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越:今天爸爸才听说那个丧失了听力的孩子为什么会叫尼尔。尼尔姓马斯。
尼尔·马斯这个名字其实是他母亲取了来哄哄洋人的,真正的意义只有他母亲知道。
当你把这个名字用带些省略的快语速念出来的时候,就成了尼玛。尼玛是藏人常见
的名字,是太阳的意思。尼尔的母亲是藏人,在青海汉藏混居的一个地区出生长大。
关于她如何来到加拿大这个偏僻的小镇,相信是一个很离奇的故事,只是她还不肯
告诉我。她的名字叫雪儿达娃,翻译成汉语,就是蓝色月亮的意思。一个叫月亮的
母亲,给自己的儿子起名叫太阳,我想她对他是抱了许多希望的。只是这样的一个
名字,落在这样的一个孩子身上,似乎有些残酷。
九月说来就来了,正午还有几分夏天的感觉,早晚两头,却很是有些秋意了。
这是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苏屋瞯望台是方圆几百里最大的镇,镇上那家百货商
场,也是方圆几百里最大的商场。这个周末,商场就有些拥挤起来——四乡的父母,
都赶过来给子女置办新学期需要的学习用具。达娃不用赶着去上班,就把尼尔扔在
中越家里,自己开车去了商场给尼尔购物。
中越看着达娃的车扬起一路尘土,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沙石路的尽头,就蹲下来,
对尼尔比划着说:“管你的人,走了,你是想,学习,还是玩儿?”
尼尔不说话,泥塑似的脸却裂开了,露出两排灰暗的牙齿。中越猜想这大概就
是尼尔的笑了,就把尼尔塞进车里,开去了街角的杂货铺。
杂货铺的老板娘已经认得中越了,老远就扬着嗓子喊:啊宁宁。中越知道这是
乌吉布维印第安人问安的话,便也回了一句啊宁宁。老板娘问要些什么?中越说一
筒脱脂牛奶,一卷麻绳。老板娘麻利地装好了袋子,中越迟疑了一下,又说来盒烟,
当地产的那种。老板娘捂着嘴笑,说你也学会了。这里产的烟草是安神的,比你们
多伦多的,又不知便宜多少呢。都装好了,收了钱,老板娘又问你在教老裘伊的婆
娘读书?中越说不是读书,是教手语,打手势的话。裘伊家在白鱼镇,你怎么也认
得?老板娘的笑就有些暧昧起来,“四邻八乡的,谁不知道裘伊家的那点臭事?”
中越赶紧拿了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老板娘这才看见了站在角落里的尼尔。
叹了一口气,说,这就是那个聋子?他哪里听得见啊。便从柜台上拿了一小包巧克
力糖豆,塞到尼尔的手上。
中越领着尼尔走到门口,又被老板娘叫了回去。老板娘看着中越,摇着头,半
晌才说,那个裘伊,喝了酒就是个混球,你小心他。尼尔上了车,撕了口袋就掏糖
豆吃。刚吃了一颗,突然就一口吐了。又摇下车窗,将那一整包都扔了出去。中越
看了,心里一动,暗想这孩子其实是个明白人,耳聋不过是层油纸,蒙住了心。剥
了那层油纸,里头却是一片明镜呢。
中越买绳子,是为了放风筝的。中越的风筝很旧了,是临出国那年在一个庙会
上买的。是一只燕子,黑身红喙红眼睛,尾巴上缀着长长一串的彩纸。绳断了,一
直没接上。绳是几年前他带小越去多伦多中央岛过风筝节的时候,挂在树上扯断的。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风筝从树上取下来。那天小越哭得昏天黑地,他至今记得小
越坠在他背上的重量,和她把眼泪鼻涕一把一把地抹在他脖子上的湿润感觉。不知
现在小越还放风筝不?是不是跟那个姓项的去的?
姓项的是潇潇的同事,老婆在国内,据说正在办离婚手续。那人对潇潇上心,
大概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潇潇对他,倒是冷一阵热一阵,一直打不定主意。不
过那是前一阵子的旧闻了。现在小越来电子邮件,常常提起项叔叔,大约那人对小
越,也很是上了心的——自然是因为潇潇的缘故。中越只觉得小越如同那只风筝,
遥遥地挂在姓项的那棵树上。绳子虽然还在自己手里,却扯也不是,不扯也不是。
若硬扯起来,绳子断了,小越就一辈子挂在了那棵树上。若不扯,眼看着女儿离自
己越来越远了,心里总是不甘。便想着今晚无论如何要给潇潇打电话,说定带小越
来苏屋瞯望台过圣诞节的事。前几次说起这事,潇潇总是含糊其辞——大约姓项的
早已有了过节的安排。可是今天他只对她说最后一次了,她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
到时他就要开车去多伦多接小越。
天是个好天。站在坡上看天,和平地上就很有些不同。那一片晴空,像是一匹
硕大的蓝布,将地将坡将湖都紧紧罩住了,紧得透不过一丝气。只有偶尔飘过的几
片薄云,才将那匹蓝布铰开些细细的缝隙。风从缺口流进来,风筝就飞了起来。中
越手里的麻绳越来越短了,燕子仿佛驮在了云上。
尼尔跟在中越身后跑,气渐渐地跑短了,嘴里却含混不清地叫着:鸟,鸟。中
越突然停了下来——他想起这是尼尔第一次开口和自己说话。中越从口袋里掏出一
张纸,写了大大的一个“kite(风筝)”,放到尼尔眼前,说那不是鸟,是风
筝。你说一遍:“kite”。尼尔低头看着脚上的鞋,却不说话。中越抬起尼尔
的下颏,说尼尔你想放那只鸟吗?尼尔顿了一顿,终于点了点头。中越扬了扬手里
的绳子,“你说十遍‘kite’,我就让你放鸟。”
中越说完,也不等尼尔回话,扯了风筝就走。他不用回头,就知道尼尔跌跌撞
撞地跟上来了。
中越蹲下来,把绳子绕在尼尔的食指上,又将尼尔驮了起来,沿着企鹅湖狂奔。
风在耳边呼呼地飞过,野鹅成群惊起,呱呱地在湖上盘旋。中越的耳朵尖尖地竖着,
风声鹅声渐渐隐去,他只听见了尼尔撕裂了的呼喊。
kite。kite。kite。kite。kite。kite。kite
……
那天尼尔喊了几十遍“kite”。那些叫喊声震得中越的耳膜嗡嗡生响,最
后中越只好把他放下来,说你现在可以闭嘴了。尼尔声嘶力竭地站到地上,突然将
风筝往中越手里一丢,朝着林子深处飞奔而去。
中越追过去,只见尼尔跑到一棵大树下,拉开裤链,掏出伙计来,朝着树干就
尿了起来。中越听着那水声,一丝尖锐的尿意从小腹之下涌了上来,便将风筝拴在
一块石头上,也拉开裤链,学着尼尔的样子撒了起来。都是隔了夜的长尿,一股高,
一股低,一股粗,一股细,哗哗的声响中,荡漾起一片温热的臊味。许久,水声才
渐渐地低矮了下去。中越抖干净了,只觉得一腔的抑郁都随着一股臊尿流走了,全
身每一个毛孔都恣意地张开着,吸着清风吸着阳光,有说不出来的惬意。
俩人拉好了裤子,走出林子,风筝一瘸一瘸地在地上拖沓着。站在坡上望过去,
沙土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缓缓移动的黄点。尼尔说妈妈,来了。中越说你见了妈
妈,说什么?尼尔想了一想,突然指了指中越的裤裆,又指了指自己的裤裆,说:
“你,大。我,小。”中越怔了一怔,才明白过来,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尼尔见
中越笑,便也跟着笑。那笑声如同雪球越滚越大,大得俩人都背不动了,就精疲力
竭地摊开手脚,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中越眯了一会儿眼睛,突然觉得脸上盖了一团乌云。睁开眼,看见了一抹黑色
的裙裾在眼角抖动。再顺着看上去,才看清是达娃坐在身边的树桩上。达娃戴了一
副特大的墨镜,几乎遮了半张脸。那遮不住的地方,隐隐地露着一角淤青。那淤青
之上,又湿湿地有些泪痕。就吃了一大惊,霍地坐了起来,问怎么啦,你?达娃说
没什么,摔了一跤。中越沉吟半晌,突然吼了一声,他打的,是不是?你别跟我撒
谎。达娃扯过一角头巾,擦净了脸,半晌才说:你也不用大惊小怪的,这地方比不
得城里,你要都管闲事,是管不过来的。中越紧了脸,说我管不过来,社会服务部
总是管得过来的。达娃一听,脸都白了,再开口时,声音就从中间劈裂了,“他们
要是带走尼尔,我就剁了你,看我敢不敢。”
中越叹了一口气,说达娃你是法盲还是怎么的?社会服务部要来人,也是带走
他,凭什么要带走尼尔?达娃的语气才渐渐地松软了下来,说陈医师这事你别管。
我是高兴呢,我从来没见尼尔这样笑过,我以为他生来就不会笑。中越说这也值得
你哭?你爱看他笑,你就得找法子让他笑。达娃怔了一怔,半晌才说陈医师我们尼
尔要早遇到你,哪还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呢。
陈医师你有孩子吗?达娃问。
中越不由得就想起许多烦恼事来。原以为那一摊的烦恼事都扔在了多伦多,没
想到轻轻的一句话就全勾到了眼前。那一片朗朗的好心境,突然就阴暗了下来。
我女儿,咳,不说她。
尼尔从地上爬起来,猴似的黏在达娃身上,要翻达娃的背篓,看买了些什么。
背篓里是一个印着哈利·波特剧照的午餐盒,一双新球鞋和几支带了篮球橡皮头的
铅笔——都是开学用的。尼尔欢天喜地地试着新鞋子,达娃就盯着孩子问:今天和
陈医师学了些什么?
尼尔看了看中越,中越说孩子明天就要上课,要紧张一个学期的,不如让他痛
痛快快玩一天。开了学,我每周一的下午都要去白鱼学校培训老师。培训完了,可
以留下来给尼尔补课,今天就放他一马。
尼尔见达娃没有追问他功课,猜着是肯放他假的意思,就涎皮涎脸地趴在中越
耳边,咿里呜噜地说了一句话。中越没听明白,让再说一遍。说了,还是没听明白。
达娃就笑,说他的话,也就我听得懂。他说要带你去认草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这个儿子还没有对谁这么款待过呢。
“尼尔他爷爷是部落里的医师。不是西医,是草药医师。他们印第安人,除了
急症,还是信草药的。医师是祖祖辈辈相传的。尼尔小的时候,他爷爷带他采过药。”
“那尼尔他爸,也是医师?”
达娃不答,只一味地催尼尔走。尼尔走了几步,又停下,看着达娃,嘴里咿咿
呜呜地嘟囔着,却不肯走了。达娃骂了句败家子呀你,便跑去车里,把那双新买的
球鞋拿出来,扔给尼尔。尼尔换上了,三人才上了路。
下了坡,顺着企鹅湖走,沿岸到处都是野鹅。尼尔折了一根树枝当鞭子,左抽
一鞭,右抽一鞭,抽得一路鸡飞狗跳的。中越就笑,说聋子也有聋子的好处,不怕
吵。
正午的阳光照得湖滩一片花白,风过处,就有了落叶。叶子轻轻软软地躺在风
里,半晌也不肯落地。达娃弯腰捡了一块石头,放到中越手里。中越看了一眼,才
看出原来是鹅蛋。个头比寻常的鸡蛋大了许多,蛋壳白里透红,握在手心微微的还
有些温热——大约是刚下的。问能吃吗?达娃说可比鸡蛋香呢。中越说那我也捡几
个。达娃把手指放在嘴里,打了个响亮的呼哨,招呼尼尔过来。扯下头巾,把四个
角结扎在一起,做了一个布兜,让尼尔提着去捡鹅蛋。
一会儿工夫,尼尔就捡了大半兜。中越说够了够了,就接了兜子过来,要提着
走。达娃不走,却在路边找了棵树,那树身有个洞——大约有鸟儿在那里筑过巢。
达娃把布兜塞进树洞里,又找了几块大些的卵石,沿着树根围了一圈。“原路走回
来,记得这棵树就是了——这么重的东西,提着它做什么?路还远着呢。”中越不
觉的,就笑出声来,心想城里住久了,人还真是住傻了。
走着走着,路就分了岔,一条依旧沿着湖,另一条就拐进了林子。达娃挑的是
进树林的那条路。
“离大路近的地方,药性就差——行人汽车都是污染。”
路开始变窄了,渐渐地,只剩了一条小径,蛇一样地在树和树之间穿行。脚踩
在隔年的落叶上,发出空空的回声。树木越发地粗大密集了,枝桠搭着枝桠,遮天
盖地的。抬头看天,阳光不再成片,却被树剪成丝丝缕缕的带子,在枝叶之间垂挂
下来,照得地上斑斑点点地泛黄,不像是正午,却更像是黄昏。林子深处有一只啄
木鸟在啄着树干。树干很硬,那笃笃的声响仿佛是夜半敲更的竹梆,响了很久,丝
毫没有倦怠疲软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人的脑壳上,头皮就紧了起来。中越忍不
住捡了块碎石扔过去,梆声戛然而止,一阵翅膀的扑扇,枝叶地落了一地。
达娃和尼尔几乎是同时停住了脚步的。
在两棵粗壮的雪杉树之间,他们发现了一朵粉红色的花。花只有指甲盖大小,
花瓣短且小,花蕊却极大,深棕色,长着小刺。尼尔跪下来,拨开周边的野草,花
茎渐渐地显露直立起来,竟有半人高。顺着茎,又找着了更多的花。
“这是蔷薇果,维生素含量高。拿来做成茶叶,也治便秘。只是,一定要把刺
都清理干净。不然的话……”达娃顿了一顿,却不说了。中越问不然怎么着?一连
问了几遍,达娃才说要不然下面的那个眼堵住了,扒起来可难了。尼尔把屁股高高
地撅起来,用手指了指,含混地说屁,屁,堵。达娃嘎嘎地笑了,说你个小屁孩,
该让你听的你听不见,没想让你听的你倒什么都听见了。
“他不是听见的,是看见的。尼尔读唇型的能力很强。以后说话要站在他正跟
前,脸和他的视线平行,慢慢减少使用手势。”
尼尔捏了一朵花就要摘,却被达娃拦住了。达娃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小布袋,从
里边抓出一把烟丝,恭恭敬敬地撒在地上。闭了眼,双手合十,默默地念叨了几句
话。睁开眼,才挥了挥手,叫尼尔去摘。
“印第安人敬地母,从不糟蹋地产,拿了一草一木都要有个名目。拿了,也不
能白拿,要献上谢物。”
中越从达娃的布袋里也抓了一小把烟丝,照着样子撒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
“地母你什么都知道,跟你撒谎也没用。有个远方来的汉人摘了花,就是一个好奇。
至少现在没有便秘,将来再说将来。”达娃又是嘎嘎地笑,说陈医师你可真逗,你
老婆可不得让你乐死。
尼尔采了满满一把蔷薇果,扔在达娃的背篓里,又一个人往前走去。一刻钟的
工夫,回来了,手里抓着一把箕草。达娃将根茎上的泥土抖净了,把草铺在掌上让
中越看。草极是细软,茎上微微地泛着红,在风里哆哆嗦嗦地支不起身子。
“这叫处女毛,治伤风感冒,也下石,肾结石的石。”
中越刷地跳出两步,甩了甩手,说这个名字不好,让人想起官场搞腐败。我宁
愿得结石,这玩意儿哪消受得起。俩人又是呵呵地笑。
三人又找了几样花草,就到了一片开阔之地。依旧有树,树也依旧粗大,只是
突然都没有了叶子,光秃秃的再无遮挡。正午的阳光洪水似的奔泄下来,照着年代
久远的树干,一棵又一棵遥遥相立,树身上焦黑的疤痕如巨蟒层层缠绕至树顶。地
是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斑驳地裸露着一些草根,如暗淡的血管,在一片垂老的失去
了劲道的胸脯上有气无力地延伸。中越猜想这片地是雷电山火烧焚过的。从满目苍
翠到遍地焦土,竟然只有一步之隔,毫无层次过渡。一步之外是葱郁的生,一步之
内是荒瘠的死,却都是一样的触目惊心。
抬头看天,瓦蓝的一片像是一个大井口,细若发丝的云飘过,是追也追不着的
另外一个世界。井如此的深,中越觉得三生三世也爬不到井外的那个天地了,就忍
不住两手拢了嘴,仰天大吼了起来。
硓……硓……硓……
吼声还没有到达井口,就被井壁吞食了,嚼碎了又吐出来,嘤嘤嗡嗡地就不是
原来的那个调了。
中越吼完了,就有些赧然,讪讪地对达娃说,我老家在南方,人多地挤,和邻
居挨得特别近。从小到大,吃饭得小声,怕隔壁听见你吃什么。上厕所得小声,怕
隔壁听见你拉什么。说话得小声,怕隔壁听见你说什么。所以一到了地广人稀的北
方,忍不住就想吼两声解气。
达娃说吼吧吼吧,你可劲吼吧,没人管你。尼尔是个聋子,不怕你吵。我们藏
人最爱吼的,看谁吼得过谁。
中越果真又拢了嘴,憋足了劲,这一回却吼不动了,像漏了气的车胎,竟不出
声。达娃捧腹大笑。中越说你笑什么,你吼一个我听听。算了,你也别吼了,干脆
唱个歌吧。那个李什么,唱的那个青藏高原,那才他* 的叫歌。
达娃撇了撇嘴,说那是汉人的唱法,真正的藏人,可不是那个样子的。中越说
好,好,那你就来个防伪版本的。达娃推辞了半天,说多少年不唱了,终于给缠不
过,只好勉强唱了一个。
达娃的歌是用藏语唱的,中越听不懂,只觉得那曲调全不如寻常的藏歌那样激
越高昂,反倒是低低款款的,如江南的小桥流水,偶尔流过几块石头,翻出一两个
水花来——也是轻软的。用唱来形容达娃的歌实在有些夸张,其实至多也就是哼—
—一半用鼻子一半用喉咙的那种哼法。中越说怎么那么缠绵,是不是情歌呀,你给
翻译翻译。达娃竟有些扭捏,脸儿红红的,说翻不出来。中越说翻个大意就好,用
不着一字一句的。
达娃想了半天,才勉强翻了几句:
水要再不舀,就流过去了。①
花要再不摘,春就走了。
歌要再不唱,人就老了。
中越拍着巴掌,说就是就是,达娃你要是不想老,就赶紧唱——再来一个过
瘾的,大大嗓门儿的,才旦卓玛那样的。
达娃把脸久久地捂在手掌里,突然间倏地站起来,开口就唱,把中越吓了一跳。
歌是汉语的,曲调尖锐如刀,一下子挑开了耳膜,直直地捅在人的心上,挑啊挑的,
心就是千疮百孔的了。
鹰在山顶上飞呀,
是因为找不到一块落脚的石头。
云在天上飘呀,
是因为找不到一片下雨的地。
人在马背上走呀,
是因为找不到一条回家的路。
苦哟,苦……
中越看见尼尔愣愣地站着,一动不动地盯着达娃的嘴唇,手里的野花丢了一地。
泥塑一样的脸上,双眸如千年雪山的融水,乌黑清亮地倒映着日月星辰。中越知道,
有一个懵懂的东西第一次被惊动了。
那个东西是灵魂。
那晚送走达娃母子,中越竟毫无睡意。月色穿过竹帘的缝隙,爬在他的眼皮上,
留下一条条白色的纹。他闭上眼睛,就看见了小时候家门前的那条青石板路。路蛇
一样地蜿蜒,一直爬到江边。在没有见过多少世面的南方小城里,江的概念其实也
就是一条略微大一些的河。河水是浊黄的,机帆船驶过,翻滚的水面上泛上一些菜
叶泥沙和动物尸体。夏日的正午,他和哥哥穿着木屐,几乎赤身裸体地跑到河边,
爬上任何一条栖在岸边的船,再从船头咚的一声跳进水里。水砸开一个小洞,立刻
吞没了他们泥鳅一样黝黑的身体。事隔数十年,他清晰地记起了青石板路的花纹颜
色走向,和木屐敲打在石头上发出的脆响。
他知道,是达娃歌里的那匹马,在牵着他一步一步地回乡。
黎明时分,他被屋顶上一阵的声响惊醒,才知道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他拿着特大号手电筒冲着天窗照去,依稀看见一个黑影一晃而过。獾熊。他知道他
的屋顶上有一个獾熊窝。明天去镇里的家居用品店买一把梯子,一定要在入冬之前
把那个贼窝端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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