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小越:极光是地球高纬度地区高层大气中的发光现象,是太阳风与地球磁场相
互作用的结果。太阳风是太阳射出的带电粒子,当它吹到地球上空时,会受到地球
磁场的作用。地球磁场形如“漏斗”,尖端对着地球的南北两个磁极。所以,太阳
发出的带电粒子会沿着地磁场的这个“漏斗”沉降,进入地球的两极地区。两极的
高层大气受到太阳风的轰击后会发出光芒,在北半球出现的叫北极光,南半球出现
的叫南极光。爸爸来苏屋望台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看北极光,可是至今还没有
等到。据说每年都有年轻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在有北极光的夜晚举行婚礼,因为他
们相信,在北极光之下结婚怀孕,将会生下世上最聪明的孩子。
帕瓦以后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中越就再也没见过达娃——倒是时时能见到尼
尔。中越一周去一次白鱼小学培训老师。培训完后,都会留下来单独辅导强化尼尔
的手语和读唇功能。这一次去了,尼尔却没在。老师说被他妈带去雷湾医院做年检
了——自尼尔出生后,就存进了那里的早产儿数据库,每年要进行一次复杂的跟踪
检查。
那天中越下班回家,正要开火做晚饭,只见窗外黑云密集,天阴得几乎合到了
地上,才猛然想起自己昨天洗的一条床单,还晾在阳台上——这边的人不喜欢用烘
干机,家家户户都有晾衣绳——就冲出去收床单。刚把床单撸下来,雨已经轰隆地
下了起来,远看是白花花的一片帘子,近看是一根连一根的棍子,砸得一个企鹅湖
翻腾如沸水,满坡满地都是洞眼。
门还没关严,就被砰的一声撞开了,冲进来两个淋得精湿的人——是达娃和尼
尔。俩人衣服如薄绵紧贴在身,牙齿磕得满屋都听得见,头上身上的水在地板上淌
成一个混浊的圆圈。
中越赶紧拿了两条大浴巾,一人一条地裹了送去了卫生间。又从柜子里找出一
件毛衣一条运动裤,放在卫生间门口——是给达娃换的。翻箱倒柜的,却找不着一
件适合尼尔穿的衣服,只好从床上抽出一条线毯,也搁在了卫生间门口。
是尼尔先出来的,身子严严实实地裹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叫热
水冲得绯红。小脚载着毯子一路移动,像上了发条的电动玩具,模样丑得叫人心软。
中越把尼尔举起来,坐到沙发上,拿了个小吹风机来吹他的头发。还没吹几下,尼
尔就枕在他腿上睡着了,鼻息吹得他腿上丝丝地痒,口水淌了他一裤子。
达娃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中越的毛衣。毛衣的袖子高高地
挽上去了,下摆却长长地拖到了膝盖。在这样的宽敞里达娃的身子突然显得极是瘦
小起来,小得如同一个未成年的女孩。达娃在尼尔的脚下坐下,解开辫子擦头发。
中越一辈子没有见过这样长的头发,如风中的乱云簌簌地抖着。擦干了,绾起来,
在脑后打了一个大大的结,云开雾散,露出水汽浓重的一张脸——竟有几分秀气。
达娃弯腰去摇尼尔,硬把尼尔摇醒了。尼尔坐起来,懵懵懂懂的,竟不知身在
何处。达娃拍了拍尼尔的脸,说你忘了,一路上,要告诉陈医师,什么话的?尼尔
一下子醒利索了,嘴唇一咧,露出一个痴笑。
“我,棒。”尼尔伸出一个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达娃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达娃的笑一开了头,就如一颗弹子在平滑的玻璃面上
一路滚下去,没有人接着挡着,就再也刹不住车了。一直笑得两眼都有了泪,却还
是歇不下来。中越只好拿一张旧报纸卷了一个圆筒,冲着她的后脑勺梆梆地敲了几
记,方勉强止住了。
尼尔的智商在正常水平——雷湾医院测试的,只是语言接收表达能力差些。
达娃终于在笑的空隙里说全了一句话。
就是说,你是个大水桶,水是满的,只是龙头坏了,流不出来。我来好好修理
修理你的龙头。
中越把尼尔的头发揉得乱成一个鸡窝。尼尔嘴里喊着修,修,咚的一声跳下沙
发,在地板上翻了个跟斗。毯子滚落下来,露出精赤溜光一个身子,肋骨累累如一
摊荒石,一根鸡鸡若豇豆来回乱颤。达娃拾起毯子,满屋追儿子。追着了,劈头盖
脸地将毯子罩过去。罩住了,便骂:多大了,你害不害羞。尼尔如网里的鱼虾死命
地挣,终于挣出一只手来,指了中越,说他,也有。
达娃忍了笑,背了脸不看中越,只问你吃了没?中越说还没。达娃就从背篓里
拿出一个黄油纸包,说我在老约翰的肉店里买了两磅牛仔骨,我们不如烤肉吃吧—
—门口的那个火塘,你恐怕还没用过呢,正好我们也烤烤衣服。达娃熟门熟路地从
中越的厨房里找出刀叉铁架,三人又各加了一件厚衣,搬了个板凳,就走出屋来清
理火塘堆柴生火。
刚下过雨,柴湿。塞了无数的引火木屑,仍是青烟滚滚,熏得中越涕泪交加。
达娃看了,就抿嘴笑,“印第安人熏刺猬,熏的就是你这样的笨刺猬——非得坐风
口吗,你?”中越换了个方向坐,果真就好些。
湿气渐渐散尽了,火势旺了起来。中越在火塘边架了几根树枝,把达娃和尼尔
的湿衣服晾了起来。达娃就开始烤肉。青焰舔着铁架子,便有脂油滴落下来,发出
一惊一乍的爆响,空气里立刻充满了肉的甜香。
达娃烤熟了一块肉,扔给中越。又烤熟了一块,扔给尼尔。尼尔不肯吃自己的
那块,偏要来抢中越手里的。肉烫手,中越站起来,两只手转轮似的转着肉,嘶嘶
地吹着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尼尔够不着,跺着脚咿哇地叫。达娃又抿了嘴笑,
说你啊,真是少见。中越问怎么少见了,达娃只是笑,半天,才说,就你把他当个
正常人看,从来不让着他。
中越吃得满嘴满手的油,扯了块面包擦过指头,又丢进嘴里,“让,怎么个让
法?除非你能叫全世界人民都让着他。将来到社会上去,他还不得摸爬滚打,靠本
事吃饭?不如现在就把他当个正常人摔打。”
达娃又烤熟了一块肉,拿细铁棍穿了递给中越。中越没接住,肉就掉了。俩人
同时伸手去抢,中越碰着了达娃的胳膊,只听见达娃哎哟地叫了一声,拿手捂了胳
膊,身子就矮了下去。中越以为烫着了达娃,慌慌地去掰达娃的手,挽起袖子,才
看见胳膊上有一排伤,小小的圆点,一个挨一个,挤在一起像是一朵开过了季的花。
伤是新的,刚结了痂,嫩薄的一层粉红,已经碰破了,流着血。
中越咣啷一声将肉摔在火塘里,铁架子撞飞了,火星蛾子似的飞成一片,达娃
和尼尔都吓了一跳。
“烟头烫的,是不是?”
达娃抬头,看见中越两眼眦裂,五官扭到了脸外,头发根根竖立如钢针。达娃
颤颤地伸出手来,去抹中越的头发。女人烤过火的手很烫,男人的头发在女人的指
尖上嗤嗤地灼响。
“什么样的男人,让你怕成这样?”
中越一把甩开达娃,达娃跌跌撞撞地坐到了地上。尼尔怯怯地走过来,伏到达
娃的膝盖上。达娃紧紧地搂了儿子,俩人沉默如石。火势弱了,焦肉在余烬里散发
出恶臭。夜渐渐地黑尽了,疏朗的星斗照出低徊的山峦,错乱的松林,和林中一个
奄奄一息的火塘。
突然间,被夜色磨蚀得模糊起来的山峦上,出现了一道光。那光极长,不知从
何处开始,也不知至何处终结。虽是突兀,却因了它的从容安详,仿佛已经在那里
悬挂了千年。尼尔跳起来,大叫了一声北,北,光。中越把手指搁在唇上,“嘘”
了一下,尼尔便噤了声。那光渐渐变宽变亮,地上所有的颜色都被那光吞噬尽了,
只剩了一种介于青绿之间的幽蓝。那光之下,万物突然就变小了,山峦成了土块,
湖泊成了水滴,树林成了草芥。人呢?人是看不见自己的,光却是看得见人的。在
光的眼中,人大约不过是蝼蚁罢了。人的烦恼,在人看来是天是地是挪不动的巨石。
在光看来,却是比蝼蚁还细微的一粒尘土。中越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身子竟簌
簌地发起抖来。
风起来了,林涛声中夹杂了一些爆竹般的脆响。过了一会儿,中越才明白过来,
那是光的脚步声。光变了,变成了五彩斑斓的色带。先是红,再有黄,再有橙紫,
色带交织变换,时静时动。静时如开世之初,一片混沌祥和。动时若一袭彩裙,在
作风中舞。那颜色那舞步恣意而张扬,无章也无法——却是惊心动魄。
那光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支烟的工夫,就消散尽了,星空疏朗依旧。仿佛是
一场精彩的戏文,毫无预报地开了演,又毫无预报地终了场。观众刚刚来得及进入
剧情,幕却咚地落了下来,偃旗息鼓,阒寂无声。
尼尔已经趴在达娃身上沉沉地睡着了。达娃把尼尔抱进了屋里,又出来收拾树
枝上的衣服。衣服差不多干了,达娃一件件地叠起来,放进背篓里。中越看着她的
手指地移动着,眼睛如两口黑井,幽深而空洞,一切情绪跌落进去,都被
销蚀成沉默。
“十年前,我在青海湖边遇到了一位高僧。”达娃说。
“他说我的命,实在是太硬了。纸做的肉做的男人,都镇不住我。只有铁打的
男人,才压得住我。”
达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裘伊就是那个铁打的男人。裘伊和尼尔是我今世的债,我欠了别人的,也只
有这样慢慢地来还了。”
中越搜肠刮肚,想找一句安慰的话,却终无所得。只好走过去,将达娃轻轻地
拥在怀里。达娃的头巾飘落了下来,他闻见了她鬓边那朵枯萎的野菊花瓣上的最后
一丝阳光。大千世界,他和她在这样空旷的北方相遇。她有她的伤。他有他的伤。
他治不了她的,她也治不了他的。他看着她紧紧地攀援在一片行将朽烂的木头上,
朝着渺无边际的深渊飘去,却救不得她。
这时嗖的一声,房顶上跳下来一个黑影。黑影在落地的那一刻崴了脚,动作有
些迟缓。当黑影终于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中越看见了黑影手中一根闪着寒光的棍
子。
那是一杆猎枪。
中越还来不及说话,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林子抖了一抖,宿鸟嘎地飞起,黑
压压地遮盖了半个天空。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过来那是枪声。他觉得他的肩膀麻了
一下,有股温热的东西,从那里汩汩地流出。他想喊,可是他的嗓子却如荒漠里的
一丝细水,还没流到喉咙,就已干涸在重重沙尘之中。
“裘伊!”
达娃像一只母狮子似的咆哮了一声,飞奔而来。达娃紧紧地拽住了黑影,黑影
凶猛地挣扎了几下,中越听见了又一声的巨响,达娃无声无息地跌落在他的怀里。
他想扶达娃坐起来,却发觉达娃如抽了筋剔了骨似的绵软。他睁大了眼睛,四周却
是一片黑暗——一种看不到一丝裂缝的,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的黑暗。他觉得自己
坠入了万丈深渊,世上没有一根绳索,能拉他走出那样的黑暗——他知道他失去了
视力。
黑暗中,他听见了一些的响动。他耳朵里的那副眼睛猝然睁开,看见
了裘伊的靴子在树林中跌跌撞撞地扫开野草。靴子的声音有些缓慢迟疑,后来就停
了下来。世界屏住了呼吸,万物静如亘古山石。突然,又是砰的一声巨响,裘伊的
身体笨重地落到了草地上。呻吟声嘤嘤嗡嗡地传了过来——是压伤了的草。
当中越终于恢复了一些视力的时候,他看见了躺在他腿上的达娃。子弹是从脖
子里进去的,出口在背上,血如浓稠的茄汁溅满了他的身子。他分不出哪些是她的,
哪些是他的。他看见她渐渐混浊起来的眼睛。在迷雾完全蒙上她的双眸之前,他在
那里找到了一角模糊的星空。
“尼尔,是,北极光……的孩子。”
达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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