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们开始是把柳条筐放在家门口的,有点失物招领的样子。罗文礼的大儿子庆
丰看着柳条筐,心不在焉的,一会儿蹲下,一会儿又站起来,庆丰手里捧着个大碗
喝粥,喝几口喊一声,来看看,来看看,谁往我家羊圈塞了个孩子?
男人们一早都去花坊监狱送白菜了,孩子们上学去了,闻讯而来的大多是村里
的妇女,他们小跑着奔过来,有的手里还拿着镰刀,有的肩上搭着毛线和编针,那
么多丰满的身体和蓬乱的脑袋组成一道篱笆,把柳条筐热情地围了起来,后来者只
能从人缝里看见筐子里的几朵金黄色的葵花,跺着脚对庆丰说,哪儿有孩子?看不
见,就看见葵花了!
先来的妇女们细细地观察柳条筐里的女婴,嘴里啧啧地响,多标致的小女孩,
怎么扔了呢?扔了还不哭,你看她还笑呢。有人贸贸然地问庆丰,是谁家的孩子呀?
庆丰瞪着眼睛反问道,要知道是谁家的孩子,还放在这里让你们参观?他们知道庆
丰脾气坏,不跟他说了,蹲在柳条筐边窃窃地讨论起来。有人说,那做大人的什么
铁石心肠,怎么把孩子扔羊圈里了呢?笨死了!
庆丰在一边用手指敲着碗沿,说,你们才笨,说话不动脑子,这么冷的天,扔
在外面不冻死才怪,羊圈怎么的,我们家羊圈比你们家温度高,不懂,你们就别乱
说!
那妇女回头说,我们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懂,你什么都懂就教教我们,这孩
子,怎么造出来的?
庆丰冷笑道,你以为这就难住我了?怎么造出来的?一男一女,×出来的!
庆丰大了,对许多事情莫名其妙地烦躁,见到饶舌的妇女就更烦,他不愿意守
着柳条筐,一碗粥喝光就走了,走到羊圈外面,对他母亲喊,你自己吆喝去,我吆
喝来那么多人,都是看热闹来的,没一个要抱孩子!
卢杏仙就出来了,抖着围裙上的草灰对别人说,你们看看这叫个什么事?早上
起来出羊粪的,一眼看见这筐子,吓我一大跳,我这辈子手黑,从来没捡到过一分
钱,这下好了,一下子让我捡了个孩子,你们说,这枫杨树乡谁不知道我家穷,那
丢孩子的是瞎了眼,怎么偏偏丢我家来了?
妇女们大致上是默认卢杏仙的说法的,只是不好指明谁家富裕,谁家适合丢孩
子,给她火上浇油,他们都默契地遥望着河那边花坊镇方向,七嘴八舌的,说的是
一个意思,杏仙呀,这枫杨树的姑娘媳妇肚子里有个什么动静,也逃不出你的眼睛,
这不是我们枫杨树的孩子呀,是花坊镇扔过来的孩子!也有像长炳的女人那样在任
何场合都要显示其素养的,她就在人堆里发出不同的声音,撇嘴说,杏仙,你别老
是钱呀钱的,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哪儿有人好?你家再穷还养着羊,多一张小
嘴吃饭,也不能把你家吃垮了,看看这小女孩多水灵,自己留下养嘛。
卢杏仙的目光尖厉地落在长炳女人身上,说,她要是一头羊,我还就留下她了!
羊吃草,不花钱不占口粮,可你没看见吗,这是孩子,不是羊!你让我给孩子也喂
草呀?
谁说让你给孩子喂草了?我们这里,谁不是粗茶淡饭吃大的?杏仙,这孩子不
管扔得是不是地方,跟你家也是个缘分,自己养着吧。
缘分不能当口粮!你不是不知道我们家人多口粮紧,怎么张嘴就给我下这个指
示呢?卢杏仙悻悻地折她的围裙,一边折一边眼睛亮起来,对女邻居说,你们家就
两个女孩,口粮够,你不口口声声说女儿迟早要嫁人,一嫁人,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不如你把她抱走,陪你说话去。
长炳的女人说,是送到你家羊圈的呀,要是送到我家,我一定养。
卢杏仙的脸沉了下来,斜睨着长炳的女人,说话的口气里有了威胁的意味,好
呀,那我养她一天,她说,明天早晨孩子在谁家门口,孩子就归谁养!
让卢杏仙这么一说,长炳的女人翻了个白眼就走了,其他邻居也莫名地恐慌,
很快都散开了,有个女邻居在离开之前提醒卢杏仙,杏仙呀,孩子不管给谁,你先
去报告政府,捡孩子不比捡小狗小猫,婴儿也是人口,是人口都要去花坊镇登记的!
登记登记,我怎么不知道要登记?卢杏仙把围裙当毛巾拍打着裤子,一只手突
然向后义愤地一挥,指着院子里的一匾晒干了的萝卜,我哪儿忙得过来呀,你们各
家的腌菜倒都好了,没看见我家的缸个个底朝天,腌萝卜的盐还没买呢。反正我家
庆来要去花坊镇买盐,如果这孩子没人抱,让庆来顺路送到政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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