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转眼八年过去,抗战胜利这一年,庞加元也由重庆回到了河北。途中,他听说
保定有了一个梆子剧团,团长姓梁,是他的徒弟。他当即决定去保定演唱。其实他
心中是装着张力之啊。下了车,他没有去剧团,而是迫不及待地去了育德中学,一
脚踏进校门,便开口打听张力之,校工告诉庞加元,张校长在抗战开始那年上街游
行示威,被日本宪兵开枪打死在街上了。庞加元身子晃了晃,如雷轰顶,两行泪就
落了下来。校工问及他与张力之是什么关系?庞加元呆呆地回答:朋友。悲伤了一
阵。再向校工打听张小秋的消息,校工摇头不知,庞加元便进了学校去打问,人们
也都不知道张小秋的下落。庞加元听罢,心中凄凉郁郁。
保定梆子剧团听说庞加元来加盟,梁团长更是喜出望外,便以徒弟的身份在保
定饭店摆下一桌,给庞加元接风。席间,梁团长恳求庞加元在保定住一段日子。盛
情难却,庞加元便答应暂时留下,在保定唱几天。
那一晚,庞加元在保定大剧院演出《穆桂英挂帅》,戏散之后,庞加元正在后
台卸妆,杂役报上来,说有一男一女找庞加元。
庞加元见了这俩人,觉得面熟,心头一热,便喊了起来,那男的是小马,女的
竟是张小秋。这俩人如何跑到了一起呢?三个人紧紧地拥在了一处。
久别重逢,自然要饮上几杯。三个人去了保定大舞台附近的日夜小酒店。
小马告诉庞加元,他与庞加元在去重庆的路上走散,后来就在河南一带流浪。
后来又流浪到了保定。就参加了八路军。没承想,在八路军里他见到了唱戏的张小
秋。张小秋告诉庞加元,父亲死后,她也失学了,后来就到了八路军的剧社。她和
小马现在已经结婚。庞加元听了十分高兴。
张小秋告诉庞加元,她登台演出,唱的是庞派。她还想拜庞加元为师,庞加元
听了,没有说话。张小秋见状便有些尴尬。便瞄了瞄小马。小马忙在一旁笑道:
“先生,小秋这些年买了许多您的唱片,总在听,她特别喜欢您的唱法,您就收下
她吧。算是我代她向您求个情分。”说罢,眼睛直直地看着庞加元。
庞加元哦了一声,端起桌上的酒杯,笑道,“小马,小秋啊,你们今天请我喝
的这酒,是什么酒啊?”
小马笑道:“先生,这可是窖藏十年的刘伶醉啊。”
庞加元击掌称赞:“我说嘛,好酒,真是好酒。”说罢,转眼看着窗外。不再
说话。
小马和张小秋面面相觑,酒桌上不觉有了几分尴尬。
窗外夜色大浓,秋风渐劲。听到有树叶飘飘而落,在街面上哧哧地划动。庞加
元心中突然生出一缕莫名的伤痛。他又饮了一杯,感慨地苦笑道:“真是岁月不饶
人啊。有道是一分年纪一分酒力,我今天饮得多了,早些休息吧。”说罢,便站起
身来。
张小秋笑道:“明天我们部队的剧社演出,您去看一看吗?”
庞加元怔了一下笑道:“好啊。”
第二天,八路军剧社在保定一家戏院演出《白毛女》,庞加元去看了。张小秋
是主角。唱的果然是庞派。台下喝彩声连连不断。庞加元只是听,并不鼓掌。演出
结束后,张小秋引过来八路军剧社的一个领导与庞加元见面。领导请庞先生多提意
见。庞加元只是称赞戏本写得好,却不说演员唱得如何。
至此,张小秋隔三差五便到剧团来看望庞加元,有时小马也相随跟着过来,张
小秋有几次也提起拜师的事情,庞加元只是听,并不搭话。那一天,张小秋和小马
又来梆子剧团,庞加元便邀张小秋和小马到外边吃饭。三人便去了保定的望湖春饭
庄。
望湖春饭庄临着保定的莲花池,正是深秋天气,冷雨飞落,丝丝入耳人心。三
人拣一张桌子坐了,庞加元没有等张小秋提拜师的事情,他自己却先提及了这件事
情。
庞加元盯着张小秋,沉沉地说道:“小秋啊,你的戏我也看过了,的确有许多
我不及之处。你若唱戏,是你个人的事情,我不便反对,只是你要拜师的事情,我
万万不能答应。我已经收过八个徒弟,可谓心血耗损多多。我年纪大了,再经不得
劳苦,我对外已经宣布过了,不再收徒。”
此硬硬的一句,便是封了张小秋的嘴。
小马和张小秋互相怔怔地望了望,俩人都是失望至极的神色了。
张小秋苦笑道:“庞叔叔何必这样讲?”
庞加元凄然笑道:“刚刚打走了日本人,这国共两党又要打仗了。我想这乱乱
的世界,我也不便再唱,我想回家乡住一段时间了。”说到这里,他转身对站在一
旁的店家伙计说道:“点菜。”
伙计便忙着递过菜单来。
庞加元接过菜单,看也不看,便扔给了张小秋,爽声道:“小秋啊,今日我做
一回东,你们夫妻俩人随便点,总之我要出一回血的。”说罢,哈哈大笑了。
过了几日,庞加元果然离了保定梆子剧团,径直回邯郸老家了。
庞加元的家在邯郸郊区的庞家镇,小镇依山傍水,十分清秀。八年战乱,庞加
元身心疲惫,回到家乡,便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乙如此安静地过了一个多月,谁知
道张小秋竟是寻上门来。那一日,天色阴沉,北风呼啸,庞加元的家人通报,说张
小秋张老板求见。
庞加元心下一惊,她怎的寻到这里来了。
张小秋在庞加元的客厅里坐下,又谈了拜师的事情。这一次,庞加元竟不再含
糊其辞,一口拒绝了。他对张小秋叹道:“小秋啊,你岂能不知呢?我与你父亲交
往一场,视为知音知己,我一直是将你当做我自己的孩子啊。我不收你为徒,只是
因为我当初答应过你父亲啊。我这人倒不迷信,可是我总感觉你父亲的在天之灵,
常常悬在我的头顶啊。你走吧。我不想再见你。”说罢,庞加元的脸上便有了八分
冷淡的颜色,起身送客。
张小秋凄然道:“庞先生,您如何这般固执己见呢?”
庞加元摆摆手:“我既已说过,不再多讲。送客。”
张小秋万万没有想到庞加元会是这样一个坚决的态度。她十分尴尬地走出了街
门。庞加元站在台阶上,看着张小秋走出门去。此情此景,他心中正是难挨。张小
秋突然在街门口转过身来,她两眼含泪,望着庞加元,喊了一声:“先生……”就
朝庞加元跪了下来。庞加元心下倏地一痛,目光便涩了,他却并不搭言,急转身回
了。吩咐家人关了街汀。
此时冬风紧迫,漫天大雪,粲粲地飘白了世界,张小秋顶风冒雪,就在街门外
跪着。
屋内,庞加元泪流满面,他吞声道:“小秋啊,你这是何必呢。这是何必呢。”
漫漫无边际的大雪松松紧紧地落了一夜。
张小秋也硬硬地在庞加元家的街门口直直跪了一夜。
庞加元也哀哀地在屋里落了一夜的悲泪。
写到此处,谈歌感慨万千,天地之间,万物皆有灵通,这人与人的际会,如何
就会这样不可理喻呢?是人为?是天定?
悲悲地挨到了天亮,门人轻轻地走进了庞加元的房间,庞加元倚着书桌苦坐着。
一夜之间,庞加元似乎老了许多。门人低声道:“先生,张老板已经走了。”
庞加元哦了一声,起身走出门去。
门前的雪已经下了三尺多厚,那门口有两个深深的大坑。庞加元惊骇地哦了一
声,张张嘴,似乎要喊出什么来。他却什么也没喊出,他举目望去,只见张小秋只
身远远地去了。
大风扬起了雪雾,张小秋模糊在漫天的雪雾之中。
庞加元或许知道,或许也不知道,此时的张小秋,心中直直地生出了怨恨。
这人间的怨恨容易得来,却是不容易去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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