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遗忘是一种更为深刻的记忆。”李家杰的声音有点儿沙哑,他点燃了一支烟,
犹豫了一下,又将它掐灭了。窗外,天已经快黑了。
“你刚才说我会忘了苏眉,那是不可能的。你还记得邓海云曾提到过的霍桑的
那篇小说吗?”
“是《年轻的古德曼·布朗》?”
“对。”李家杰道,“古德曼自己去赶赴魔鬼的盛会,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因
为他还有一个天使般纯洁的露丝,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干净的人,这对他极其重要。
我提到这篇小说,你可以理解,我去承德之前,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事实上,当
我在决定前往承德的前两个月,我已经从医生那里知道了那个晴天霹雳般的检查结
果。但在公司里,这属于商业机密。连我也没有权利泄露自己病变的消息,我必须
对董事会负责。这是行规。我没有通知任何人,就去公主坟的长途客车站买了一张
普通客票,前往承德。那是世纪之交的前两天。车上很脏,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从
农村来的老太太。后来我知道她的家在木兰围场,我去过那里。不知为什么,我就
是对她感到很亲近。她手里捏着一只绿色的塑料网兜,里面装着两只白色的乌鸡。
她说,她来北京就是为了买这两只种鸡,回去配种。老太太大部分时间在酣睡,她
的脑袋就倚托在我的肩上,随着客车的颠簸,不时撞一下我的耳朵。我没有推醒她。
“看着那些神情呆板、肮脏不堪的民工,看着车窗外大片大片枯萎的褐色玉米
地,闻着车厢里的那些混合着汽油和鸡屎味的空气,我心里忽然觉得很安稳。这就
是我二十年前的生活,也是我一直想要的生活。一路上,我都在想着苏眉。你刚才
问我当初为什么会突然放弃王曼君,去找苏眉。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那天
上完体育课,我和黄光辉他们往寝室走。走到一个沙坑边,看到女生们还未下课,
黄光辉约我去看她们跳远。我就是那天中午发现了苏眉。她穿着一条黑色西装短裤,
白色的背心。她在跑起来的时候,马尾巴辫左右飘动,眼睛里有一种神秘的忧愁。
她瘦瘦的肩胛骨和深陷的肩窝都含着忧愁。当渥伦斯基遇见安娜的时候,吉提的魅
力就荡然无存了。事实上,王曼君跳完之后,还趁人不注意,悄悄来到我身边,迅
速地拉了一下我的手。我觉得她的手又厚又肥,汗津津的,说不上让人多厌腻。
我去承德,挑了这么一个时间,起先,我没有什么肮脏的欲念。我知道自己活
不多久了,只想与她见个面,告个别。甚至,我想哪怕远远地瞅上她一眼,就够了。
谁知道后来却发生了那样的事……“
李家杰抵达承德之后,找了一个五星级酒店住下,随后就一个人去街上溜达了
半天。他并不急于见到苏眉。他觉得这样很舒服。即将到来的死亡使他有了完全不
同的心境,他对一切都像孩子般地好奇。他走过一个饺子馆的时候,忽然有了新鲜
的食欲。他要了羊肉馅的饺子,一口气吃掉了四十个。
晚上,当腹部的剧痛弄得他睡不着觉的时候,他感到自己体内仅剩的一点力气
都快耗尽了。思虑再三,他决定不再与苏眉见面,第二天早上就赶回北京。他从床
上爬起来,打算给公司打个电话。只要他打个电话,集团在石家庄的办事处就会连
夜派车来承德,第二天一早,他就可以离开这里。他从电话机旁的号码簿上查找公
司在石家庄办事处的电话时,一下就看到苏眉任教的那所学校的电话号码。这是天
意。他这样想。
第二天上午九点,他试探性地拨了一下这个号码,学校总机将电话接到了校长
室。一位秘书告诉他,苏校长(实际上是副校长)去上课了,请他十点半再打过来。
李家杰没有再打电话,而是径直去了那所学校。
最后,他在办公楼的楼道口遇见了夹着讲义上楼梯的苏眉(这似乎也是天意),
第一眼,他并没有认出她来,可他的记忆迅速帮助他进行了矫正和确认。是她!没
错。她的外表没有什么变化,略略胖了一些。只是头发剪短了,穿着厚重的青灰色
绒羽服,眉头还是紧锁着,不时吸一下鼻子。俩人一见面,彼此都吓了一跳。他们
反方向走过几段台阶之后,都停了下来。李家杰看着她笑,故意不说话。他以为苏
眉一定会说:“你怎么来了?”
可实际上苏眉说的是:“这家伙,你怎么来了?”
多出来的这三个字让李家杰心尖上的肉又颤了两颤。苏眉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
冷漠。这使他略感宽慰。可对方也没有表示出特别的热情,在校长室,他们面对面
坐在沙发上,一直聊到中午。末了,她站起身,看了看表,问李家杰愿不愿去她家
吃顿便饭,李家杰立即就答应了下来。
她的家就在马路对面的小区里。二室一厅的房子,看上去虽有些破旧,但收拾
得十分干净、整洁。他和苏眉上楼的时候,听到了楼道内回荡的钢琴声。她说,她
的丈夫是中学音乐教师,正在教孩子学琴。
她丈夫看上去有些显老,但本分、厚道,说话的声音和握手的动作一样软绵无
力。听说妻子的老同学来访,他立即就穿上外套出去买菜,临走前还将那个七八岁
的女儿带走了。这个不经意的举动让李家杰大为感动。至少,人家没把他当外人。
当苏眉脱去厚厚的羽绒服重新出现在客厅里的时候,李家杰已经将电视打开了。
她的腰间多了一条白围裙,可看上去还是那么细,那么柔韧,他的心像是被针扎了
一下。黑色羊毛衫,黑色的裤子,这使他留意到了圆润的臀部联结处。她把羊毛衫
的袖子卷起来,问他喜欢喝什么茶,李家杰愣了一下,发现自己已经走了神。苏眉
替他沏上茶,就到厨房忙碌去了。
他想起了《红楼梦》里的多姑娘,想起了曹雪芹描写她与贾链偷欢时所用的比
喻,想起了老色鬼魏挺,他在评论女人身体时所说过的那些淫秽不堪的话。尽管只
是短短的一瞥,李家杰就已发现,那个当年有些生涩的李子已经成熟了。“而且熟
得他* 的恰到好处,她的腿,她的腰,她的乳房,无一不向我发出召唤。”这时,
一个恶毒的念头立即油然而生,根本不由他做主。这个念头在心里提醒他:干掉她!
你时间已经不多了。不要再犹豫了。一定要干掉她。
可是,怎么能够保证自己顺利地“做掉她”呢?李家杰开始了痛苦而漫长的思
索。这直接导致了他在饭桌上的神情恍惚,心不在焉。他在说话的时候什么也没有
说;他的眼睛好像在紧盯着什么东西,但什么也没有看见;别人在跟他交谈的时候,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苏眉的丈夫在往他碗里夹菜,他惊愕地看着对方,似乎不认识他似的,未做任
何表示,脑子里想的却是:“要是我往他那微微有些谢顶的脑壳上按上一顶绿帽子,
他会是什么样子呢?”他的脑子里纠集着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会儿觉得苏眉高处云
端,凛然不可侵犯,他正在履行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使命;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早已今
非昔比。这么些年一直在脂粉堆中打滚,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区区一老实巴交的小
学语文教师,又岂能是自己的对手?这么一想,苏眉就显得又可怜,又让他瞧不起。
甚至,当他看到苏眉心事重重地往嘴里扒饭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了无限的悲悯
(而他认为这种悲悯就是爱):她就是一只怯生生的小羊羔,一半的身子已入了虎
口。
第二天,李家杰打电话约苏眉到酒店的咖啡馆喝茶。苏眉推托她上午要去市里
开一个校长培训会议,不管李家杰怎么说,苏眉都找理由推脱。李家杰将见面的时
间改到下午,苏眉说她要送女儿去学奥林匹克数学。李家杰对苏眉的这种反应早有
预料,更何况,他从对方的语调中多少还嗅出了一丝犹疑和慌乱,因此他并不着急。
他决心立即采用第二套备用应急方案。他说:“既然你这么忙,我们就在电话里聊
聊吧,我很快就要回北京了。”苏眉正是在这种状态下放松了警惕,她说:“好呀!”
声音听上去还有点调皮。
他们海阔天空地聊了半个小时后,李家杰突然说:“不知怎么搞的,我的身体
很不舒服,早上在酒店的大堂里晕倒了十五分钟,差一点就走了。”
苏眉问道:“你说的‘走了’是什么意思?”
“死了呗。”
苏眉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昨天中午在我家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的脸色
很不对劲,你怎么啦?要不要我给你拿点药来?”
李家杰立即就抓住这句话的漏洞,让对方最好上午就给他送一点速效救心丸和
硝酸甘油来。苏眉陷入了自相矛盾的犹豫中。在这段时间里,李家杰在电话的另一
端一直在冷笑。过了半天,电话里终于传来了她的答复:“好吧。”
“搁下电话,我就飞快地去浴室洗了个澡。我预感到大事将成。我的心里回荡
着《金瓶梅》中的王婆声音:事情已经有了七八分了。然后,我打电话给酒店经理,
让他到我的房间来一趟。我给了他五千块钱,让他通知楼下的咖啡厅停业两小时。”
李家杰讲到这段经历的时候,颇有几分得意。似乎忘掉了肝区的病痛,忘掉了
不久后即将来临的死亡,他那被激素催发、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露出锃亮的目光。
“你干吗要让他们咖啡厅歇业呢?”我问道。
“在这方面,你看来的确比较迟钝……”李家杰诡秘地笑了起来。那天,我还
是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过,”我打断他,“假如苏眉不愿意单独与你在酒店见面,她完全可以让
她丈夫或别的什么人来给你送药。”
“是有这种可能。这是一念之间的决定。”李家杰说,“但我相信她会来。”
“为什么这么肯定?”
“你还记得我与她在她们学校楼道里相遇时,她对我说的那句话吗?她说,这
家伙,你怎么来了?一般情况下,只有在两个很熟且关系相对亲密的朋友之间才会
说这样的话。你想想,过去,她即便在校园里偶然撞见我,都要怒目而视,可过了
十多年,她突然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还不够反常吗?当然,她是在慌乱中说的,
却不经意泄露了她内心的秘密。她内心希望让我们过去的不愉快记忆一笔勾销,希
望我们能重新开始。至少,她不愿意让我觉得,我们今后的关系是过去的简单延续。
这句话就传达了这样的信号。我们集团前年从北师大分来了一位搞心理学的博士,
他对男女之间的语言和心理问题,有着精深的研究……”
“即使苏眉本人到宾馆来给你送药,这也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你毕竟是她的同
班同学,而且‘生着很重的病’。我的意思是说,这并不能证明她来到酒店,已经
作好了与你上床的准备。”我再次打断他。
“不能这么简单化,对待女人,尤其不能简单化……”李家杰摇了摇头,略微
思索了片刻,接着道,“这么跟你说吧,在来宾馆的路上,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我
不知道。也没有任何兴趣。但是,请注意,我足足纠缠了她三年多,她知道我是什
么样的人。在她的眼中,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流氓。过去,她对我充满仇恨,极
端鄙视,避之还唯恐不及,可现在呢?她不仅主动把这个流氓带回家吃饭,而且还
愿意给他往宾馆送药。这些信息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据此可以得出一个简单的
判断,那就是,她并非无懈可击,至少不会像过去那样刀枪不入。”
“她是不是对你有所期待?”
“你说呢?”他反问道。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笑容一闪而过。
李家杰将一大把药倒在手里,认真数了数,放入口中,接着说:
“这十几年来,中国社会一日千里,不要说别人,就连我都变得让自己认不出
来了。苏眉毕竟不是神仙,她当然也不能例外。她走进酒店大堂的那一刻,我一眼
就看出她的头发是湿的,这说明她刚洗过澡。她的身体僵直,笑容很不自然,她太
紧张了。天哪!她预感到了什么,而且准备接受,但身体拒绝合作。当时,我的眼
泪都快要流出来了。我甚至认真地想了想,是不是就此罢手。一只花瓶,摆在桌上,
只要你不故意打碎它,它就是一只完美的花瓶。我想,算了,不要去动她了。自己
辛辛苦苦搭起了一堆漂亮积木,它就像梦一样美好,何苦要亲手将它推倒呢?”
“可你还是改变了主意……”
“是这样,对于性的欲望来说,身体就是暴君。我没有办法。直到最近我才彻
底摆脱了这个暴君的统治。现在我一点欲望都没有了。”
“后来呢?”我问他。
李家杰似乎很不愿意提起后来的事,他呆呆地望着屋外漆黑的街道,半晌才说
:“接下来的事就有点残酷了。”
苏眉来到酒店的大堂,李家杰已经在大堂里等了她十多分钟了。她换了一身
黑色毛绒短大衣,背着一个劣质而廉价的坤包,还抹了香水。李家杰好多年没有闻
到那么难闻的香水了,再次对她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怜惜之情。
李家杰请她去咖啡厅喝茶。
值班经理告诉他说,咖啡厅的开水炉坏了,正在检修,请他们两个小时之后再
来。
李家杰就轻描淡写地对她说:“要不,去楼上坐坐?”
苏眉没有吱声,跟着他上了电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李家杰说,他本来可以把事情办得更完满。问题是,在电梯上他就已经完全失
去了耐心。刚到客房,他就像一个低俗的嫖客那样粗鲁而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
要求,索要对方的身体,并开出了20万的价格。在李家杰看来,考虑到苏眉的经
济状况,20万已经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数目了。
苏眉一下就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她几乎是刚坐下去,就从沙发上跳起来了。她
被吓懵了,脸“刷”地一下一直红到了耳根。浑身哆嗦,嘴唇也开始颤抖起来,她
压根儿就没想到对方会这么无耻地跟自己说话。这完全超过了她脆弱的心理的承受
的限度,她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你疯啦?”
她抓过那只坤包,站起来就往外走,可背带被椅子靠背挂了一下,她差一点跌
倒。李家杰“适时”地扶住了她,并从身后将她抱住。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并用
脚后跟踢他。李家杰费了不少力气才把她按在沙发上坐下,然后笑着对她说:“5
0万怎样?”
苏眉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将头埋在膝间。李家杰紧紧地搂着她的肩膀,将钱加
到了100万、150万、200万。最后,李家杰提出了他的最后数目:300
万。不能再多了,李家杰说,根据董事会最近的决定,这已经是他如今能够自由动
用的最大数目的现金了。
最后,他放开了她:“事情就这么简单。你如果不同意,你可以随时离开。我
不再拦你。”
苏眉不吱声。
“你是不是觉得有点对不起自己的丈夫?没关系,你没有必要背上额外的负担,
就当我是强奸你好了。”李家杰道。
苏眉的沉默维持了二十多分钟。她用近乎耳语般的微弱声音提出了她的要求,
她问李家杰能不能使用安全套。
李家杰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贪婪地吮吸着她脖子里的气味,笑着回答说:
“那怎么可能?”
“我知道,邓海云、尚全,或许还有你,都对苏眉念念不忘。”李家杰的声音
显得十分虚弱,但却很平静,“不管怎么说,她是一个时代的象征,可这个时代已
经永远结束了。从承德返回北京的路上,脑子里的确只有一个念头:该死,我的确
该死了。现在,这个世界已没有什么让我牵挂的了。”
过了一会儿,李家杰轻轻地叹了口气,接着说:“如果你现在在街上遇见苏眉,
一定会认不出她的。我给她账户上打了300万,一分也不少。最近我听说她和丈
夫离了婚,嫁给了一位地税局的官员,并且从学校辞了职,自己开了一家公司。好
像是经营餐饮业,据说生意不太好。噢,对了,前些时候,大概半个月前吧,她还
给我打来一个电话,问我能不能给她账上打点钱救急。大概是70万吧。作为回报,
她打算来北京陪我一段。我对她说,钱我可以汇,但北京你就别来了吧。我还和她
开了句玩笑,我说,‘你来了我也只能看着你干着急,我的身体已经失灵了。’你
知道这婊子怎么说?”
“她怎么说?”
“她先是嘿嘿地笑了两声,然后压低声音暧昧地对我说:”没关系,我有办法。
‘“
我起身向他告辞,他坚持要送我出门。我们走到门外的林荫道上,李家杰将他
手里的一块金表摘下来,递给我:“如果你不忌讳死人的东西,就留下它,做个纪
念吧。”
二十八天之后的一个风雨之夜,李家杰在中日友好医院病逝。他的骨灰葬在了
玉泉山的南麓。他不让家人在墓碑上刻下他的名字,因为他是在厌倦中死去的,不
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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