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三六年七月十日,天津城里一场大雨飘然而落。庞加元先生绝没有想到,
这一场大雨竟使他与张力之先生结识,而后又与张力之的女儿张小秋有了一段几十
年说不清楚的牵牵扯扯。
雨是清晨突然落下来的,此时庞加元先生正带着随从小马刚从天津悦来客栈结
罢了账,即将走出门去天津火车站赶火车,却被这突然而至的大雨拦阻了一个猝不
及防。庞先生此时还不知道这场雨的势头有多大(当然他也不会知道他要与张力之
先生在此相遇,他更不会知道这一场大雨使他与张小秋有了一段百般滋味的人生际
遇)。他只觉得夏天的雷阵雨不会长久,他和小马坐在客栈的柜台前,静静等着雨
停下来。谁知道这雨竟是一阵紧似一阵,欢欢势势地下了一天,不歇一口气。
庞加元先生,河北邯郸人。是那年间十分活跃的河北梆子名角,他已经唱红了
京津沪。庞加元是梨园世家,父亲庞大业是河北梆子的旦角演员,只是庞大业穷其
一生精力,竟从来没有唱得大红过。庞加元三岁登台唱旦角,五岁唱红京城,这一
红就注定了庞加元此生要献身河北梆子了。庞大业在庞加元二十岁这年去世了。喉
癌。去世前,庞大业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只是紧紧握着庞加元的手,心满意足的
目光望着儿子,庞加元读懂了父亲最后的目光,那是要求他把庞派唱功发扬光大。
一个演员,一生最大的期望不就是这个嘛。一个当演员的父亲,对儿子的最大愿望
不也就是这个嘛。庞大业先生放心地走了。
庞加元此次来天津,是演出,连演了半个月。戏散了,剧团也不休息,便要再
去济南演出。艺人这一行,台上看着风光,其实辛苦得很。若不是紧忙活,那饭碗
就不好端了啊。于是,收拾了摊子,由庞加元的徒弟带着先行去了山东打前站。庞
加元爱看书,他留在天津城里逛了两天旧书市场。可这一场雨就把他给耽搁下来了。
若说雨天未必就不能出行,可是庞家有一个祖上传下来的说法儿,雨天不能出门。
如果出门,戏就容易唱潮了。也就是唱不响的意思。
梨园里规矩多多。庞家这规矩也算一条了。
庞加元不大迷信,可他守规矩。庞先生只能重新在悦来客栈住下。耐着心思静
等着雨歇下来。
第三天早上起来,连阴雨仍然由着性子一个劲儿地落着,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庞加元便仍然走不了,他郁郁地闷坐在客栈里,随从小马见他心情不好,也不好跟
他讲话,默默地给他沏了一壶茶。小马这年十五岁,他原是在邯郸街头流落的小叫
花子,那年冬天,小马病卧在庞加元唱戏的台下,被庞加元看到救下,他看着小马
老实,便将他收留在了戏班里。小马由此成了庞加元的跟班儿。庞加元呷了几口茶,
茶是好茶,是雨前的龙井,可庞加元呷到嘴里,感觉全无滋味。他百无聊赖地推开
窗子,看着漫天大雨松松紧紧地落着,心头的闷气越发地浓烈了些,他禁不住亮开
嗓子唱了几句:大雨披天落湿却英雄血一腔正气在当年剑气萧萧战马长嘶将军只身
计家国……
这是河北梆子《穆桂英挂帅》中的几句唱。
这几句高亢有力的唱腔,在雨中四下里散去,渐行渐远,竟是惊动了隔壁房间
的一位先生,这位先生后来竟成了庞加元一个永久的纪念,也就引出庞加元后来人
生中那一段酸咸苦涩的真情故事。这是此时的庞加元绝没有想到的。
住在庞加元隔壁的这位先生名叫张力之。张力之先生是保定育德中学的校长,
正值暑期放假,他带女儿张小秋来天津游玩。也被雨滞留在客栈。张力之大学毕业,
致力于科学救国,主张只有科学才能救中国。他对中国的二些旧传统多有批评,可
他却是个戏迷。似如一个精通保健之道的医生,也嗜好吸烟一样。十年前张力之公
差去邯郸,听过庞加元的戏,那出戏是《穆桂英挂帅》。张力之听得上瘾,竟是抛
去一些应酬,专心致志一连听了三天。他是个聪明人,此后,对庞加元的唱腔耳熟
能详。今日听了庞加元这几句,便知道了他格外欣赏的庞加元先生也住在这个客栈
里。
张力之大喜过望,也顾不得冒昧,便到庞加元的房间叩门拜见。
庞先生的随从小马迎出来,张力之通报了姓名,双手递上名片,小马接了,便
进屋传话,庞加元正闷得抑郁,碰撞到一个知音上门,平添趣味,便让小马快请张
力之进来。小马引张力之进了庞加元的房间。
庞加元站起身,拱手笑道:“张先生,十分不好意思了,刚刚有些心闷,唱了
几句,惊动了。庞某这里道歉了。”
张力之也拱手笑道:“庞先生如何这般客气。张某可是您的热心听众啊。十年
前在邯郸听先生唱《穆桂英挂帅》,至今仍是绕耳绕梁啊。”
庞加元哈哈笑了:“张先生褒赏了,惭愧,惭愧。请坐,请坐。”小马重新沏
一壶茶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庞加元关上房门,与张力之海阔天空起来。
张力之不只是一个戏迷,他当年是清华大学的才子,口才好,学问大,对许多
剧目多有见解,庞加元听得佩服,二人渐谈渐深,相见恨晚,一直谈到掌灯时分。
张力之的女儿张小秋耐不住饥饿寻过来。庞加元和张力之才想起应该吃饭了。张力
之要请庞加元吃饭,而庞加元一定要请张力之父女吃饭。说罢,就让随从小马去喊
一桌饭到房间里来。
张力之的女儿,名叫张小秋,年纪十三岁,在育德中学读书。漫谈之间,庞加
元得知张小秋也会唱河北梆子,颇感有些意外。更让庞加元惊讶的是,张小秋竟然
是学的庞派。饭桌上,张小秋还在庞加元鼓动之下,唱了一段《穆桂英挂帅》。竟
是板眼周正,有滋有味。庞加元听罢,击掌大笑:“力之兄,小秋将来若登台,必
是大红大紫啊。”
张力之笑而不语。
张小秋欢快地笑道:“庞叔叔,那您就收我当徒弟吧。”
庞加元点头笑道:“不瞒小秋,庞叔叔现在有八个徒弟,他们刻苦学我,可都
没有学到庞派的神韵啊。”说着,就细细端详着张小秋,小秋竟是柳眉杏眼,很是
有扮相。庞加元的目光就有几分的柔和了。
张小秋央告说:“庞叔叔,那您就收下我做徒弟嘛。”
庞加元看着张力之,淡淡笑道:“唱戏要吃苦的,只怕你父亲舍不得啊。”
张力之对张小秋笑道:“傻孩子,庞先生夸奖你几句,你就要上天了啊。行了,
快回自己的房间吧,去温习功课。我与庞先生再聊,一会儿。”
张小秋依依地去了。
望着张小秋的背影,庞加元笑道:“力之兄,我看出来了,你不喜欢让小秋学
戏?为何?”
张力之眉头皱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瞒庞兄,内子前几年去世,去世前曾
经对我有过交代,一定要让小秋学习化学物理,内子希望小秋将来能成一个科学家。
我也看出小秋有些戏曲天分,只是为了不负内子的遗愿,我才不好让她学戏的。当
然,我也是主张科学救国的。我们国家现在缺少科学啊。庞兄莫要误会,我并无看
不起梨园的意思。”
庞加元哦了一声,就缓缓地点头:“原来如此。只是小秋的嗓子,真是天下无
双啊。”话里就有了些可惜的意思。
张力之笑道:“不提这事了。”他转眼望望窗外,笑道:“这雨如何停了,真
希望再下上几日,庞兄也好在天津多住几天啊。与你聊天,真是如沐春风啊。”
庞加元摆手大笑:“力之兄啊,你满腹经纶,我岂敢在你面前滥竽呢。”
张力之不笑:“庞兄,你是客气了。刚刚谈话,我已经听出,你虽然没有进过
高等学堂,却是饱读诗书啊。我只是奇怪,你整日练功,怎么会有时间读书呢?”
庞加元慨然一笑:“不敢相瞒,家父在世时,常常督促我读书,他讲,台下若
无书底子,台上那戏也唱得浅薄无力。比如《穆桂英挂帅》这出戏,若是不明白北
宋时期,边关军务是如何的紧急,便不会知道穆桂英挂帅后,那肩上的沉重啊。我
也听过有些角色的唱腔,他们大多唱得轻飘,唱得穆桂英取了帅印之后,并不是多
么忧心忡忡,而是欢欢喜喜,急切着去为杨家建功立业呢。这就不对了嘛。设身处
地想想看,自古沙场之上,都是血流成河,天下如果不是无奈,谁愿意去打仗呢?
穆桂英挂帅是被逼无奈,她并不是战争贩子啊。”
张力之击掌笑道:“妙论啊妙论。庞兄啊,这便是梨园之中,各路名角争奇斗
艳,粉墨们各逞风流,却硬是无人比及你的地方啊。刚刚一席议论,张某佩服之至
啊。不揣冒昧,张某恭请大驾,明年秋天,盼你来保定演出,张某出资搭台子,让
庞兄的剧团大唱几天,也让保定人饱一饱耳福。如何?”说到这里,张力之诚恳地
看着庞加元。
庞加元哈哈笑了:“这有何不可?张兄既然说了,我们一言为定。还有,我真
是想再去看一看保定的莲花池呢。园里的碑林,的确有几幅好字呢。我还是十年前
去看过呢。当时行色匆匆,多有遗漏之处。至今念及,仍是憾事。”
第二天,雨过天晴。庞加元主仆二人和张力之父女同时离开天津,庞加元要去
山东演出,张力之父女回保定。两下里在火车站分手。庞加元先上车,张力之父女
一直送上站台,送到车厢口。二人的目光都有些依依。一声汽笛响,火车就动了。
张力之看着火车渐行渐远,目光就有些潮湿了。就看到庞加元从车窗探出头来,挥
手告别。张力之心中一热,紧迫了几步,高喊一句:“加元兄,明年保定再见啊。”
庞加元微笑着挥手,泪水也已经蒙眬了双眼。
谁知这一分手,二人竟无缘再见。第二年,抗战爆发,华北的地面上已经容不
下一张戏台了。庞加元的剧团也随之往重庆迁徙,一路之上,备尝艰辛,剧团人员
中途也多多离散。到了重庆,剧团已经不成样子了。庞加元便散了剧团,不再唱戏,
在重庆隐居起来。他心中时时想起张力之。是啊,张先生此时如何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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