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喜悦像一枚钉子,钉住了王力可。
既然无法脱身,就只能静静享用。这么一想,王力可便轻松许多,压在肩上的
阴霾和愁苦,此刻烟消云散。冥冥中,她觉得离最后的真相近了,多日的下跪企求,
眼看就要有了结果。甚至不是喜悦,简直算得上幸福。幸福他老人家像一位客人,
有备而来,敲了门。中午,《晨报》的记者挂来电话,对王力可说,那位目击证人
又挤出半截牙膏来,提供了新线索——肇事逃逸的车辆是一辆白色丰田威驰,但她
仍有顾虑,始终不肯说出车牌号码。在记者的一再说服下,她答应再考虑考虑,云
云。记者蛮有把握地说,看来,目击证人近两天会现身的,答案近在咫尺。
这就够了!王力可这样告诉自己。
她花上大半天工夫,将家里擦洗一新,心情像深秋的日光,高远、深邃、一目
了然。其间,她还给远在陕西的公婆挂电话,问了安,也和囡囡唠叨了半小时。囡
囡已经学会了拼音字母,但始终分不清前鼻音和后鼻音,王力可教了十多次,总算
纠正过来了。
怪了,李小果说好半小时后赶来的,到现在竟也不照面。王力可寻思,她一准
又和那个叫李佛的已婚男人起了腻。也好,王力可想。李小果这次动了情,但烦心
的是——李佛迟迟离不了,为此,李小果还在自己跟前哭过好几回鼻子哪。
午饭后,门被频繁地推开,王力可一次次迎上去,笑脸相待。来的人都是左邻
右舍,大多是丈夫生前的同事们,手里不是拎着水果和盒装牛奶,就是举着一束束
素色鲜花。他们都读过了报纸,见了那一幅巨大的相片,这才知道王力可这位未亡
人夜夜去街上下跪,倔强地追寻真相。每个人都感动至极,以这样那样的方式来表
示声援。有时,他们会坐下说话,笑声沸然,话题一般围绕着囡囡,尽量避开那一
场惨祸。他们从王力可的表情上读出了坚忍和固执,他们连想都不敢想,原先自己
身边就住着一位电影里的秋菊。
送客时,王力可的手被攥在每个人的手心里,像接过了一团团炭火,很多意思
都包含进去。王力可想,其实,他们不是邻居,他们是幸福他老人家的化身,一次
次屈尊进来,为安慰自己的。
“我这样子,能说是泼妇吗?”
一想,王力可就扑哧笑起。她站在镜子前,一问再问:“嗨,我怎么会是泼妇?
什么时候,我竟然成了个泼妇呀?”
她想起那个气急败坏的电话。稍一思想,就笃信开口谩骂的那个女人,一准和
肇事司机有着千丝万缕的某种瓜葛。要不然,她怎会夜半时分来捣乱?王力可捋了
捋线索,再三推敲。她相信那个女人读过了报纸上的照片,心里有鬼,被自己下跪
的举动刺激下了。
要是没藏鬼,怎么连号码都不敢留,更不敢报出姓名呢?
意识中,王力可觉得自身就是一捧火,该去烧光那个女人心里藏下的鬼魅,叫
她无处遁形,叫她和她该死的秘密和鬼祟化为灰烬,叫她忏悔和深感罪孽,逼退她,
叫她去坦白,去自首,去承担她自己该有的责任和后果。一念至此,王力可横下心,
想起了李小果说过的话:要把牢底坐穿。
是的,将下跪进行到底。
王力可还明白,那个女人不会轻易地善罢甘休,她绝对还会来电话,还会骚扰
谩骂,给自己头上泼大粪。除非,王力可取消下跪,悄悄吞下那枚难咽的苦果,叫
所有的人都淡忘掉那一场惨祸。休想!王力可怀着恶毒的快意,挺了挺膝盖。
夜里十点多,她穿上军大衣,准备去做功课。天气预报说,寒流又加剧了,贝
加尔湖一带的寒流掉头南下,影响了大半个北方地区。出门前,王力可找出一件羽
绒衫,替李小果做了准备。果然,天阴得很重,街树们都被剥光,剩下枝枝丫丫虬
劲的枝条,顽强地支撑着,托住颤抖的夜空。王力可特意绕了回三爱堂医院,在门
口的寿衣店里,买上几沓黄表纸和冥钞,又买了一捆白烛。
今天是“七七”的忌日。按风俗,祭单不祭双。出了这天,对亡人的祭奠该告
一段落了。唏嘘之余,王力可明白,此后绵绵无绝的怀念,将只在自己一个人心里
进行。现在,自己的心里有一块青色墓碑,用来怀念和抚摸,不为人知。寒流来了,
黄河水将凛冽起来,丢在水中的那一捧骨灰,也将寒彻人髓。
她在一家餐厅叫了几份热炒,尽是丈夫生前爱吃的菜品。菜端上来时,她在每
个碟子里搛一筷头,想象征性地送亡灵。剩余的,正好给老人做夜宵,算不错的佐
酒菜罢。
一切都像先前那样,一只船拐角的店门前,灯光打在地上,老人在剥一枚西红
柿。李小果还没来。行人无几。王力可进门,将塑料饭盒都敞开,搁在凳子上,掰
开一双筷子,递给老人。老人吮着喉咙里的痰,纳闷地盯了盯她。
“哦……”王力可听见老人喉咙里滚过一串痰音,应答着。
老人的手伸过来,又停在半空。王力可没察觉,脱下军大衣,扔在水果摊旁,
径自站在街上。七七四十九天了,染满血迹的车祸现场,早就一干二净。街面上堆
着枯叶、废纸、水果皮和一层薄冰,仿佛一张印错的报纸。王力可将一盒热炒撒开,
嘴里念叨着丈夫的名字,祈愿他的亡灵应声而至。末了,王力可取来一瓶酒,拧开
后,在空气里洒上几滴。丈夫不善饮酒,属于那种关公类的男人,一沾酒,便脸红
脖子粗。剩下大半瓶,王力可摆在老人眼前。老人刚腌下柿子,眼白一翻,瞅一下
王力可。
做完后,王力可蹲在街上,焚化了一堆黄表纸和冥钞。
街角上偶尔驶过夜车,雪崩样的车灯,照得她耳热心躁。冥钞和黄表纸被火焰
吞没掉,化成了一群群黑蝴蝶,在车轮激起的阵风里飞远,一寸寸地毁掉了。王力
可盯着街灯下的树影,再也没发现它们死而复生的迹象,心里顿增凉意。她脑海里
过电,忆起了过去的一幕幕生活细节,指甲抠着地皮,抠出了钻心的疼来。后来,
她擦着火柴,点着一圈白烛,当街摆放下。一点点火苗,忽明忽灭,在暗夜中一点
也不起眼。
未了,她坐在老人身畔,想缓一缓,顺便等李小果到来。
老人浑然未觉地啜饮着,蘸一筷头柿子,咂地抿下一口。王力可挪挪几盒热炒,
示意老人趁热吃。老人看懂了王力可的心思,笑了笑,蓦地张开嘴。王力可立时明
白过来,老人的牙掉光了,黑黑的牙床,染着一层锈迹。王力可觉得这个老神仙煞
是自得自在裕如地安度晚年,也算一种幸福罢。王力可顺手剥开一只橘子,丢进盖
碗里。老人斜觑一眼,刚递到嘴边的酒瓶转了方向,伸到王力可鼻尖下,意思是请
她来一口。王力可局促起来,手在衣襟上揩一揩,双手接过来,灌了一口。酒液像
一只铁蒺藜,沿着她的舌根,一直跑进肚腹里。酒液慢慢流长,变成了一根燃烧的
引线,烧得她登时燥热无比。
咯咯咯,老人的喉咙里滚过一阵笑,含糊得很。王力可偎近老人,觉得他像一
位父亲似的,多日来,一直陪伴在自己身畔,无言地支援自己。念想如此,王力可
就多了一份亲切,将货架上自己拿来的好酒取出来,打开后搁在凳子上。她的举止,
被老人悉数收入眼底。倏忽间,老人颤颤巍巍地抬手,抚了一下王力可的头。
“七七了,对吧?”
王力可哽咽地点头,手也搭在老人的膝上,蹲下来。
“也好,”老人抿下一口,酒液滴下唇角,漫漶在花白的短须上,“出了七七,
活人就能消停啦。难为你了,天天都跪在这里。我看见了,替你难过哦。闺女,要
是我死了,我就去阴曹地府里找他,亲口告诉他,你一直跪着,替他讨公道哪。”
“大爷,您老好端端的,干吗说这些呀?”
虽说掉光了牙,可老人字正腔圆,有一股子沧桑尽头的豪迈。老人嘿嘿笑:
“谁都有那么一天,迟早的事嘛。我早准备妥当了,没留恋的东西,除了好这么一
小口。”
“您老伴呢?”
老人吞了吞,柿子水甜得他阖上眼皮,陶醉似的。“哦,你说桂桂呀?桂桂是
我老伴,解放前家里说下的媒,连面都没见上一面,就被搡进了洞房。桂桂人还成,
做一手好针线,擀一手好长面。坏人逞千日,好人无寿命,六零年,桂桂得了痨病,
丢下我和三个娃娃,一个人自私地死掉了。”
王力可顿了顿:“孩子们呢?一直没见到他们来看望您?”
“啊,一个儿子上过前线,被炮弹炸飞了。只找见了破衣服和相片,埋在了烈
士陵园。我去过一次,后来去不动了。另一个儿子,在南京做过税务局长,见钱眼
开,当然蹲进了监狱,老婆改嫁,娃娃也不认他。现在身边就剩下个闺女,是个公
务员,叫我给撵跑了,嫌我给她丢脸,怪我天天守着这么个破店。”老人仰头,望
了望乌黑的屋梁和椽子,抿上酒,“能不守吗?这都是先人们留下的,守着店铺,
就等于守着祖宗们的亡灵,夜夜能听见先人们来视察。周围都拆光了,政府要发展。
等拆掉这里,我就回闺女家里住,省得叫她们揪心。”
“哦!”
“我闺女比你大,长得跟你一般模样。”老人道。
“我替您高兴,您身体还棒,活上一百岁没问题。”王力可恭维说。见老人饮
干了小瓶二锅头,她将大瓶中的好酒倒进去,递给老人。人一老,就喜欢顺手的熟
物。
老人哈哈着:“老而不死,实乃可恶至极。”
“您歇着,我该去忙了。”
老人忽地拽住王力可的胳膊,哽了哽,又瘪下腮帮子,像是有一句话要说。王
力可再蹲下,摸出一张纸巾,给老人揩了揩下巴。怔了许久,老人粗糙的手抚过王
力可的脸,一阵麻酥酥的触觉掠过。老人字斟句酌地说:“闺女,我恨自己。”
王力可一头雾水地凝望他。
“我恨我老了,是个睁眼瞎。要是我眼睛还好使的话,那天夜里的事情就能认
清楚,就能记下那个车的号码,也不用叫你跪在街上,像个喊冤的秦香莲啊。”老
人嘀咕着,一个劲地说着恨自己、恨自己的话。
“谢您了,我能办到的。”
不知怎么搞的,王力可觉得身子很重,几次想抬身,拿起店门背后的那块牌子
去跪,但一丝力气也提不上来。她挣了挣,索性偎在老人的腿边,婆娑地望着他,
心里头翻江倒海,岩浆般的暖流贯穿了全身。过了许久,远处海关大楼上的钟敲起
来,午夜到了。钢铁样的钟声,有一丝冷漠,更有一种僵硬的感觉。
门口的电话响了,老人努努嘴说:“找你的。打过好几回,像有急事。”
不用猜,王力可就知道对方是谁,所为何来。她展展衣襟,捋捋额发,浑身荡
漾着一股难以遏止的冲动。她吮吮嗓子,拿起听筒:“说吧,我在。”
仍旧是那个女人咄咄逼人的声音,不问青红皂白,破口说:“王力可,你又去
街上下跪,你究竟咋样才罢手?我被你快逼疯了,我早就疯掉了,你想怎么着?”
“对不起,这正是你要回答的。”王力可环视一眼周遭,没什么异常。
“好吧,好吧!”女人发出一阵阴郁的笑,啐着唾沫,像奔进死角的野兽,反
扑而来,“我想见你一面,只许你一个人来。现在,你去嘉峪关路口,必须跪在街
上,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就现在。”
“现在。”对方强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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