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跪下,举起牌,感觉体内布满了钢筋,支持自己。
月亮很薄,像块碎玻璃,挂在天上,泻下清冷的光辉。这是一只船街道的拐角,
往前右手,就是兰州大学正门。接近午夜时,长街虚空起来,一寸一寸的秋凉落下
来,覆压身上。她举起牌,雕塑样地跪着,不出一刻钟,手脚麻木开来。
牌子是有机玻璃的,但她觉得却是一副铁锁链,横空捆住自己。
拐角是一爿小店,门头不大,泥墙上写着“拆”字。昏黄灯光下,平底箩筐上
摆满各种水果、炒货和烟酒,还经营着几部公共电话,国内国际长途均可。一个多
月过去了,她已熟悉店里的内情,知道守店的是一个老头,估摸大概在七十岁左右。
对此,她也没十足的把握,她只是心怀感恩罢了。
果然,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店老头出门泼茶叶,甩着手里的搪瓷缸子。
她跪着,侧脸挤出一丝笑,算是招呼。老头望一眼,表情皆无地蹒跚几下,颤颤巍
巍进去,一拽墙上的灯绳,一盏瓦数更大的电灯泡子亮了,照拢过来。她一下子暖
和起来,意识到世上至少还有一盏灯,是为自己在发光。
几个零落的行人停下,盯盯牌子上的字,撇身走开。更多的出租车疾驶而过,
卷起地上的落叶和惆怅。身后的灯一亮,使满街的霓虹灯猛地褪了色。原来,秋意
是粉红的。
不用问,店老头的夜课开始了。她蹙着鼻子,似乎能嗅见一枚焐透的西红柿被
剥开。老人把弄着西红柿,骨节哆嗦,一缕一缕地褪净皮,然后撒点白糖,腌在一
只盖碗里。果肉被白糖一渍,就化成撕心裂肺的液体,溢满盖碗。凌晨左右,老头
会掀起盖子,拿一支竹筷,蘸一滴,抿一口,慢慢消灭掉两小瓶二锅头。她从没见
过在这个时段里,会有人进小店来采买,连个挂公话的都没有。她甚至怀疑老头那
样做,只是怜恤她,专陪着她守夜哪。一念及此,她越发觉得体内的钢筋在鼓劲,
支持自己。
大爷,您歇着吧!别亮这盏灯,费钱。她说。
叫了七八遍,老人浑然不觉,兀自小饮,咂巴的口舌声显得彼此间的距离更远。
他聋了?这么思想着,她举得更高了。
她跪着,膝盖下是一块棉垫,染上了潮气。她暗中活动一下膝盖骨,不停地挪
着重心,好坚持下去。一个多月来,她像一截漂木样,天天跪在一只船街道拐角处,
寻访真相。要不是身后这盏灯,恐怕她自己都快崩溃掉,消失在茫然无助的秋夜里。
灯光穿透有机玻璃,衬出一行粗黑的文字,惊人魂魄。那是她特地去字模店做
的,用的黑色不干胶纸。她跪下,血从托举的手臂上回流下来,带着万箭穿心的念
想。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浑身发烫,血液滚沸。
可坚持不了多久,手脚即刻麻开了。她跪着,挺了挺腰,像要将虚空的长街都
揽进怀里似的。她一手悬牌,一手按在腹部,有一阵战栗、有一阵念想电流般驶过。
牌子上刻着一行字:寻找目击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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