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早晨九点,越过河流,枫杨树少年罗庆来来到了花坊镇。
罗庆来提着那只柳条筐从花坊码头下来,码头上锣鼓喧天,他看见一群穿白衣
蓝裤的人在储运仓库前敲铜鼓,文化站的一个干部正拿着电喇叭指挥排练。男孩在
后排敲大红鼓,敲一阵举起鼓槌,齐声高喊:毛主席,万岁!女孩腰间用红绸绑着
小腰鼓,组成几个圆圈,每人都沿着圆圈跳,一边跳一边敲小腰鼓,敲一会儿人身
体都斜过来,脑袋朝天,喊道:祖国,万岁!好多路过码头的人都停下脚步,罗庆
来也站在台阶上听了一会儿,说,敲什么敲?敲得一点也不整齐。旁边有个男人,
一定是哪个敲鼓学生的家长,对罗庆来不满地瞪了一眼,说,不整齐?那你去敲。
罗庆来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说,我才不敲鼓,要敲就敲你
们的头!
他的手里提着一只柳条筐。柳条筐里装着一个陌生的女婴。女婴乖得有点出奇。
罗庆来一直提防着她哭,她要是哭了他就要找个僻静的地方喂她,可是她不哭,不
哭他就不用停下脚步。母亲在筐里塞了一个盐水瓶改装的奶瓶,里面是热过的羊奶,
她说,孩子已经把过屎了,她要哭一定就是饿了,饿了你就喂她一口奶。罗庆来知
道凡是婴儿都要哭,他为这常识焦灼不安,这个婴儿不会哭,她不哭!罗庆来一边
向政府所在的八一街那里走,一边狐疑地看着柳条筐里的女婴,他看见女婴在柳条
筐鲁莽的颠簸中坦然地前进,那么红润那么神秘的一张小脸,脸颊上有一层细细的
金色的茸毛,乌黑的眼睛忽而睁开,迎接阳光,阳光来了,却又害怕地闭上了。
罗庆来说,你不哭才好,不哭就不要喂了,多谢你了,你不哭就省得我去做妇
女的事情!罗庆来研究着女婴在阳光下的脸,脑子里蹦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你长得
很像一头小羊,羊也从来不哭的,你会不会是个羊人呢,你吃不吃草的?罗庆来看
见街边一户人家的窗台上种了一盆菊花,菊花枯萎了,土里的一丛草倒是绿的,他
就去拔草,草是拔出来了,但他犹豫着,最终放弃了探索的念头,罗庆来把草往柳
条筐内一扔,说,开玩笑的,你这么小,我怎么会欺负你?
花坊镇半新半旧,旧的寂静和荒凉藏在那些花格木窗和老墙青苔后面,街上的
水泥路永远是热闹的,罗庆来尽量地躲避人多的地方,还是有那些好管闲事的人追
着他的柳条筐,喂,你筐子里装的什么好东西?经过供销合作社门口时,他想起母
亲关照的买盐的事,要看看价格,是不是六分钱一斤的盐,他把柳条筐放在玻璃门
外面,脑袋探进去看盐缸上的那面小红旗,价格没看清,却听见一个妇女在他身后
又惊又喜地叫起来,这孩子倒是聪明呀,怎么把你妹妹装在筐子里,没见过!
罗庆来说,谁说她是我妹妹?她是一头羊!
罗庆来不愿意和那些妇女多费口舌,他想反正盐可以回去时候再买的。他提着
柳条筐向八一街跑,路过老杜的桌球摊子时他的脚步一下迟疑起来。他看见他的小
学同学罗小正弯着腰,站在那儿,有板有眼地打桌球,罗庆来正在纳闷他的桌球什
么时候打得有板有眼了呢,罗小正也看见他了,罗小正向他摇着球杆,慷慨地邀请
他,过来,一起打,我包了桌子,还有一个小时!
他几乎立即决定要去打白赚的桌球了,唯一让他放不下的是那柳条筐,他不想
让罗小正笑话他。罗小正说,你手里提的什么东西?罗庆来顺口编了一句,盐!他
指了指前面,说,你等等我,我把筐子交给我三姨去。
白打的桌球,还有一个小时,这让罗庆来心急如焚,他后来就向着镇政府方向
一路小跑起来,奔跑的时候他听见了女婴和奶瓶在柳条筐里左右滑动的声音,女婴
仍然像奶瓶一样安静,也许她不敢哭,也许她喜欢他奔跑。然后罗庆来经过了花坊
镇的红旗幼儿园,幼儿园的风琴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猛然刹住了脚步,心里生出
个大胆的念头。他想起那个神秘的弃婴人丢孩子的方法,你可以把柳条筐丢在我家
羊圈里,我为什么不可以把柳条筐丢在幼儿园里呢?罗庆来这样思索着,人紧张起
来,他看看四周没有人,就去推幼儿园的窗,窗后是一排排漆成天蓝色的小床,如
果瞄得准,他甚至可以直接把孩子倒在小床上。可不巧的是窗子被反插上了,他一
推窗,里面有个小孩子哇地一声哭起来,然后他看见好多小孩子摇摇晃晃地从床上
站了起来,朝他这里张望,他没来得及打开窗子,一个保育员已经冲到大屋里来了。
窗子碍事,罗庆来最终没能把女婴倒到床上去,惊惶之下,他把柳条筐往幼儿
园的窗下一放,人一阵风似的逃了。他跑过李六奶奶家门口时,没注意到出来倒痰
盂的李六奶奶,一条挥舞的胳膊把李六奶奶手里的痰盂撞翻了。
李六奶奶没有看清罗庆来的模样,只看见那个愣头青的少年一阵风似的跑出去,
转眼之间人就不见了,空气中留下一丝可疑的气味,李六奶奶吸着鼻子闻了一会儿,
觉得那不是痰盂打翻的气味,是羊身上的淡淡的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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