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又是三年战争。
庞加元再见到张小秋的时候,是在北京。
1951年夏天,庞加元经徒弟举荐,来北京参加了工作,他在北京第二梆子剧院
当演员,次年又被提拔为副院长。还被选为北京市的政协委员。此时的张小秋已经
是北京第一梆子剧院的副院长了。张小秋已经是很走红的青年河北梆子演员了。她
曾经在北京大剧院连连演出了一个月的全本《杨家将》。她也曾多次邀请了在京与
外埠的河北梆子界的许多老演员,联袂演出,几番轰动了北京城。使人奇怪的是,
她从来都没有邀请过庞加元。而戏曲界都知道张小秋唱的是庞派,而且知道他们俩
人应该是师徒传承的关系。可是庞加元从来没有认过这个徒弟,张小秋也从来没有
认过庞加元这个师傅。俩人从不走动。俩人若在公众场合偶然相遇,也必是互相躲
闪。
如此几年过去了。
这真是一个尴尬万端的关系啊。
戏曲界许多人非常想替他们俩人化解开这层尴尬的关系。他们想到了一位中央
首长(谈歌暂且隐去这位首长的名字)。首长在文艺界德高望重,亲和力极强。业
内同仁相信,首长若能出面调停,一定能够说和庞张俩人之间化解矛盾。于是,便
有人出头,把这件事向首长汇报了。首长用心听了之后,粲然笑道:“这件事情我
知道一点,却不晓得竟是这样严重了。庞先生是一个很温和的人啊,为什么要这样
固执呢?张小秋同志也是一个很开朗的性格嘛,闹到这般地步,或许他们之间有什
么隐情?我一定邀个时间,先找庞先生谈谈。了解一下情况。毛主席说过,我们都
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嘛。文艺界的同志要团结
嘛。团结就是力量嘛。”
在一次政协会上,首长遇到了庞加元,问候之后,首长笑道:“庞先生啊,您
是人民群众非常喜欢的艺术家,可一花独放不是春嘛。您还要多收徒弟啊。这是为
新中国多培养一些新一代的艺术家嘛。比如张小秋同志,就是一个很好的苗子啊。
她唱的也是您的庞派艺术嘛,您为什么不收她做徒弟呢?您是不是有门户之见啊?”
庞加元听出了首长的意思,庞加元苦笑道:“首长啊,这件事情挺复杂的。我
和小秋同志有些历史上的陈年旧账,张小秋同志对我有了意见了?”
首长细心地问道:“你俩人这样的关系,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
庞加元叹了口气,就对首长讲了他与张力之的那次一面之交。
首长听罢微微笑了:“庞先生,旧账就不要再提了嘛。现在是新中国了,张小
秋同志没有当成科学家,可她当了艺术家嘛。她是人民的艺术家,同样也是为人民
服务嘛,也是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嘛。现在如果让张小秋同志去钻研理科,当一名
科学家,也不大现实了嘛。张小秋同志现在已经是人民喜爱的艺术家了。我想,如
果张力之先生在天之灵得知,也一定会高兴的。”
庞加元点头:“首长说得是啊。或许是我愚钝了。此事在我和张小秋同志之间
已经结了多年的疙瘩,我也不知道如何解开。”
首长笑道:“这件事情由我来给你们牵线。”
过了些日子,首长陪外宾观看张小秋的戏。开演之前,首长先到后台看望了张
小秋。
首长对张小秋笑道:“小秋同志啊,我今天来,第一是陪外宾看你的演出,再
一个,是要告诉你一件喜事。你听了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张小秋看着首长,笑问:“首长,有什么喜事?”
首长笑道:“庞加元先生答应收你当徒弟了。”
张小秋愣住:“您说什么?”
首长又说了一遍,张小秋怔怔地看着首长:“这是真的?”
首长笑道:“当然是真的了。小秋同志啊,你心里不要怪庞先生,他虽然是从
旧社会过来的艺人,脑子里还免不了有些旧传统,旧习惯,但是他是一个讲艺德的
人。他对我讲了,当年你父亲与他一见如故,成了至交。起初是你父亲不同意你学
戏嘛。如此,他便是不教你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是重承诺啊。这也是中华
民族的美德嘛。现在是新中国了,艺术家们要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我给他讲了,
当科学家或者是当艺术家,都是为人民服务嘛。他想通了。现在庞先生在国外巡回
演出,等他回来,我参加你们的拜师仪式。”
张小秋高兴地拍手道:“太好了。”
首长看看表,笑道:“小秋同志,先演戏吧。我今天陪外宾看你的戏。”
那一天,张小秋唱得极好,台下一片喝彩声。
可谁也没有想到,庞加元和张小秋这一场拜师会,竟会化成泡影呢。
庞加元在国外巡回演出了两个月后回国了,他在国外演出的时候,剧院已经把
首长与张小秋谈话的事情打电话告诉他了。他很是高兴,刚下飞机,他就先去找张
小秋,是啊,他与张小秋已经结怨十多年了。今天就是化解开的日子了。他的心情
很激动。他走进河北梆子第一剧院的门口,却惊得呆住了。剧团门口竟有一幅巨大
的标语横在了他的眼前:彻底揭发大右派张小秋的罪行庞加元惊得呆了。他搞不清
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匆忙找人打听,才得知张小秋刚刚被定性为右派分子,已经
被隔离审查了。
第二天,第二剧院的党委书记找到了庞加元,先是问了一下庞加元出国演出的
情况,然后很严肃地告诉庞加元:“庞加元同志,有一件事情要通知你。张小秋因
为反党反社会主义,已经被划定为右派分子。组织上希望你与她划清界限。拜师的
事情,组织上紧急研究后,决定取消了。”
庞加元疑惑地看着书记:“这拜师的事情也要通过组织吗?”
书记有些尴尬:“庞加元同志,这是组织决定的。”
庞加元木木地盯着党委书记看了一下,起身走了。
过了一个月,庞加元听说张小秋的审查已经结束,右派分子的帽子是戴定了。
那天夜里,庞加元去张小秋家探望,张小秋的家门口的墙上张贴了许多大字报。庞
加元敲开房门时,张小秋怔住了,她没有想到庞加元会来。她把庞加元让进屋子,
俩人相对坐着,一时找不到话由儿。枯坐良久,庞加元问了一句:“小马呢?”
张小秋苦涩地笑笑说:“我们已经离婚了。”
庞加元心头一颤,哦了一声,看着张小秋:“你们怎么能……”
张小秋摇摇头:“庞叔叔,我不想再提他了。”
庞加元点点头:“好,不提他了。小秋啊,我今天找你只谈一件事情,你还是
当我的徒弟吧。”
张小秋怔了一下,她低下头,无力地摆摆手:“庞叔叔,我成了右派分子,已
经不能再登台演戏了。也就不用再拜师了。”说到这里,她抬头看着庞加元说:
“庞叔叔,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您走吧。我现在的身份,您不方便来的。”说罢,
站起身来。
庞加元盯着张小秋十分苦涩的目光,似乎被霜冻过一般,灰灰地无力。庞加元
心里长叹一声,知道再谈也是无用。便起身走了。
第二天,庞加元去找小马,小马已经从家里搬了出来,住进了单位的宿舍里。
小马发如乱草,一脸的落魄颜色。小马说:“庞先生,我已经跟张小秋离婚了。”
庞加元哦了一声:“我知道了。你们怎么会这样呢?小秋现在正在难处,你不
应该这样子的。我不是党员,不懂得你们党的纪律。可你这样做,至少不是君子所
为啊。”
小马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我如何愿意如此结果呢?我劝过她多少次,可她
就是不听,她脾气太倔,总是跟领导吵架。这一次打右派,她是被领导盯上了。她
怎么能逃得脱呢。”
庞加元盯着小马问:“就是这样的情况,你也不能在这个时候与她离婚啊。”
他突然想到了一句戏文: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真是人生如戏,戏也
如人生啊。庞加元一时感慨万端。
小马捂住脸,呜咽起来:“庞先生,我也没有办法啊,领导总找我谈话,要我
与她划清界限。您让我怎么办呢?”小马哭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时,发现庞加元已
经走了。
张小秋当右派的事情也牵扯到了庞加元,组织上找庞加元谈了几回,让他揭发
张小秋反党的罪行。庞加元只有三个字,不知道。找他谈话的人生气了,与庞加元
吵了起来,庞加元几乎动手与工作组的人打起来。这一下,问题升级了。庞加元被
隔离审查了。剧院的领导着急了,找了上边,上边有重要的领导人说话了,说庞先
生是拥护党的艺术家。要保护。这样,庞加元才被放出来。
庞加元解除审查之后,才知道张小秋已经被下放到北大荒去劳动改造了。庞加
元给张小秋写过几封信,都是一些鼓励的话,可是总没有回信。最后几封信被退了
回来,说是查无此人。庞加元也曾动过去寻找张小秋的念头,可是他此时并不知道
张小秋到底在什么地方。北大荒,北大荒太大了。张小秋啊,你在哪儿呢?
张小秋的名字从此在河北梆子的舞台上消失了。庞加元也不再被重视,一些重
要的演出,也不让他参加了。短短几年时间,庞派艺术也不再被人提起了。剧院排
演过几出现代戏,庞加元只是在里边先后饰演过两个配角。这个时候,“文革”开
始了。庞加元作为反动权威被揪了出来,被戴着高帽子游了几回街之后,便被下放
到五七干校劳动去了。而他的老伴却没有经住运动的考验,先是疯了,后来就跳楼
自杀了。两个孩子也被下放到农村了。
小马却没有能逃过“文革”一劫,他是在剧院党委副书记的位置上被揪出来的。
一次批斗会结束回来,小马上吊自杀了。庞加元得知这个消息时,小马已经死去了
三年。庞加元长叹一声,他不禁想到当年他收留小马时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啊。
励口元在五七干校倒是没有受太大的罪。正赶上全国移植样板戏。庞加元所在
五七干校的所在地,也移植样板戏。当地领导听说庞加元在五七干校,便去借调。
这一借,就是几年,庞加元给当地的剧团辅导演员。他还在《沙家浜》里饰过刁德
一。这时的庞加元,还是没有放下张小秋,他由不得地惦记她,他又给她写过几封
信,这次信没有退回来,他想,或许她收到了呢。此时的他,已经不再动去看望张
小秋的念头,因为他也是被监管的对象了。他夜里常常哀叹,不知道自己此生还能
不能见到张小秋。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文革”就结束了。庞加元回到了北京,他仍在梆
子剧院当副院长。他四处打听张小秋的消息,张小秋却有各种各样的传闻,一说张
小秋已经死了。一说张小秋已经在北大荒重新成家立业了。一说张小秋仍在监狱里。
庞加元决定到北大荒去一趟,可是他还没有动身时,他与张小秋在全国的文艺大会
上见面了。
张小秋走进会场时,竟在签到册上看到了庞加元的名字。她大喜过望,向人群
中找去。她终于发现了庞加元。
俩人紧紧地握手,泪眼相对,久久说不出话来。张小秋涩涩地问:“先生,这
些年,你好吗?”
庞加元落着泪,笑着说:“还好,还好,小秋啊,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呢?
好叫我惦记啊。”
张小秋讲了自己这些年的境况,她到北大荒劳动改造了几年,后来她就在县里
边的小学校教了十几年的书。她收到过庞加元的信,可是她不能回信,因为她不知
道庞加元这里的情况,她担心自己的问题会给庞加元带来麻烦。后来她就干脆把信
退回去了。
庞加元点头说:“不说了,你能回来就好啊。”
张小秋说,她的问题能够得到及早解决,多亏了首长过问。
第二天,张小秋登门拜访首长。
首长也老了,首长看着张小秋,有些沙哑的声音说:“小秋同志啊,你这些年
吃苦了。我没有保护好你啊。”
只此一句,张小秋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首长长叹一声:“其实何止是你一个人啊,庞加元先生也是死里逃生啊。”说
到这里,首长的眼睛也湿了。
首长与张小秋攀谈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小秋同志啊,你拜师的事
情那年被耽误了啁。”
张小秋点头:“是啊,那年正赶上打右派,拜师的事情就不让提了。当时庞先
生私下里找过我,谈到此事。我当时不好连累庞先生。这一错过,就到了现在。”
首长笑道:“过去的都过去了。向前看吧。”首长挥了挥手:“挑选个日子,
你还是要拜师的。庞派艺术是要发扬光大的。人民群众喜欢嘛。”
张小秋泪水一下流了下来。起身向首长告辞。首长送张小秋到门口,突然问了
一句:“小秋同志,你的个人问题如何了?”
张小秋苦笑道:“我还是单身一个人。”
首长笑道:“如果你现在还没有意中人,我可以给你做一个红媒啊。”
张小秋笑了。
首长说:“我不是开玩笑,我给你介绍的就是庞加元先生。”
张小秋怔住了,她的心跳突突地加速了:“这……”
首长长叹一声:“庞加元先生的夫人在”文革“中去世了。他现在也是孤身一
人啊。其实你们的年纪是差了一些,可是这不应该是问题。我也知道你心里是热爱
庞先生的。这里边还有一层意思,庞先生年纪大了,你跟他生活在一起,也可方便
照顾他嘛。你考虑一下。如果你同意,那么我们在拜师宴上,就把这件事情也定下
来。如何?”
张小秋怔了一下,深深地向首长鞠了一躬:“由首长做主吧。”
首长哈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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