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李佛徒步走来,他已被酒精控制了,面红耳赤,脚下趔趄地绊着蒜。乌云露了
一阵脸,星光投下斑驳的树影。李佛踩着一块块黑影,念叨着,跳过树坑,走得昂
然有趣。虽说醉意缠身,但依稀中,李佛还是朝着一只船街的方向拐进来。隔着老
远,他望见了一簇热烈的灯光。怪了,店门前不见下跪的李小果。
李佛拨了无数个电话,先是挂给李小果父母家,捏住嗓子,谎称是外地同学,
有急事要找。当然,他吃了闷棍。后来,他又挂进铁路职校,指名道姓地叫李小果
接听。他的无礼遭到了教研组老太太的一顿训斥。
其间,李小果的手机处于可怕的沉默中。
李佛死了心,也有了摊牌的念头。八字方针的教诲回旋在脑际里:小心轻放,
抢先离开!只有抢先一步,自己以后才好受点,才能在炫耀中多一份骄傲与谈资—
—哼哼,一块被玩腻的抹布,扔也就扔了,眉头都不皱一下。
“婊子养的李小果。”这口恶气不出,李佛便一根筋顽固下去。
路忽长忽短,走得一身臭汗淋漓,竟也走不到店门前。李佛扶住一棵街树,腿
像陷进了棉花垛里,高低不一,心脏忽上忽下地荡起秋千来。
终于,李佛瞧见李小果来了。
嘿嘿,跑了和尚,跑不掉庙吧。李佛心里一喜,踉跄地追上去。其实,李小果
真的来晚了,海关大楼的钟声响毕后,她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她没看见王力可,
但功课是要按时完成的。平时,她就是这样布置作业的。再说,李小果在一个女同
学家美美睡了一大觉,早就养精蓄锐一番,此刻正神清气爽。她支起牌子,扑腾一
声跪在街上。
“李老师!”
李小果抬脸,见旁边的树后奔出来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叫了一声。刚反应过
来是叫自己时,她也认出了自己的学生。“嗨,你怎么来了?你老婆孩子走了?”
“李老师,我从报纸上见到你了。”
“这……”李小果一时语塞,想解释一下,却又想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用不
着多余的废话。她挺了挺,高举起牌子。“哦,你赶紧回宿舍去,晚上学生处要查
房的,别给你扣学分呀。”
胡子拉碴的学生拽住牌子,慨然说:“不,我来替你跪。你休息一下。”
李小果夺了几下,但抵不过男人的力气,还是被抢过去。手猛地空了,显得很
不自在。胡子拉碴的学生叉住她,叫她让出那块棉垫。李小果暗中使劲,不乐意叫
学生受罪。老师笃定就是老师,一份师道尊严的禁忌摆在面前。正在推拉过程中,
一个浑身酒气的家伙扑上来,攥住学生的脖领子。
“放开手。”李小果断喝道。
李佛醉了。残存的意识里,只觉得李小果受了陌生人欺辱,不问三七二十一地
扑上去,恶狼一般。出乎李佛预料,李小果竟然涨红脸,对自己破口大骂。李佛朝
着胡子拉碴的男人捶了一拳。眨眼间,两条鲜红的鼻龙冒出来,淌了一脸。
“流氓,放开手。我不认识你。”
李小果腾地站起,甩给李佛一记耳光。李佛捂住脸,若隐若现地睁睁眼,清楚
了眼前的局面。李小果愤恨地转身,贴住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掏出一摞纸巾来,
给他擦着血迹。李佛愕然,脸似乎肿了,脑子登时也亮堂开,气鼓鼓地上前。
“他是你什么人?”
李小果拨开李佛的手,不想纠缠。身旁的学生攥住拳头,李小果硬是掰开,叫
他消消气,说别跟一个醉汉一般见识。胡子拉碴的男人很听话,高傲地揩着血,瞥
向一旁。李佛受不了这种蔑视,更不想被人轻贱。刚才的一仗,惹得路人都围上去,
戳着指头评论,大骂李佛的不是,叫李佛无地自容。李佛冷笑几声,心绪糟糕地问
:“果子,你说你不认识我?”
李小果回击,“你是谁?你要再骚扰我,我立马打110 报警。”
“嘿嘿,他是你姘夫吧?”
“嘁,”李小果将血纸团掷在他脸上,恶狠狠地说,“去你妈的。”
李佛并不气馁,屏声静气地说:“果子,我把你儿子掐死了,你儿子李小佛现
在被冻在冰箱里,等你去吃一顿狗肉火锅哪。你个婊子。”
话未说完,胡子拉碴的男人突然扑上来,举起拳头就砸。李佛抱紧头,机灵地
一退,踅进了路边店铺里,险些撞翻老人浑然自乐的酒局。李佛缩住肩膀,等一睁
眼,才看清李小果抱住了胡子拉碴的男人的腰,环紧了,拉扯不休。李佛的判断像
得了肯定,笑得更放肆了,指着眼前的景象,自言自语说:“看看,没说错吧,就
是一对狗男女么。”
纷乱中,老人如一座沉默的山丘,不为所动。他蘸一筷头,抿口酒,咂巴着嘴,
得了深邃的享受似的。李佛站起,又想挑衅时,老人手中的筷子挥了挥,打断他,
示意一下凳子上的酒。李佛吞下恶言恶语,定睛瞅一眼老人,有些眼熟,也有点骇
然。他读过几遍金庸,觉得老人真似一个怀揣绝技,隐忍避世的武林高手。他的双
腿很听话,不由得坐下来,顺着老人的点拨,抓起酒瓶,咕咕地灌下几口。他被点
燃了。
这当口,李佛瞧见李小果又跪下了。那个胡子拉碴的家伙也扑腾跪下。
双双并肩。
也顾不得老人的殷勤,李佛兀自饮着,把恶笑咽进肚子里。眼前的情形,俨然
是一对受审的奸夫淫妇相,跟岳飞庙前的秦桧两口子差不太多。一念至此,李佛一
下子轻松起来。他告诉自己说,我要坐等天亮,瞧你俩怎么把戏演到底,怎么收场?
快感持续不断,李佛一点不客气,抓起瓶子就灌,喝得五迷三道,一身的骨骼都松
垮下来。
门口的电话响了,老人筷头一动,意思说:快去接!
李佛打着逆嗝,脚下绊蒜地出门,连连接起几只听筒,都没听出声音。后来,
总算接准了,递在耳根里,猛地吐出个酒嗝来。
“是我。”
“哦!”李佛重重地一嗝,颈椎里一抽。
“王力可,你不用去嘉峪关路口下跪了,也不用带警察去,我忽然改变了主意。
你把我逼疯了,我已经疯掉了,就没什么可在乎的。我现在就告诉你一切,就现在。”
对方语气急促,像坐在一块烧红的烙铁上,不管不顾地劈头而来。“峨……”李佛
似有所思。“现在,我就痛痛快快地告诉你真相吧。你丈夫被车碾死了,我是现场
唯一的目击者。我看得明明白白,他横穿马路时,被一辆白色的丰田威驰给撞碎了,
飞出去十来米远,人碎成了一堆泥。我记下了车号,还跑到附近的公话亭里报了警。
但我害怕说出去,害怕给警察作证,我怕那个肇事司机会认出我来,洗不净自己。
真的,这是个噩梦,它现在天天出现在我梦里,给我捣乱,迫害我,叫我无法生活。
可你王力可不该再来相逼,你天天跪在街上,还上报纸作秀,大肆宣传,你给我这
么大的无形压力。你不该这样子……”对方一股脑儿地说着,根本不容旁人插话。
她缓缓气,接着说,“对了,你王力可苦苦相逼,把我给逼疯了,那我也不会让你
好过的……我想快点解脱,摆脱这一场噩梦,叫你王力可明明白白知道——你自作
多情地去下跪,去像个冤妇样地丢人现眼,该是多滑稽可笑的事儿呀!”
“为什么?”李佛尖起嗓子。
“哼!”对方鼻子里说话,笑得像一群扑噜噜飞起的野鸽子,“告诉你,我不
单单是现场唯一的目击者,我还是你丈夫的情人。当时,我跟他刚幽会完,上完床。”
“就这?”
“……你丈夫,他是为了我才死掉的。我和他,我们刚拐过街角,我看见路边
的店里卖橘子,我就说想吃橘子。他吻我一下,就往街对过跑去,一头扑在了车头
上。”
“真的?”李佛忽然玩笑心顿起。
“王力可,他是为我死掉的,不是为你。你现在跪在街上,就算跪到头发白了,
也是白搭,你永远也问不出真相来,真相就是我说的。我不会站出来的,不会给警
察作证,我怕肇事司机认出我来,牵连我。”
李佛抛起一枚橘子,橘子在空中转了几圈,又回到手里。李佛捏住橘子,骨骼
一使劲,就觉得橘子烂了,一捧汁液猛地破开,顺着指缝淌下来。李佛瞧了瞧,橘
子烂得像一团揉皱的纸。他想都没想,一下丢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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