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午夜时分,老头迈出店门。风很大,王力可脊背迎风,袖手拢肩,坐在小马扎
上。瞧见老头时,她抬抬屁股,堆起笑来,算是礼貌一下。老头却浑然未觉,对王
力可的客气熟视无睹,肘关节一甩,半杯茶叶泼出去,甩了甩瓷杯。
果然,老人按点掐秒地落座,将一只焐熟的西红柿搁在碗里,开水一焯,柿子
就更软了。老人捏在手里,撕开皮,一缕一缕往下剥,骨节哆嗦,手腕抖动,开始
了夜课。一个多月了,老人天天如此,仿佛他怀里揣着一只钟表,不敢逾越。往往
在这个时间段,王力可的功课也会开始——她跪在街角,举起那块有机玻璃牌,满
眼乞怜地望着大街,渴盼一个目击者能站出来,助自己一臂之力。
今晚却不同。早早地,老人就将门头上的那盏大瓦数的灯泡打亮;照在王力可
身上。天气预报说,第一场西伯利亚寒流将掠过本市,温度陡降。王力可脊背抗着
风,仍觉得风中有一块冰渐渐贴上来,沁入骨髓。小店的泥墙上画个大大的圆圈,
圈内写着一个“拆”字,红漆的颜色,在暗夜里夺目刺眼。用不了多久,一只船拐
角处的这爿店铺将被推土机铲净,变成一座尘土飞扬的大工地,噪声沸腾。老人也
将去所无定,不知所终。这么思想,王力可反倒有了一种焦灼,布满身心。
老人个子很矮,头顶堆满雪,眼窝下陷,对一切都见怪不怪。他耐心剥完柿子,
搁在碗心里,撒上一勺白糖,扣上瓷盖,腌起来。白糖一渍,柿子的果肉会变酥,
慢慢化成一泡水,溢出盖碗。想起这一细节,王力可甚至觉得自己就是那一枚柿子,
被一位沧桑老人的暖意腌渍着,先前的焦灼和担心成了一捧雪,不暖自融。她蹙紧
鼻子,嗅见一丝熟悉的香气,拂荡在空气里,很难体察。出神的那一刻,老人端过
来一只电炉,搁在王力可脚畔。
“大爷,别点了,费电费钱的。”王力可急忙阻止。
炉丝先是一跳,接着通体泛红,蚯蚓状地盘缩成团,散出缕缕热气。王力可无
奈,满眼含泪地躬了躬。老人却并不受用,一截一截矮下去,坐在凳子上。炉丝烧
透了,像一只燃烧的葵花盘子,将冷风抵在几米之外。王力可搬了马扎,坐在老人
身畔,想唠叨几句家常话。这时,老人拧开一小瓶红星二锅头,揭起瓷盖,柿子腌
化了。他拎一支竹筷,蘸一滴,抿一口,开始优游地饮酒。门头的灯光射在老人脸
上,他咂地一饮时,嘴角传来一声沁人肺腑的响,酒香四溢。这一爿破败的小店,
是老人独自打理?这是他家传下的一座旧宅子?他有子女么?他的子女都在哪里呀?
嗅着熏人的酒香,王力可话至嘴边,却又咽下去,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大爷,改
天,我送您两瓶好酒。”
一连几声,老人却根本不理睬,自顾自地闭了眼,瘪下腮,咂摸嘴里的玉液。
王力可拿捏不准,老人是不是聋了?还是他心知肚明地看透了世事人情,业已修炼
成仙?王力可不想叨扰老人天人合一似的自得境界,她满含感激地退出来,继续坐
在一阵紧似一阵的冷风中。
一抬腕子,半小时过去了,王力可吓一跳。她紧步走近李小果,拽住那块牌子
说:“果子,叫我来吧!你去烤烤火。”李小果使了劲,往怀里拽,丝毫不肯退让
地说:“可姐,你去去去,别烦我了,我能坚持下去的,一点都不冷么。”说着,
李小果扳正腰,耸了耸,牌子举过了头。王力可争执一番,拗不过李小果,忙系紧
李小果脖下的一枚扣子。李小果跪在棉垫上,虽说里头塞满了棕丝和棉花,但潮气
汩汩袭来,膝盖骨里藏了铁蒺藜似的,滚来滚去,硌得生疼。李小果却不想显露出
一丝一毫的怯意,绷直腰身,对着秋风吹掠的长街,一时间脑子里充满了想象与幻
觉。王力可撒了手,在四周晃悠,刚才跪得太久了,骨头瘫痪成团,现在一活动,
浑身霎时又囫囵了起来。“果子,太迟了,你得回家去,要不你父母又该着急的。”
王力可催促道。李小果嘁的一声,很多含意都包括在里头。她做鬼脸说:“可姐,
地太潮了,你这几天不方便么,千万别落下什么病哦。”王力可喉咙一酸,一时语
塞。
一个多月前的那场车祸,如一张被扔掉的废报纸,在空气里淡漠了。路过的行
人,也大多是附近大学里夜不归宿的学生恋人,对着光晕中的牌子狐疑一望,嘀咕
一阵,而后相拥掉头。更有几个醉鬼,一跌一撞地过来,盯着李小果娇媚的脸蛋,
手势和言辞都很下作,唾星四溅地品评一番,鬼一般消失。李小果挺住腰身,一阵
麻酥酥的电击感自指尖起始,漫漶而下,不能自抑。
“要不,可姐你回家吧,我坚持到凌晨。你明早还有课哪。”
王力可说:“学生们要去工厂实习,我的课取消了。果子,你赶紧起来。你帮
我一个多钟头了,我已经够惭愧的。”
“不,我明早也没课。我巴不得被学校开除掉,狠下心去外地求职哪。”李小
果说。
“怎么了?”
“没怎么。可姐,你别问了。”李小果声音哽咽,脸发红。王力可扶住她的肩,
拍拍脸颊,又问上几遍,李小果竟是咬牙不答。王力可越是追着问,李小果的眼眶
越是慢慢垮下来,逐渐窝住了两片泪。王力可的手感觉得到李小果的肩一抽一抽,
抽搐急了,她又刻意地紧住身,止住颤抖。王力可怅惘地望着夜空,不想再问。她
明白,李小果的内心一准有一个死结没解开。
也许,抽搐也能传染,王力可猛地背过脸去。
凌晨到了,秋风也伤人。王力可忽然想收拾一下,将玻璃牌和棉垫寄存在拐角
的店里,督促李小果回家。按理讲,此刻正是当时车祸发生后的一段,堵住目击证
人的可能性也最大,但王力可横下心,不想叫李小果再替自己受罪。她太清楚李小
果的性格——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主儿。王力可捧住她的脸,断然催促,但
李小果不退让,催得急了反而要哭的样子。
“那好,你别哭,我就叫你跪下去。”王力可退无可退地说。
李小果绽笑:“可姐,我不哭。”
“和李佛吵架了?给姐姐讲讲。”
“嘁!”李小果很鄙夷地一哼。王力可丢下手,叹息说:“有些话,我真的不
想去说。”李小果冰雪聪颖地说:“可你又不得不说,对不?你是不是又想替我介
绍个男朋友了?第八个了吧?”王力可被问住了,噎了噎。李小果端出一副破罐子
破摔的架势,嘿嘿笑。
“那你怎么打算,和李佛?”
李小果瞥一眼街对过的捷达,嗔道:“妈的,走一步看一步,得过且过吧。犯
不着跟他论出个名分和究竟来。我巴不得叫单位开除掉,那样我就能死了心,去南
方闯荡一下喽。”
“嗨,怎么想起半夜三更来找我呀?”王力可避过她的怒气。
“可姐,”李小果喊一声,蓄满的泪水霎时冲决而出,肩膀瑟瑟战栗,“我替
你跪在这里,真的像换了个人似的。我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就是你——你本人,我
真的能体会出你们的那份感情,你和姐夫生前的那种柔情蜜意。我跟你坦白,我错
了。先前,我一直觉得你跪在街上,很下贱,很丢脸,跟个乞丐似的去找什么证人
都纯属白搭,是做无用功罢了。但现在,我相信这么跪下,一准能感动上苍的,那
目击证人也一定会站出来,替你伸张正义的。”
王力可张张嘴,很诧异地问:“果子,你真的这么想?”
李小果诚恳地点头。一股秋夜的暖流,潜进了王力可的血液中,令她神清气爽,
登时一醒。多少日子以来的颓丧和哀痛,此时居然一扫而净。她扑过去,搂紧李小
果的头,抱在胸前。王力可胸脯忽闪,吞咽着寒风中的空气。一撇脸,她看见拐角
的小店门前,那位老人接了钱,将一包香烟递进一个肥胖男人的手里。
王力可不知道,那个胖子其实就是李佛。他刚在车里睡醒,烟瘾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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