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贮木场的张胜在中午时分到过政府大楼,他去得不巧,是饭后的午休时间,花
坊镇政府的五层楼里寂静无声,信访处、妇联、计划生育领导小组的办公室都关着
门,只有五楼的一间办公室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一间的玻璃草草地糊了报纸,里面
有人声,张胜便爬到窗台上从气窗向里面张望,看见几个干部正围在一起打扑克,
有一个干部的鼻子上粘了两张小纸条,张胜就笑着跳下来了,说,他们也打这种牌
啊。
他敲了很长时间的门,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终于有人问了,是哪位?出来开门
的是一个穿橘红色西装的女干部,她侧着身体,在半开的门缝里警惕地看着张胜,
说,现在是午休时间,现在不办公。
张胜记得她是妇联的,妇联管孩子,他这么叨咕着从地上捧起那只柳条筐来,
以一种夸张的姿态献给女干部,你们午休,我可是要赶去上班了。他说,我姑姑在
幼儿园外面捡了这孩子,让我交给政府。
女干部下意识地闪避着那只柳条筐,嘴里惊声道,孩子是哪儿的?
张胜道:丢在街上的!
女干部又尖声问:你是哪儿的?
张胜把柳条筐放在地上,说,我是贮木场的革命职工,你那么瞪着我干什么?
我送来的是孩子,又不是颗炸弹!你快接着,你不接我就放这儿了。
屋里的其他几个人也拥出来了,其中有个保卫干事认识张胜,说,怪不得呢,
是这个愣头,前几年经常到派出所挂号的!看张胜要跑,一个年轻干部冲上来拽住
他,你不能把孩子扔这儿,这不是儿戏,要调查要登记的。
张胜说,调查个鬼呀,路上捡了钱要交给你们,捡了孩子难道不交公吗?
少来狡辩,交公也要办公时间来,你把筐子抱起来,下楼等着,两点半到计生
组登记!
张胜不肯去抱那个柳条筐,身体一直在往楼梯口悄悄移动,其他两个男干部反
应快,识破了他的心计,干脆一起过来,把柳条筐强行塞到他怀里,然后他们一边
一个,几乎是架着张胜下了五层楼。
张胜在楼下的传达室里坐了大约有五分钟,五分钟内他一直骂骂咧咧的,看门
的老年费了好大的劲才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他不好多说什么,就给张胜倒了一杯水,
还递了支烟给他。张胜气得厉害,不喝水也不抽烟,就是一心要把柳条筐留给老年。
老年说,我一辈子打光棍,没弄过孩子,你把这孩子扔给我,不是为难我吗?张胜
愤怒地看着窗外,又看看老年,脸上掠过一种决绝的强硬的表情,我不为难你,他
说,我走,我把孩子放到外面去!
老年是亲眼看见张胜把柳条筐放在楼外花坛边的。张胜走的时候替女婴掖了掖
棉袄,掖棉袄也没用,老年隔窗监视着张胜,嘴里忍不住骂了一声,混账东西!他
后悔给张胜倒了那杯茶,递的那支烟,这张胜不是个东西嘛,上班再要紧,也不能
把孩子这么丢在花坛边,那是个孩子,又不是一盆花。
午后的阳光爽朗地照耀着政府大楼外面的花坛,花坛里的菊花半开半靡,对热
情的阳光有点爱理不理的样子,倒是那只柳条筐,每一根柳条都接纳了阳光,看上
去闪烁着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第一个注意到柳条筐的是一只猫,不知道是谁家的猫匆匆地跑过来,绕着柳条
筐转了几圈,猫把爪子搭在筐沿上,脑袋探下去很细致地闻了闻婴儿的气味,气味
不对胃口,猫转了几圈,最后心灰意懒地走了。紧接着又跑来了一条狗,撒着欢往
花坛边奔,是食堂的大师傅养的那条黄狗,看见狗也来凑热闹,老年冲出去,把狗
撵回去了,老年说,那是个孩子,不是鱼骨头肉骨头,你们畜生来凑什么热闹!
老年隔窗守望着柳条筐,他等着筐里传来女婴的哭声,可是始终没等到,女婴
出奇地安静让老年疑虑重重,怎么就不哭呢?这么苦命的孩子,偏偏就不哭。老年
想,这孩子会不会是个哑巴?如果是个哑巴,谁抱她都是抱一个麻烦回去,也怪不
得别人心不善呢。
后来两个跳牛皮筋的小女孩来到了国旗的旗杆下,她们把牛皮筋的一端捆在旗
杆上,另一端谁也不肯拿,都要先跳,正吵闹着,一个小女孩先看见了柳条筐,丢
下同伴跑到花坛边去了,很快老年就听见了两个小女孩的惊叫声,谁的孩子?谁把
孩子扔了?有坏人扔孩子啦!
老年看见两个小女孩拖着牛皮筋向传达室奔跑过来,一下就慌了。老年赶紧把
门反锁了,回头一看,可供藏身的只有一张简易床,他急中生智地跑到床边,鞋子
一蹬,掀开被子就钻了进去,他钻进被窝时门已经被擂响了,老年装作没听见,他
用被头蒙住脸,在被子里面埋怨两个小姑娘,笨丫头笨死了,小宝宝的事情,怎么
找老光棍管?我是看门的,不是看孩子的!
两个小姑娘离开之后老年仍然躲在被窝里,他没法起来了,不起来也没问题,
他看着墙上挂钟的时间呢,他会在两点三十分领导们进楼上班之前起来,那时候柳
条筐一定有人接手了。窗外开始有人声一浪一浪地传进传达室,看来小姑娘尖厉的
叫喊声惊动了附近的文化站和卫生院里的人,老年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偷偷地窥望
窗外,看见花坛那里的人影子动荡不安,在一片嘈杂中老年突然听见了女婴清脆响
亮的啼哭声,那啼哭与别的婴儿相比没有任何异常,但老年的耳朵被震得又痒又疼
的,他一边抠着耳朵,不知怎么松了口气,嘀咕道,还是会哭的嘛,不是哑巴!
大约下午两点一刻,老年从床上起来了,和衣假寐时间长了,人乍然感到一丝
阴冷,他从门后摘下了冬天的棉衣披在身上。外面乱哄哄的声音已经平息了,老年
在窗边朝花坛那里张望了一会儿,看见几个人还站在那里,指手画脚地说话,柳条
筐不见了。人一多,果然就有热心肠的来解决问题了,老年说不出来自己心里是什
么滋味,他披着那棉衣朝外面走,觉得外面的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羊膻味,那
气味若有若无的,压倒了花坛里残菊的香气,老年记得那是柳条筐和女婴的气味。
是食堂的几个女师傅还站在花坛边,她们忘情地议论着那只柳条筐的归宿,那
个惊人的消息也是几个女师傅告诉老年的,一个女人说得简明扼要,是疯女人瑞兰
把柳条筐端走了!另一个补充得比较详细,是疯女人瑞兰把柳条筐抢走了,她抢呀,
谁也拦不住,她说是她的女儿呀,花坊镇人人知道她女儿在浑水河里淹死了,她偏
偏一口咬定,是她的女儿!
老年张大了嘴巴,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突然大叫一声,她是疯的,你们也疯
了?怎么看着她抢孩子呢,一个疯子怎么能养孩子?女师傅们发现一贯温厚的老年
有点莫名其妙的冲动,便开始安慰老年,说,你就别担那个闲心了,瑞兰她领不去
的,她哥哥瑞昌也在旁边呢,瑞昌说等她的疯劲过去了,孩子该送哪儿就送哪儿,
他负责!老年说,说得轻巧,他负责,神仙也不知道孩子是谁的,他准备把孩子送
哪儿去?一个女师傅说,送到河对岸去呀,送枫杨树乡去!老年不明白,为什么认
定孩子的父母在枫杨树乡?那女师傅说,这还不明白,乡下人重男轻女嘛,养个女
孩就扔掉!另一个女师傅这时候很不客气地打断了她,说,你刚才又不在,胡说些
什么,让对岸的乡下人听见了,拿锄头来砍你!她看来是掌握了足够的信息,一番
话让老年信服多了,原来是一个顺藤摸瓜的思路,她说卫生院打针的小陆刚才也来
了,是小陆透露了孩子的枫杨树乡的身份背景。小陆认得那筐里的奶瓶呀,那女师
傅说,你们看见那个盐水瓶了吗,里面还灌了半瓶奶,枫杨树乡的妇女,最喜欢到
卫生院来偷盐水瓶,拿回家做奶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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