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越:爸爸终于知道了苏屋望台这个地名的缘由。其实爸爸应该猜得到,这
是一个和战争有关的地名。三四百年前,苏屋族印第安人常常偷袭乌吉布维族印第
安人部落,乌吉布维人为了防御苏屋人,就在这里搭筑望台。听上去,是不是有
点像中国万里长城烽火台的故事?这两族的印第安人在北方的旷野上相互杀戮了很
久,一直到被欧洲人圈进了各自的领地为止。想到城市的地底下游走着一些和城市
的表层完全不同的历史和人物,脚踩下去的时候,有点胆战心惊——总觉得要惊扰
一些不安的灵魂。
中越到镇上的医务室处理完了伤口,回到家来,就是下午了。在医生那里打了
一剂镇痛消炎针,药性一上来,有些头重脚轻,就横在沙发上睡着了。正是鼾声如
雷间,突然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坐起来,一看是潇潇。潇潇穿了一件天蓝色的羽绒
服,头上围了一条雪白的羊绒围巾。围巾围得很紧,只露出黑井似的两个眸子和额
前齐齐的一排刘海儿。中越吃了一惊,问潇潇你怎么也不先打个电话就来了?潇潇
不说话,却将脸背了过去。中越又问潇潇你穿这么厚,不热吗?潇潇转过身来,幽
幽地看了他一眼,说我冷,心里冷着呢。他去抓她的手,她不让。俩人推来躲去的,
他就醒了——方知是南柯一梦。
天已经大黑了。从天窗里看出去,夜空如洗,月是细细的一牙,周边有些亮斑
闪烁如炬——看了几眼方明白是星斗,竟比闹市间大出数倍来。窗外的那片企鹅湖,
不知何时已经翻了脸,水如浓稠的墨汁,在风里癫狂地泼洒,将两岸的岩石染得透
黑。林涛如万仞山石倒倾下来,轰隆隆隆隆,从头顶响起,一路碾过脚底,木屋突
然间变得单薄如纸笼,仿佛一捅就透。中越有些惊怵,就开了灯,从厨房里找出一
把冰锥和一把牛排刀,放在随手可即之处,心想明天得去区政府打听一下买枪的手
续——这样的荒郊野地,只有枪才是真胆,别的都是狗屁。
这时肚子擂鼓似的叫了起来,才想起自己连中饭也还没有吃。冰箱是空的,还
没来得及去买菜。街角的那家杂货铺,恐怕已经关门。只好找出一筒路上剩下的康
师傅方便面,灌了一碗热水胡乱地吃了下去,淡而无味,且是半饥半饱。便感叹再
热切的理想,也是禁不起一顿饥荒的。
吃完了,出了些热汗,又记起了刚才的梦。梦里的潇潇,是他俩刚认识时的样
子。那时他和潇潇都是大二的学生,同级不同系。他学文,她学理。他不懂她的课
程,她也不懂他的课程,可是他们却是有话说的,因为他俩的念想是相通的。他们
不知在哪一步哪一个路口上走岔了,就渐行渐远了。他们不再有话。她的念想不再
是他的了,他的也不再是她的了。想起梦里潇潇说心冷的话,中越不觉得就有些戚
戚然,便忍不住拿起手机给多伦多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小越。
父女两个随便聊了几句,小越就有些不耐烦起来,说爸爸我要看“寻找尼姆”
呢,图书馆借的带子,明天就要还。中越问妈妈在吗?小越顿了一顿,才说妈妈在
楼上,项叔叔也在——要不要叫她?中越也顿了一顿,说不用了,没什么事,就挂
了。挂完了,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心想潇潇大约真是对自己彻底冷了心了,要不然
怎么能这么快就和那个姓项的上楼去了呢?要知道从前的潇潇可是出名的慢性子,
从第一次握手到第一次上床,竟耗费了他整整两年的时光。现在的潇潇不同了,现
在的潇潇是有经历的。她的经历是他给的,他用他的锐气砂纸一样地打磨着她的疵
点斑痕,使她完成了从毛糙到光润的蜕变,可是到头来享受她的成熟的却不是他。
思路朝那条死路上一走,头就惊天动地地疼了起来,太阳穴一扯一扯,像有两
只螳螂在挥舞着大钳子斗法。抹了浓浓一层风油精,直辣得眼睛哗哗地流泪,才渐
渐缓和些。头刚好些,手上的伤口又疼了起来。其实头疼并没有缓解,只不过手上
的伤口疼得更剧烈些,就把头疼给遮盖住了。这回的疼跟白天的疼又是不同。白天
的疼有点像针挑,到了这一刻,就似刀削了。削也不是痛痛快快的削,却是那种半
刀半刀没扎到底就拔出来的拖泥带水的慢削。中越猜想是药性过了,就起来又服了
两片镇痛药,谁知这回药却是不管用了。非但没有镇住疼,反而身子阵阵地发起冷
来。
只得脱了外衣躺到床上,厚厚地盖了一层被子。被子才盖上,就压得浑身黏黏
的全是冷汗。踢了被子,露出半个身子来,便又颤颤地冷。盖了又踢,踢了又盖,
跟被子斗了一夜的法,辗转反侧,竟是一宿无眠。到了凌晨,刚有了些软绵的睡意,
却突然听见了门外的动静。
尽管中越的眼睛一直是闭着的,中越耳朵里还藏着一副眼睛,一直警醒地一动
不动地盯着门。他耳朵里的那副眼睛已经适应了暗夜的树林,所以当台阶上刚响了
第一声可疑的时,他立刻就知道了那不是风,不是水,不是落叶,也不是鸟兽。
那是一个人,一个已经走到了他的门前,让他毫无退路的人——他知道最近的邻居
也在三五分钟的车程之外。
他轻轻地起了床,打开手机,借着荧光屏上的光亮拨好了911的号码,只要
一按发送键就可以了。然后他拿起了床头柜上的那把冰锥,猫腰朝着门走去,把眼
睛紧紧地贴在猫眼洞上。这一贴,全身的毛孔顿时刺猬似的耸立了起来——他看见
猫眼里装着一只硕大无比玻璃珠似的眼球。两只眼球几乎撞在了一起,中越听见自
己的上下排牙齿格格地打起架来。
中越猛地拉开了门,门外的人没有防备,一个趔趄跌进来,几乎跌进中越怀里,
把他手里的冰锥给撞飞了,当的一声落到地上,溅起一片响亮的嘤嗡。曙色里中越
依稀看见是个臃肿肥胖的女人,长衣长裙长头巾。开了灯,才看清女人身上背了一
个草编的篓子。女人放下草篓,身子立刻消瘦了起来。中越问她,你是谁?女人张
了张嘴,刚要说话,却突然弯下腰来,把头埋在两个膝盖之间,惊天动地地咳嗽了
起来。女人的咳嗽很干涩,身子在黑衣服里一拱一拱的,如同啄木鸟在敲打着一截
枯硬的树干。梆,梆,梆,梆,梆。中越终于听不下去了,就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女人一滴不剩地喝了,才将那咳嗽强压了些下去。
女人解下头巾,轻轻甩了一甩,便有些细水珠子溅到了中越的脸上。是露水。
女人的脸终于无遮无掩地显露了出来——是一张常年在户外劳作的脸。中越一下子
注意到了女人的颧骨和头发。女人的颧骨很高,刀削木刻似的尖利,两侧都是星星
点点的太阳斑。女人的头发很长,晒得有些焦黄干枯,编了粗粗一根辫子,一路盘
了两圈,还剩了一把梢,掖进了耳后,上面插了小小一朵黄菊。女人一张嘴,露出
两排粉红色的牙龈,脸相就渐渐地有些和善起来。
“陈医师,我是尼尔的母亲。这么早来打扰你,是因为我要赶着上班。”
女人的英文不是很灵光,一句话颠颠簸簸地走了千山万水,中越只听懂了医师、
尼尔和母亲三个词,不过这三个词已经基本完成了一整句话的交流功能。这一带的
印第安人,管一切与医院医疗略有关联的人都叫医师——这倒和中国有几分相似。
中越懒得纠正,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心想这样的英文做一篇检讨得花多长时间?
女人也不等中越回话,就径自走过去,一把挽起他的袖口,查看咬伤的地方。
纱布很薄,揭开来,露出底下翻起的肉。肉红红地凸起,浸润在一丝黄水里。女人
又伸手探了探中越的额头,就骂了一连串“狗屎”。中越不知女人骂的是伤口还是
她儿子。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从布袋里摸出一把尖草叶子。女人将草叶子团
在手心,地揉碎了,便有些乳汁似的草浆流了出来。女人将碎草叶子敷在
中越的伤口上,中越呜地叫了一声,一把将女人推开了。那火烧盐灼似的疼痛过去
后,就有丝丝缕缕的清凉渗了进来,脑子里的那团雾气渐渐散去,神志竟有了几分
清朗。
“这是印第安人的草药,叫‘松鼠尾巴’,止血消炎,很灵的。”
中越听了,一愣,过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女人说的是中文。
“你,你到过中国?”
女人嘎嘎地笑了,牙龈闪闪发光。“我从中国来的。我是藏人,汉语说得不溜。”
中越又是一惊。半晌,才问:“你来这里多久了?怎么来的?”
女人不答话,却将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装到中越的冰箱里。“素
菜和肉菜,我都搭配好了,饭你自己做。一天吃一个饭盒,够吃一个星期。”
都收拾妥了,女人才拿起头巾擦了把脸,说:“陈医师,我家尼尔是一个早产
儿,生下来只有一磅十盎司,换成中国的算法,也就一斤半。小时候在医院里遭罪
太多了,所以就怕见穿白大褂的人。你运气不好,撞上了。”
女人说这话的时候,颊上的雀斑渐渐暗淡了下去,脸上就有了愁容。
“陈医师我想求你一件事。能不能也教我手语?尼尔开学进语言康复班,老师
要用手语辅助教学。尼尔在学校里学了手语,我要是不会,他回家也没有人和他对
话。
“两星期,就两星期。等到开学你忙了,我就不麻烦你了。
“我给你做饭,洗衣服。我帮不了别的,能帮这个。我九点上班,每天七点来,
学一个半小时就好。”
中越叹了一口气,说要学手语,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的。即使学会了,不
长期练习也会生疏。两个星期,只能学个皮毛的皮毛。你真要学,最好是全家一起
来,这样能一起练习巩固。
女人点头,说那我带尼尔一起来。
尼尔他爸呢?
女人摇摇头,说就我和尼尔,明天开始。女人的口气很坚决,中越找不着一条
缝隙可以插进去一个拒绝的理由。
女人将头巾扎好,就背起草篓起身了。草篓空了,女人的步子一下子就轻快起
来。女人走出门来,又回头,说:“我叫达娃,中文英文都是这个音。”
中越靠在门上,看着女人渐渐走远,脚踩过落满晨露的青草地,一路都是湿软
的鞋印。北方的太阳厚重沉黏,照得女人和树林一片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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