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李小果一上楼,就彻底垮了。
她穿着脏兮兮的衣服,踢了踢防盗门,楼道里顿时哐啷哐啷乱响。踢了一阵,
李小果高兴起来,蹲在地上,指节叩着门,谄媚地说:“小佛,小佛,你怎么知道
妈妈来了?”门缝下有一种咕哝声,像小狗在舔舐。
再踢几脚,门吱地开了,李佛揉着乱发,悻悻地盯着她。
黎明时,她们收拾停当。一夜的下跪,又是一无所获。不知怎的,李小果觉得
王力可接过电话后,脸色难看极了。她们将几块棉垫和牌子寄存在小店里,站在街
口,俩人都不想说话。拐角处的店里,老人仍坐着不动,一箩筐一箩筐的水果在曙
色的映衬下,像刚从树上摘下的,色泽新鲜夺目。老神仙!李小果这样赞美老人。
吃完牛肉拉面,李小果擦着嘴说:“可姐,我不陪你了,回去捂住被子美美睡
上一觉,你脸色特差。瞧我身上,脏得快发臭了,得回去换。”王力可像揣着心事,
愣愣说:“我家里有的是衣服,你随便穿。反正,我现在穿不成亮色的衣服了。”
也是,她正在哀痛期,天天素面朝天的,跟只灰老鼠一样,提不起色来o “别管我,
等收拾完,我再去找你。”
王力可失望地点头。
“嘿,你可答应过我,不能再干蠢事的。我半小时后就去找你。你要再那样的
话,可就对不起我们的下跪哦。”李小果扳扳王力可的肩,见她笑了,便明白没什
么大碍。
“果子,你是个好妹妹,是我连累了你。我不会再干傻事了,我还有很多事情
要干的。况且,还得为囡囡着想,对不对?”
李小果玩笑说:“可姐,其实我也是去给我儿子喂食的。我儿子是一条小狗。”
小狗像极了一块鲜亮的白抹布。李小果抱在臂弯里,掰掰它的眼皮,它含糊地
嘀咕几声,睬也不睬。李小佛垂着手,舔着嘴,一脸的卖乖相。小狗居然没饿死,
令李小果心花怒放。几天前,她准备下一盆牛奶和宠物店里买来的食品,放在李小
佛旁边,就一干二净地去陪王力可了。跪完一夜,天亮时,她陪王力可回了家。一
进门,李小果暗中吃了一惊。墙上的装饰都被拆光了,包括几幅水墨画和风光图片,
就连卧室床头上的结婚照也不见了。墙上留下很多形状各异的白印子,杂沓凌乱。
屋子里极黑,几扇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那一刻,李小果觉得有点阴森,
说不上什么原因,她浑身起遍了鸡皮疙瘩。
更骇然的是,客厅矮柜上的电视机没了,一盏白烛正烧到了尾巴上,滑下一堆
烛泥,不像诗词中的泪水,倒像是一只透明的八爪鱼。正前方,摆着一只水果盘,
盘中尽是掰开的橘子,一瓣瓣地裂开,在空气里干透了。李小果懂得当地的风俗,
按理说,还应当有一只镜框,镜框里该是一帧黑白遗像,被祭奠,被迫思,被冥冥
中供养起来。这是一个还未撤下的灵堂,白烛的火苗有气无力地缭绕,验证了她的
猜想。这一来,李小果更紧张了,似乎空气里游荡着看不见的亡灵,在谛听,在双
目炯炯地打望。她杵着,一语不发。
“遗像撤掉了,公婆不叫摆。”
李小果问:“为什么?”
“嘿!”王力可擦完几只橘子,掰开,给李小果喂过来,“公婆都是高级知识
分子,才不信这些迷信,把所有遗物都烧干净了。回陕西时,只带走了他们儿子的
相片和囡囡。”
“这样子呀?太狠心么。”李小果道。
王力可撩撩额际,扑哧一笑说:“说了你别见笑,公婆其实挺开明的,很疼我,
也很通情达理,他们找我谈了话,叫我赶紧从悲痛里解脱出来,人死不能复生,活
人何堪?他们还催促我振作起来,再去找上一个合适的人,快快把自己嫁掉哪。真
的,他们收我为女儿了,不再是儿媳妇。”
“这样子呀?你怎么想?”
王力可含混地说:“怎么可能?谁还能要我呀?”
李小果带着满脑子不解,被王力可推进浴室里。透气窗里传来早上的市声,日
光沸腾,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李小果用冷水激着自己,扶墙站着,一任花洒喷在身
上,精湿地发愣。在李小果的记忆里,王力可的婚姻该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一对。她
曾暗中艳羡过,也偶尔公开赞美过,但现在却出现了一丝丝的偏差。事情像跑上另
一股道上的车,撵也撵不上。掐指算算,车祸才发生一个多月,丈夫的骨灰丢进黄
河不久,王力可怎么会考虑再将自己嫁掉?瞧她刚才的表情,那么随意和任性,难
道她的公婆也能将往日的一切都一笔勾销吗?再嫁掉?这样的事,连说一说都是一
种亵渎和冒犯哦。李小果笃信。
出神的一瞬,王力可径自开了门,环住臂,一直打量李小果的身体。李小果沉
浸着,丝毫未能觉察出身后的动静。她如一张拉满的弓,浑圆地挺耸着。饱满的胸
乳,蜂腰硕臀,修长且优美的双腿,仙鹤样的粉白脖颈,一切都说明了李小果特殊
的年龄段和优势来。王力可盯着,不由叹了口气。李小果一抽,蓦地转身。
“见了你,我就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不会再有了。”
李小果回应说:“嗨,你现在也不差哦。一个别有韵致的少妇,有经验,也有
体验,性感、体贴、细致。其实,我巴不得早点过渡到你这年龄,把现在省略掉。”
“我是有标记的女人哦。”
李小果赶忙截断:“……那,可姐,以后你怎么打算的?”
“哼!”王力可很不屑地说,“还能打算什么呀?心碎了,像进了一趟铰肉机,
早被剁成一摊肉泥了。我现在就是那个乡下的秋菊,满脑子就想着寻出目击证人来,
讨个公道的说法,叫我以后没噩梦,能稍微轻松一些罢了。”
后来的事,像一节惊险的插曲。李小果潦草擦完,跑进囡囡的房间,二话不说,
就钻进被窝里,假寐起来。她生怕王力可洗完后,会吆喝自己睡在卧室的那张大床
上,跟她同榻共眠。想想都可怕。她闭上眼,故意打呼噜,沉沉不堪的样子。浑身
像一团丢进水中的乱麻,松懈开来。
越是如此,脑子里越像上了发条,走得中规中矩。李小果瞅一眼墙上卡通造型
的表,指针如一把剪刀,插进意识中,喀嚓喀嚓地铰个不停,一寸寸地蚀净了昏沉
的睡意。李小果烙着饼,恨不得现在就跑回去,倒在家里的沙发上,四仰八叉地大
睡一场。就在这当口,李小果蹙蹙鼻子,嗅见一股不明不白的酒精来。
她踢开门,瞧见王力可坐在马桶上,一手拎着酒瓶,一手捏着一只美工刀。刀
刃吐着舌,伸出一寸来,明晃晃地亮闪。她的腕子上滴着血。血流得不凶,但糊满
了手腕,犹如一串红玛瑙样的手链。王力可喝一口酒,又在伤口上浇几滴,嘴角上
露出恶毒的快感来。李小果吓呆了,扑腾蹲在地上,掐住王力可的手腕,又一把夺
过酒瓶来,扔进垃圾桶。李小果张了嘴,责难的话始终说不出,一个劲地翻检她的
伤口,擦干血,才发现一道薄薄的口子。一颗提悬的心,忽地落进了胸腔里。
犹是如此,李小果仍心有余悸,揽住她的腕子,巴兮兮地望着她。王力可本是
平静的,一边自残自虐,一边借酒浇愁。但现在被李小果识破了,溢满眼眶的泪哗
地淌下来,盈满脸颊。王力可丢下美工刀,抚住李小果的头。
“果子,我把那么好的生活丢了,再也找不见了。”
李小果陪着落泪,劝慰说:要哭就哭吧,哭上一鼻子,心里的憋屈和哀伤也能
减轻一些,能振作起来。车祸发生后,王力可基本上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在课堂上
游思混乱,前言不搭后语,常常出错,惹得学生们哄堂大笑,当面拿她取笑。在校
园里,她本是一个活泼开朗的人,可现在,她尽量躲避人,出出进进都贴着墙根走,
像自己犯了错,成了罪人。老师们见王力可如此,也都尽可能地不去搭理她,生怕
一不小心说错话,勾起她的伤心和不快。半月前,校领导找王力可个别谈话,想以
组织的名义,替受害者家属去有关部门交涉,结果换来了王力可的一次晕厥,事情
眼睁睁作罢。眼下,偌大的校园里,也唯有李小果这个没心没肺、嘴上无遮拦的人
敢和王力可叫板争吵。谁都清楚,她们先前就好得能穿同一条裤子么。
“真的,我把那么好的爱人,都给丢掉了。”
李小果掐她拍她,想叫她醒过来。谁知,王力可哭上一阵,猛地一抬袖子,揩
净脸,哈哈哈地笑起来。李小果被笑得毛骨悚然,错觉顿生。王力可笑够了,一片
湿润地盯着。
“可姐,别干蠢事了。”
王力可遽然停下,怔怔地说:“果子,我干蠢事了吗?我把那么好的生活,那
么好的爱人丢掉了,再也找不回来了。我心里难过,放了自己的血,才能平静一点。
要不然,我会爆炸的,我会被炸得粉身碎骨的。”
听了王力可的滔滔辩词,李小果暗中汗颜。原来,自己刚才误解王力可了。她
不是那号吹灯拔蜡、好了伤疤忘了痛的女人,她对这个破碎了的家庭仍留有依恋,
对死掉的爱还充满感情,对已成一捧冷灰和余烬的丈夫依然顾盼连连。
想到这,李小果也低下头去,伏在王力可膝上,竟失声哭起来。
……现在,李佛也推开门,倚住门框,愣愣地瞅着李小果的裸体,一脸坏笑。
坏到尽头上,一只手伸过去,李小果哦地一叫,舀起半盆水,泼湿了李佛。李佛惊
叫一声,掉头出了门。她阖上眼,静静泡着。柔软的水像母体那样,包围了她,脑
子里却乱云顿生,幻象莫辨。她摸过来一把牙刷,倏忽间,想象牙刷柄是一把锋锐
的刀子,在自己的腕子上横切一刀。浴室里很静,波澜不惊。李小果被“切”的手
腕垂在浴盆外。意识中,闪着寒光的锋刃割开了皮肤,像一匹锦绣的丝绸,啵的一
声,被悄然撕裂开。她觉得血渗了出来,先是一星半点,而后越聚越多,渐渐变成
了一条蠕动的红蚯蚓,顺着皮肤跑,滑溜溜的。迷蒙中,疲倦叫她错觉丛生。她渐
渐虚脱,没过几分钟,李小果居然熟睡在了浴盆里。熬了整整一夜,她困得和一根
木头没两样。
她往下沉,觉得自己是一只散开的线团,找不见头绪。
后来,还是李佛将她抱到了床上。李小果蜷卧着,像纸箱里的小狗样,黑烟似
的乱发遮住脸。何苦哪!李佛想,又不是你个人的事,何必陪着别人跪上一夜,大
庭广众下丢人现眼?现在,居然还上了报纸头版,成一个家喻户晓的人物了。
简直可笑!
一直睡到了下午,李小果被李小佛的饥叫声吵醒,翻身而起。李佛早就准备了
几份外卖,净是川菜馆里的大路货,宫爆肉丁、水煮鱼和干煸菜心。一闻见油腥,
李小果顿时没了胃口。她给李小佛喂完牛奶,倚在床背上,斜觑着棕熊样的李佛。
空气凝固,李小果愣怔着,李佛也没心思再去献媚。寒流裹挟着风,吹得玻璃
窗哐啷哐啷响。恍惚间,还以为有陌生人来敲门。忽然,李小果踢开被子,叉开腿,
两腿像双子桥样地弓起。李小果招招手,对着一脸茫然的李佛说:“想不想?”
李佛恰到好处地点点头。
李小果双目紧闭,双腿搂紧李佛的腰,耳朵里灌满了玻璃窗哐啷哐啷的拍打声。
她觉得那种拍打,与自己身体里的律动是同一个节奏。李小果睁眼,细语说:“答
应我一件事,好吗?”
李佛边动作,边潦草地应答。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都不会再有了,好不好?”
李佛骤然停下,汗津津地喘息着,与一条被抛上岸的鱼那样:“怎么了?不是
好端端的么,你哪里又不对劲了?什么最后一次,你想跟我掰呀?”
“真的,这是最后一次。”
李佛被激怒了,抓起枕头,砸在李小果头上,双手一压,捂住李小果。捂了几
秒钟,他才意识到过分了,便跳下床,飞起一脚,踢到了李小佛的窝。李小佛嗷嗷
几声,对眼前的是非不闻不问,继续蜷曲起来。
“李佛,我们之间没爱情,从开始就不存在。我们只是碰巧在一起玩了一段时
间,现在该结束掉了。”
李佛火了,唾星飞溅:“刚才在做什么?什么叫他妈爱,告诉我厂一碰上粗口,
李小果就无计可施。她环住胸,靠了一会儿,又支住下巴,心里不停地措辞。去街
上跪了那么久,夜深人静、街广人稀时,虽说还支起牌子跪着,但她脑子里无数次
地思考过跟李佛的关系。她跪着,夜色使然,将她的身心分裂开,一半扔进现实,
一半揣着憧憬。她常常将自己当成了王力可,一点一滴地体味着他们阴阳两隔的爱
意,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背着王力可,她一手支牌子,一手偷偷地揩眼泪,心
却像一扇磨盘那般沉重。现在好了,她鼓足勇气,终于说出来了。
“你该得到像王力可那样的爱人,我不是,肖依也不是。”
“怎么?”李佛跳起脚来,挑衅地盯着李小果,“你咒我,想叫我像那个死鬼
一样,被你们装腔作势地惦记,假惺惺地怀念,天天跪在街上,给别人免费表演,
受人的冷眼,遭人的讥笑吗?”
“嘁!”李小果冷笑,套上衣服,整理头发说,“不是你说的那样子。我现在
想通了,知道自己该要什么,我想——像王力可那样去爱一个人,哪怕去死。”
李佛哑然,给自己当胸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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