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连几天,李小果都没挂来电话。凭经验,李佛觉得李小果异样了,没准有了
二心。
在李佛的情感履历上,李小果只是普通的一章,该合上时,他连眼皮也不会眨
巴的。而且一旦合上,就绝不会再打开。用李佛的话讲,他属于那种智力超群的人。
李小果又添上一句:脂肪泛滥。对付李小果,李佛算是游刃有余,他很明白,像李
小果这样的婚外女人们都是一条条高压线,得若即若离、深入浅出。另外,在李佛
内心深处,还有套八字方针是来对付婚外情的:小心轻放,抢先离开——他绝不能
容忍女人先出手翻脸挑破,不能容忍她们骑在头上吆三喝四,他想操控游戏的节奏。
现在,李佛心里吃了秤砣一样,笃信李小果那头有了兵变前夜的兆头,他深谋
远虑地候着,在心里磨刀霍霍。秋深了,下午的天空被寒流占据,天色很薄很暗,
云层低矮,挤满窗前的视野,李佛提早给员工们放了羊。
公司不大,但五脏俱全,租下市内最繁华地段的牛层写字楼。几年前,李佛给
区政府递了辞职报告,把铁饭碗砸烂,摇身一变做了法人代表,筹建起这家公司。
李佛并非心血来潮,实际上,他是走投无路。他一直给区长当秘书,勤勤恳恳地伺
候着,巴望着这位副市长的热门候选人能扶摇直上,给自己也搭一只软梯。孰料,
煮熟的鸭子突然诈尸,扑噜噜地飞了,区长跟着上头的一个领导先被“双规”,后
又趁着解手的机会,从厕所的窗口飞下了十一楼。李佛明白,自己的前程随着那一
声钝响,也拍成了一团肉泥。他(按照上述八字方针)抢先一步离开,递了辞职报
告。凭着先前的广泛人脉,把公司打理得红红火火,惹得前同事们纷纷竖大拇指,
夸他有先见之明,真的退一步海阔天空了。
现在,李佛却高兴不起来。枯坐到傍晚,李佛脑子里乱云飞渡。桌上有一摞报
纸,整齐码着。李佛并没丢掉以前在政府机关养下的习性,喜欢从报纸的字里行间,
捕捉上头的动态和政策的瞬息变化。他铺开报纸,细细研读起来。这一来,李佛看
到了《晨报》,他屁股下像安了一只弹簧似的,腾地跳起,一时大惊。
——姐妹双双下跪,吁请目击证人头版的图片新闻,几乎占了整整半版,挤满
了李小果和王力可下跪的照片。标题是斗大的黑体字,在“目击”二字上做了滴血
状的技术处理,黑红分明,触目惊心。李佛愣怔着,一半释然,另一半则是隐隐升
起的怨怼。妈的,原先李小果在干这个?
错不了,李小果举着牌子,满眼含泪地盯着大街。一旁的王力可垂下头,簇拥
的头发遮住半个脸,像是受难的女基督。在她俩身后,一爿小店里射出的灯光有气
无力地照着,将她俩衬托成塑像。小店门口码满了各色水果,显得刺眼。李佛盯视
半天,认出了香蕉、橘子、苹果、鸭梨、黑皮西瓜、水蜜桃、菠萝、甘蔗和糖炒栗
子,等等。每堆水果上,都斜插一块木头牌子,毛笔字写清了市价。因为这,李佛
联想丛生,一时间觉得李小果头顶的有机玻璃牌子上也该标明一个市价。妈的!李
佛意识到这是一种背叛和挑衅,未经自己允许,这一幕滑稽剧是如何上演的?
他想拨个电话过去,问个究竟出来。一抬头,却见眼前站着肖依。肖依一身素
白,正露齿含笑。玻璃大厅内静悄悄的,肖依如一丝风挤进来,没一点脚步声。李
佛欠欠身,手停在座机上,尴尬地笑,像被识破了心思。肖依的眼神顺着报纸的图
片,攀上丈夫的脸,努努嘴,说:“怎么?你脸色不好。”
“没呀。”李佛摸摸脸,没觉出什么来。他结巴几下,指着说:“妈的,真是
太惨了。二场车祸,留下两个女人在街上下跪,寻什么目击证人。要是我,我也不
肯站出来给她们作证的。越是作证,她们以后的噩梦会更多,不是吗?”
“哦,”肖依扬扬脸,“别看就是了。你脸色真的不太好。”
“这几天太累,忙得都没回家,还打了几场通宵麻将。”李佛拍拍报纸,“妈
的,瞧见这场面,我就受不了。”
“我或许是职业病,见怪不怪。毕竟,死人的事天天发生么。”
李佛哑然,叠起报纸,塞进抽屉里,嗅见一股浓郁的香水味。肖依双臂已不由
分说地挂在他脖子里。李佛挣了挣,很陌生地抗拒着。肖依却轻轻一跳,双腿盘住
他的腰,斜坐在李佛肚腹上。李佛扭了扭,肖依的舌头熟门熟路地撬开他的嘴,将
舌尖挤进去。渐渐,李佛身上冒出了一层汗,一股蚂蚁大军踏步而来。他端住肖依
的臀,搁在大班台上,脖子想从肖依的环臂中滑出来。‘“怎么,不给我擦酒精消
毒了?”李佛问。
肖依蛇样地蜷成一团,继续搂紧李佛,附在他耳根上娇嗔说:“李佛,我想跟
你做爱,就现在。”
“哦?”李佛声调提升。
“就现在,我想给你生个孩子,咱俩的孩子,咱俩爱情的结晶。”肖依阖上眼,
沉浸在水一样的缱绻里,“快来!我想明白了,我已经调养了好一段,时刻准备好
了,想给你生下爱情的结晶来。李佛,就现在,就在这里。”
肖依的大胆和陡变,的确出乎李佛的预料。此前,肖依是一个严谨含蓄的女人,
一听黄段子便脸红,遇上电视剧里的火热画面,也会找个借口,急急地翻台,就连
床笫之事也一向是按部就班、按图索骥的。婚前时,李佛还觉得此乃职业特点使然,
类似的卫生习惯,是对彼此的负责精神和一丝不苟;可在婚后,肖依更是这样一板
一眼地进行,将一场场激情戏都分解成很多个步骤,一寸一寸地照章执行。在李佛
内心,肖依的酒精棉球和温度计加剧了自己的冷却,也使彼此的身体渐渐有了距离
感。及至后来,他和肖依分床许久,像寺庵里的和尚与姑子,各念各的经,各敲各
的磬——自己只不过偷吃着野食,分散注意力罢了。肖依却一直冷却着,像一座死
火山,不见爆发的迹象。孰料,令李佛脑门喷血的事爆发了——肖依越缠越紧,从
肖依的颈部、腋窝和发丛间散发出来的香水气息,叫李佛恍然中嗅出了乙醚的麻醉
来。
他怔了怔,掰开肖依的手,搡开她。
“不成,”李佛退后几步,缭乱地指指外头敞开的玻璃门厅,搪塞说:“真的
不成,随时会有人进来的。我约了客户。”
肖依一片凌乱,绾结的发髻也狼藉了,咬住牙盯视着李佛。李佛靠前,抚平肖
依的乱发,系紧她颈下的纽扣,拽她下来。肖依甩开臂膀,叉开腿,瘫坐在班台的
一角,脸上流露出失败和颓丧的神情。停了一阵,李佛捧住肖依的双颊,像有很多
话都包含其中。但肖依并不打算领情,她瞪圆眼睛,腾地跳下来,嗔怒说:“李佛,
告诉你,你可别后悔啊!”
后悔?不等李佛有所醒悟,肖依整理一下挎包,侧侧身,望一眼窗外昏黄的天
光,转身离去。楼道里果然传来一串铿锵的鞋跟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渐行渐远。
那些愤怒的脚步声,犹如一些开败的花朵,凋落在黑暗当中。李佛狐疑着,一个劲
地问:妈的,我后悔什么?我有什么可以后悔的呢?凭什么要后悔呀?
他又拿出那份报纸,冲着李小果的脸,一再发问。
约摸十一点钟,李佛饿着肚子,将捷达驶停在一只船街道的拐角处。浓密的树
荫混杂着夜色,将他隐藏起来。李佛咂着烟,盯着街角的那一爿小店,发现一盏灯
霍的亮起,聚光灯似的射在门前的马路上,但王力可和李小果的影子还未出现。
来自西伯利亚的第一场寒流到了,蛮横肆虐。街树上刮下来无数的枯叶,携着
琐碎的光斑,像一本被拆碎的黄皮书,无人问津。李佛后来打起丁瞌睡,等他揉着
眼屎醒过来时,零点将至,街角早就热闹了起来。
李佛挤进人群,看见李小果和王力可双双跪着。
与王力可不同,李小果双目炯炯,电光石火一般,既无愠怒,也无希冀,平静
得像在完成一份自己的功课。王力可却是另一副样子:穿了件军大衣,脖子里缠着
围巾,遮住半拉脸。她似乎被抽掉了骨头,有几次险些栽倒在地。
一上报纸,就等于被广而告之了,有那么多的闲人顾不得天寒地冻,半夜里跑
出来追奇逐怪,围住下跪的场合凑热闹。李佛挤在人堆里,埋头缩肩,听见人们或
声讨、或支援、或幸灾乐祸地大说丧气话,简直像庙会上的一场杂耍么。
李佛心里慢慢发热。真的,他暂时不想合上李小果这本书,他才阅读到半途中。
李佛觉得有太多的细节和内容还未渗透——她跪着,全然没有害臊和丢人的表情,
跟一个乞丐没丝毫区别。
半小时后,王力可直起腰,从李小果手里接过那块牌子,支在头顶。李小果抬
膝,手撑在胯间,摇晃几下才站起,蹒跚着挤出了人群。李佛也挤出来,站在三米
开外,想喊一声李小果。李小果揉着腿,显见是跪麻了,不听使唤,她左顾右盼,
趔趄地迈上路边的道牙,扶住一棵街树,嘴咧得很大,一股抽搐的疼攫住了她。李
佛紧上几步,还未等他开口,李小果嘁的一惊:“你咋来了?”
李佛瞅着她,恨不得登时变成一支拐,支在李小果腋下。他忐忑一笑:“刚路
过,忙得像一只掐了头的苍蝇。果子,你怎么还下跪呀?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都
成了新闻人物了,上了报纸。”
“李小佛呢?”李小果没心没肺地翻翻白眼,冷不丁问。“谁?”
李小果嘁的一声,蓦地站定,揪住李佛的耳根子:“妈的,你送我的那只小狗
呢?我可只给它预留了两天的狗食哦。你想饿死我儿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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