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鸽子楼漏雨,大梁拖着条瘸腿,寻了两个脸盆、菜盆摆在了滴水的墙角。
雨越发地大起来,将洋铁皮的屋顶弄得哗啦啦直响,有几天了,云彩滚动来滚
动去天就阴了,就会有炸雷响过他的耳鼓,接下来就是雨点子泻满整个窗玻璃。
一到雨天,大梁的腿就发痒,像有虫子似的在肌肉里面钻。大梁想自己的腿算
是废了,就是像医生说的三两年之后兴许能恢复好,那也不能如从前一样行走起来
那样自如啊。
那天他从脚手架上摔下去,是分了神的,他心里最清楚,吃午饭的时候同村的
赵固俯他耳根子说了句话,就让他吃不下去了。那句话一直哽在了他的心口窝处,
让他想来想去,后来做活时就分了神。
赵固在他的耳根处小声说的那句话是:大治暗地里养了个城里女人。
砌砖的时候,大梁在心里琢磨,大治怎么就养了个城里女人呢,留在家里的那
个照顾大治瞎眼娘的婆娘怎么办?大治养的那个城里女人年轻漂亮么?是金屋藏娇
啊,以前这个词大梁只是听人说过,没想到这会儿却让他身临其境地撞见了。
后来大梁一边往四层楼的外墙壁上砌双层砖一边想,那城里的女人长得一定好
看,一定是让大治着了迷了。大梁对于这一点深信不疑,城里女人,皮肤白皙,连
脚趾头都要抹上红油呢 .大梁最后想到的是大治每天晚上会从工地上赶去跟那个女
人做那件事,那一定是相当美妙的,那女人会比陈菊会做,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右
脚就从悬浮的跳板上踩空了,整个人便从四楼高空处掉了下去,幸亏下面是一个堆
了些碎砖石和沙土的空场,要不命也会保不住呢。
但是大梁醒过来后,对谁都没有说他是干活时分了神,他只是说他脑袋瓜子突
然间就迷糊了 .
雨天是清静的,若是平时在工地上,天下这么大的雨,他们多半时候是会收了
瓦刀,躲进工棚里抽纸烟聊天的。可大梁这会儿却在家里,望雨兴叹。
邻家那个女人好几天不露面了,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那扇木格窗子关得紧紧
的,里面不知何时还拉上了一块绿丝绒的窗帘。
大梁是在这几天里做出了决定的。
他要在那个隔壁女人再一次出现的时候,跟她打声招呼。
这想法连大梁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自己跟人家素不相识,怎么就会想到
要跟人家搭话呢?大梁一边吸叶子烟一边想,其实,他没什么非分之想,他就是一
个人在家里憋闷得慌,他就是想跟她唠几句家常话,跟那女人说说她不该抽烟,一
个女人家就是心里有再多的愁再多的委屈,那也不该抽那玩意儿啊,人家不都说么,
烟里有种叫尼古丁的毒素,不仅毒害肺管子,还毒害皮肤呢。
或者跟那女人说说他堂兄大治,他在心里埋怨大治,怎么能好端端地忘了本呢,
不就是刚来城里,凭力气盖大楼挣几吊子钱么?就他* 的包养起城里女人来了,还
害得自己分神从楼上掉下来,摔坏了腿。
大梁这么想着的时候,外面的雨竟小了一些。他起身推开窗子,竟发现对面出
租屋的窗子也打开了,那好几天没露面的女人这会儿正叼根纸烟边吸边朝他这边望
着。
大梁赶紧收回了目光。
对面窗户前那女人却发出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大梁想,那女人是在笑他大梁呢,他大梁有什么好笑呢?不就是一个瘸了腿的
乡下来的农民工么。
大梁起身走到窗前,大了嗓门儿跟女人说,妹子你笑甚啊?
女人大口地吐了些烟圈说,笑你个大男人看一眼女人还怕羞。
接着女人又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大梁在细雨中有些看不清女人那张脸,他就隔窗问道:咋好几天没见你了呢妹
子?大梁问过之后,就打心里后悔了,咋能这么问呢?这不是明摆着跟人家女人坦
白了自己在监视人家嘛 .大梁就后悔的拿手打了自己的脑门一下。
大梁的动作让女人觉得好笑。女人手一扬,将烟蒂弹出窗外,细了声地跟大梁
说,你这人还挺有意思,过来坐会儿吧,我煮点饺子一起吃午饭吧。
大梁被女人的话说得呆住了,他说妹子你是说让我去你那儿吃午饭吗?
女人说是啊,你耳朵有毛病吗?赶紧的。女人说着就从窗口消失了。
窗外的细雨是越来越小了,大梁觉得刚才的一幕好像是在云里雾里,是女人在
跟他说话吗?女人还邀他去吃午饭,他掐了下那只好腿,真就觉到了疼,他信了。
大梁想自己正好也要做午饭吃呢,去女人家里吃一顿也未尝不可,乡下不是有句俗
话说么?远亲不如近邻,就走动一回,反正打前些日子起陈菊跟儿子浩就已经不回
来吃午饭了,午饭他都是一个人弄,热些剩的饭菜,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大梁打
定主意后,他竟犯了难,自己是没办法去女人家里吃午饭的。他所租住的这间鸽子
楼的窗台太高了,正常人能踩着椅子爬上去,可像他这样腿残的人却无论使什么劲
都上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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