六岁零十个月,患极端严重的先天神经性耳聋,语音分辨能
力几乎为零。就问孩子的语言能力怎样?社工说只会几句简单的话,平时能打一些
基本的手语。学校一开学就要送他进语言康复治疗班——所以家长着急要做新耳模。
中越又问小孩的父母怎么没来?说父亲很少在家,母亲在一家鱼类加工厂工作,赶
不过来。中越正要进屋,社工扯了扯他的衣袖,迟迟疑疑地说:“这孩子,有,有
点,不太一样。”中越笑笑,说什么样的孩子我都见过,不怕的。
俩人就进了屋。屋里却是空的。中越叫了一声尼尔,无人答应。社工把手指放
在嘴里,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呼哨,一会儿,屋里也传回来一个呼哨——却是高高在
上的。中越抬头,就看见墙角的那把梯子上,猴似的坐着一个男孩,两眼黑森森地
盯着他看。中越仰着脸,对着梯子端端正正地打了一个手语:早安。男孩含糊不清
地回了一句话,中越没听懂,也不知他说的是不是乌吉布维语,就问社工。社工忍
了笑,说那是脏话,问候你母亲的,别理他。中越果真不再理睬他,却坐下来,从
口袋里摸出一副扑克牌,在桌上一张一张地铺排开来。这副牌如果看牌面的话,也
就是一副寻常的牌。可是中越用的偏偏是牌的另一面。这副牌的背面,印的是全美
篮球明星队队员的照片。每一张照片上,都有队员的签名和题词。
中越听见身后有些的声响,知道是尼尔下来了,却也不回头,依旧不慌不
忙地将牌洗乱了,再一张张地铺排开来。铺排好了,再洗乱。如此这般几个回合,
就感到背上脖子上痒痒的有些热气——是尼尔凑过来了。这才将牌收拢来放回兜里,
转过身来,和尼尔打了个正正的照面。
尼尔是个小矮个,罗圈腿,大脑壳,看人时眼睛往上一翻,额上就蹙出几圈浅
纹来——像个干瘪老头。耳倒是招风大耳,可惜是个摆设。
中越一字一句地问:“麦克·乔丹穿的是几号球衣?”
尼尔不回答。中越又打了一遍手语,尼尔还是不回答,两眼却一直盯着他的衣
兜,中越觉得那衣兜给看出了几个洞。
“你,让我,打一个耳模,这副牌,就是你的了。”
尼尔的眉眼依旧纹丝不动,身子却渐渐地低矮了下去,坐到了凳子上。中越换
上白大褂,拿着耳镜走过来,捏住了尼尔的耳朵。接下来发生的事,简直像是好莱
坞惊险影片中的慢镜头动作。过了好久,中越才渐渐明白了那些动作的意义。中越
恍惚看见一只棕红色的豹子,从凳子上飞跃而起。凳子和豹子都在空中划了一道优
美的弧线。凳子落了地,豹子却没有。豹子朝自己直直地俯冲过来。他想躲,却已
经来不及了,豹子的眼睛离他的眼睛只有一两寸的距离了。他看见豹子的眼眶眦裂
开来,眼白从裂口流了出来,一滴,又一滴。后来他就被豹子压倒在地上,他想推,
却推不动,因为他的手突然麻了。
等他终于坐起来的时候,豹子不见了,地上只剩了一张散了架的凳子。社工紧
紧地捏着他的左腕,颤声问急救包在哪里?他指了指柜子的顶层。社工松手去开包
找绷带,中越就看见自己白大褂的袖子上,有一排豆荚似的花瓣,正在渐渐地吐蕊
变红。他知道那是豹子的牙印。
“你尽快把尼尔找到,实在不行,就打911。”中越吩咐社工。
中越简单地给自己包扎过了,就开车往镇医务所走去。一摸口袋,扑克牌没了。
腕上的疼意渐渐地尖锐起来,针一样地挑着他的血脉,噗噗地跳。他咬着牙,开始
在脑子里构思一百种如何生吞活剥那个印第安小杂种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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