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清喜欢买书。买书是好事情,可是到后来就渐渐地有了许多不便之处,主要
是家里的书越来越多。本来书是人买来的,人是书的主人,结果书太多了,事情就
反过来了,书挤占了人的空间,人在书的缝隙中艰难栖息,人成了书的奴隶。在书
的世界里,人越来越渺小,越来越压抑,最后人要夺回自己的地位,就得对书下手
了。怎么下手?当然是把书处理掉一部分,让它腾出位置来。这位置本来是人的。
自清的家属特别兴奋,她等了许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对于摆满了家里的书,
她早就欲除它们而后快。在自清的决心将下未下、犹犹豫豫的这些日子里,她没有
少费口舌,也没有少花心思,总之是变着法子尽说书的坏话。家里的其他大小事情,
一概是她做主的,〖HK〗但唯一在书的〖FL(K5:2〗问题上,自清不肯让
步,所以她也只能以理服人,再以事实说话。她拿出一些毛料的衣服给他看,毛料
衣服上有一些被虫子蛀的洞,这些虫子,就是从书里爬出来的,是银灰色的,大约
有一厘米长短,细细的身子,滑起来又快又溜,像一道道细小的闪电,它们不怕樟
脑,也不怕敌杀死,什么也不怕,有时候还成群结队大摇大摆地在地板上经过,好
像是展示实力。后来自清的家属还看到报纸上有一个说法,一个家庭如果书太多,
家庭里的人常年呼吸在书的空气里,对小孩子的身体不好,容易患呼吸道疾病,自
清认为这种说法没有科学性,但也不敢拿孩子的身体来开玩笑。就这样,日积月累,
家属的说服工作,终于见到了成效,自清说,好吧,该处理的,就处理掉,屋里也
实在放不下了。
处理书的方法有许多种,卖掉,送给亲戚朋友,甚至扔掉。但扔掉是舍不得的,
其中有许多书,自清当年是费了许多心思和精力才弄到手的,比如有一本薄薄的书,
他是特意坐火车跑到浙江的一个小镇上去觅来的,这本书印数很少,又不是什么畅
销书,专业性比较强,这么多年下来,自清从来没有在别的地方看到过它,现在它
也和其他要被处理的书躺在了一起。自清看到了,又舍不得,又随手拣了回来,他
的家属说,你这本也要拣回来那本也要拣回来,最后是一本也处理不掉的。家属的
话说得不错,自清又将它丢回去,但心里有依依惜别隐隐作痛的感觉。这些书曾经
是他的宝贝,是他的精神支柱,一些年过去了,他竟要将它们扔掉?自清下不了这
样的手。家属说,你舍不得扔掉,那就卖吧,多少也值一点钱。可是卖旧书是三钱
不值两钱的,说是卖,几乎就是送,尤其现在新书的书价一翻再翻,卖旧书却仍然
按斤论两,更显出旧书的贱,再加上收旧货的人可能还会克扣分量,还会用不标准
的秤砣来坑蒙欺骗。一想到这些书像被捆扎了前往屠宰场的猪一样,而且还是被堵
住了嘴不许号叫的猪,自清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难过,算了算了,他说,卖它干什么,
还是送送人吧。可是谁要这些书呢,自清的小舅子说,我一张光盘就抵你十个书屋
了,我要书干什么?也有一个和他一样喜欢书的人,看着也眼馋,家里也有地方,
他倒是想要了,但他的老婆跟自清的家属不和,说,我们家不见得穷得要拣人家丢
掉的破烂。结果自清忍痛割爱的这些书,竟然没个去处。
正好这时候,政府发动大家向贫困地区的学校捐赠书籍或其他物资,自清清理
出来的书,正好有了去处,捆扎了几麻袋,专门雇了一辆人力车,拖到扶贫办公室
去,领回了一张荣誉证书。
时隔不久,自清发现他的一个账本不见了。自清有记账的习惯,从很早的时候
就开始了,许多年坚持下来,每年都有一本账本,记着家里的各项收入和开支。本
来记账也不是一件很特别的事,许多家庭里都会有一个人负责记账,也是常年累月
坚持不变的。但自清的记账可能和其他人家还有所不同,别人记账,无非就是这个
月里买了什么东西,用了多少钱,再细致一点的,写上具体的日期就算是比较认真
的记法了。总之,家庭记账一般就是单纯的记下家庭的收入和开销,但自清的账本,
有时候会超出账本的内容,也超出了单纯记账的意义,基本上像是一本日记了,他
不仅像大家一样记下购买的东西和价钱,记下日期,还会详细写下购买这件东西的
前因后果,时代背景,周边的环境,当时的心情,甚至去那个商店,是怎么去的,
走去的,还是坐公交车,或者是打的,都要记一笔,天气怎么样,也是要写清楚的,
淋没淋着雨,晒没晒着太阳,路上有没有堵车,都有记载,甚至在购物时发生的一
些与他无关、与他购物也无关的别人的小故事,他也会记下来。比如某年某月某日
的一次,他记下了这样的内容:下午五时二十五分,在鱼龙菜场买鱼,两条鲫鱼已
经过秤,被扔进他的菜篮子,这时候一个巨大的劈雷临空而降突然炸响,吓得鱼贩
子夺路而逃,也不收鱼钱了,一直等到雷雨过后,鱼贩子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自
清再将鱼钱付清,以为鱼贩子会感动,却不料鱼贩子说,你这个人,顶真得来。好
像他们两个人的角色是倒过来的,好像自清是鱼贩子,而鱼贩子是自清。这样的账
本早已经离题万里了,但自清不会忘记本来的宗旨,最后记下:购买鲫鱼两条,重
六两,单价:5 元/斤,总价:3 元。这样的账本,有点喧宾夺主的意思,记账的
内容少,账外的内容多,当然也有单纯记账的,只是写下,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在某
某街某某杂货店购买塑料脸盆一只,蓝地绿花,荷花。价格:1 元3 角5 分。
但是自清的账本,虽然内容多一些杂一些,却又是比较随意的,想多记就多记
一点,想少写就少写一点,心情好又有时间就多记几笔,情绪不高时间不够就简单
一点,也有简单到只有自己能够看得懂的,比如:手:175 元。这是缴纳的手机费,
换一个人,哪怕是他的家属,恐怕也是看不懂的。甚至还有过了几年后连他自己都
看不懂的内容,比如:南吃:97元。这个“南吃”,其实和许许多多的账本上的许
许多多内容一样,过了这一年,就沉睡下去了,也许永远也不会再见世面的,但偏
偏自清有个习惯,过一段时间,他会把老账本再翻出来看看,并没有什么目的,也
没有什么意义,甚至谈不上是忆旧什么的,只是看看而已,当他看到“南吃”两个
字的时候,就停顿下来,想回忆起隐藏在这两个字背后的历史,但是这一小片历史
躲藏起来了,就躲藏在“南吃”两个字的背后,怎么也不肯出来,自清就根据这两
个字的含义去推理,南吃,吃,一般说来肯定和吃东西有关,那么这个南呢,是指
在本城的南某饭店吃饭?这本账本是五年前的账本,自清就沿着这条线去搜索,五
年前,本城有哪些南某饭店,他自己可能去过其中的哪些?但这一条路没有走通,
现在的饭店开得快也关得快,五年前的饭店现在已经没有人记得清楚了,再说了,
自清一般出去吃饭都是别人请他,他自己掏钱请人吃饭的次数并不多,所以自清基
本上否定了这一种可能性。那么“南吃”两字是不是指的在带有南字的外地城乡吃
饭,比如南京,比如南浔,比如南方,比如南亚,比如南非等等,采取排除法,很
快又否定了这些可能性,因为自清根本就没有去过那些地方,他只去过一个叫南塘
湾的乡镇,也是别人请他去的,不可能让他埋单吃饭。自清的思路阻塞了,他的儿
子说,大概是你自己写了错别字,是难吃吧?这也是一条思路,可能有一天吃了一
顿很难吃的饭,所以记下了?但无论怎么想,都只能是推测和猜想,已经没有任何
的记忆更没有任何的实物来证明“南吃”到底是什么,这九十多块钱,到底是用在
了什么地方。好在这样的事情并不多,总的说来,自清的记账还是认真负责的。
自清的账本里有许多账目以外的内容,但说到底,就算是这样的账本,也并没
有什么重大的意义,甚至也没有什么实际的作用。自清的初衷,也许是想用记账的
形式来约束自己的开销花费,因为早些年大家的经济都比较拮据,总是要想尽一切
办法节约用钱,记账就是办法之一,许多人家都这么办。而实际上是起不到多大作
用的,该记的账照记,该花的钱还是照花,不会因为这笔钱花了要记账,就不花它
了。所以,很多年过去了,该花的钱也花了,甚至不该花的也花了不少,账本一本
一本地叠起来,倒也壮观,唯一的用处就是在自清有闲心的时候,会随手抽出其中
一本,看到是某某年的,他的思绪便飞回这个某某年,但是他已经记不清某某年的
许多情形了,这时候,账本就帮助他回忆,从账本上的内容,他可以想起当年的一
些事情,比如有一次他拿了1986年的账本出来,他先回想1986年是一个什么样的年
头,但脑子里已经没有具体的印象了,账本上写着,86年2 月,支出部分。2 月3
日支出:16元2 角(酒:2 元,肉皮:1 元,韭菜:8 角,点心:l 元,蜜枣:l
元3 角,油面筋:4 角,素鸡:8 角,花生:5 角,盆子:8 元4 角。)在收入部
分记着:1 月9 日,自清月工资:64元。
当年的账本还记得比较简单,光是记账,但只是看看这样的账,当年的许多事
情就慢慢地回来了,所以,当自清打开旧账本的时候,总是一种淡淡的个人化的享
受。
如果一定要找出一点实际的作用,在自清想来,也就是对下一代进行一点传统
教育,跟小孩子说,你看看,从前我们是怎么过日子的,你看看,从前我们过个年,
就花这一点钱。但对自清的孩子来说,似乎接受不了这样的教育,他几乎没有钱的
概念,就更没有节约用钱的想法,你跟他讲过去的事情,他虽然点着头,但是目光
迷离,你就知道他根本没有听进去。
自清开始的时候可能是因为经济条件差,收入低,为了控制支出才想到记账的,
后来条件好起来,而且越来越好,自清夫妻俩的工作都不错,家庭年收入节节攀升,
孩子虽然在上高中,但一路过来学习都很好,肯定属于那种替父母扒分的孩子,以
后读大学或者出国学习之类都不用父母支付大笔的费用,家里新房子也有了,还买
了一辆车,由家属开着,条件真的不错,完全没有必要再记账。更何况,这些账本
既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却又一年一年地多起来,也是占地方的,自清也曾想停止
记账这一习惯,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他做不到,别说做不到不记账,就算只是想一
想,也觉得不行。一想到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账本了,心里就立刻会觉得空荡荡的,
好像丢失了什么,好像无依无靠了,自清知道,这是习惯成自然。习惯,真是一种
很可怕的力量。
那就继续记账吧。于是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了,账本又一本一本地增加
出来,每年年终的那一天,自清就将这一年的账本加入到无数个年头汇聚起来的账
本中,按年份将它们排好,放在书橱里下层的柜子里,这是不要公示于外人的,是
自己的东西。不像那些买来的书,是放在书橱的玻璃门里面的格子上,是可以给任
何人看的,还是一种无言无声的炫耀。大家看了会说,哇,老蒋,十大藏书家,名
不虚传。
现在自清打开书橱下面的柜门,就发现少了一本账本,少的就是最新的一本账
本。年刚刚过去,新账本还刚刚开始使用,去年的那本还揣着温度的鲜活的账本就
不见了。自清找了又找,想了又想,最后他想到会不会是夹在旧书里捐给了贫困地
区。
如果是捐给了贫困地区,这本账本最后就和其他书籍一样,到了某个贫困乡村
的学校里,学校是将这些捐赠的书统一放在学校,还是分到每个学生手上,这个自
清是不知道的。但是自清想,这本账本对贫困地区的孩子来说,是没有用处的,它
又不是书,又没有任何的教育作用,也没有什么知识可以让人家学的,更没有乐趣
可言,人家拿去了也不一定要看,何况自清记账的方式比较特别,写的字又是比较
潦草的字,乡下的小孩子不一定看得懂,就算他们看得懂,对他们也没有意义,因
为与他们的生活和人生根本是不搭界的。最后他们很可能就随手扔掉了那本账本。
但是对于自清来说,事情就不一样了,少了这本账本,自清的生活并不受影响,
但他的心里却一阵一阵地空荡起来,就觉得心脏那里少了一块什么,像得了心脏病
的感觉,整天心慌慌意乱乱。开始家属和亲友还都以为他心脏出了毛病,去医院看
了,医生说,心脏没有病,但是心脏不舒服是真的,不是自清的臆想,是心因反应。
心因反应虽然不是气质性病变,但是人到中年,有些情绪性的东西,如果不加以控
制和调节,也可能转变成具体的真实的病灶。
自清坐不住了,他要找回那本丢失的账本,把心里的缺口填上。自清第二天就
到扶贫办公室去,他希望书还没有送走,但是书已经送走了。幸好办公室工作细致,
造有花名册,记有捐书人的单位和名字,但因为捐赠物物多量大,不仅有书,还有
衣物和其他物品,光造出来的花名册就堆了半房间。办公室的同志问自清误捐了什
么重要的东西,自清没有敢说实话,因为工作人员都很忙,如果知道是找一本家庭
的记账本,他们会觉得自清没事找事,给他们添麻烦。所以自清含糊地说,是一本
重要的笔记本,记着很重要的内容。工作人员耐心地从无数的花名册中替他寻找,
最后总算找到了蒋自清的名字。自清还希望能有更细致的记录,就是每个捐赠者捐
赠物品的细目,如果有这个细目,如果能够记下每一本书的书名,自清就能知道账
本在不在这里,但工作人员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其实就算他们不说,自清也已
经认识到这一点。也就是说,自清在花名册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名字后面的备注里
写着“捐书一百五十二册”,就是这件事情的结局了。至于自清的书,最后到了哪
里,因为没有记录,没人能说清楚。但是大方向是知道的,那一批捐赠物质,运往
了甘肃省,还有一点也是可以肯定的,自清的书和其他许许多多的捐赠物品一样,
被捆扎在麻袋里,塞上火车,然后,从火车上拖下来,又上了汽车,也许还会转上
其他运输工具,最后到了乡间的某个小学或中学里,在这个过程中,它们的命运是
不可知,是不确定的,麻袋与麻袋堆在一起,并没有谁规定这一袋往这边走那一袋
往那边走,搬运过程中的偶然性,就是它们的命运,最后它们到了哪里,只是那一
头的人知道,这一头的人,似乎永远是不能知道的。
其实这中间是有一条必然之路的,虽然分拖麻袋的时候会有各种可能性,但每
一个麻袋毕竟是有它的去向的,自清的麻袋也一定是走在它自己的路上,路并没有
走到头。如果自清能够沿着这条路再往前走,他会走到一个叫小王庄的地方。这个
地方在甘肃省西部,后来小王庄小学一个叫王小才的学生,拿到了自清的账本,带
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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