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抱柴的人往河套边上走的时候,天下雨了。
那些散在河套边上的柴垛,大大小小的就被撂在了雨雾里面。
抱柴的人想这已经是十月份了啊,雨怎么还是说来就来呢。他就在心里想,霜
降以后的天气真是越发的没办法控制了,天空一会儿白一会儿蓝的,让人看了有些
渺茫。
其实,天气好坏对于抱柴的人来说倒没什么关系,可天一阴就会落雨,被雨打
湿了的柴就会受潮了,抱回去,不知要用多少根火柴方能点着呢。抱柴的人心里这
么想脚底下却加紧了些,他三步两步就到了自家柴垛旁。自家的柴垛他是认得的,
不高也不矮,码花塄子似的码了整整九爬犁干柴呢,那可都是些粗细匀称的柞树和
椴木柴。他跟婆娘一起码柴的时候,是算过的,至少要烧上三五年。至少。
雨不是很大,却在河套的水面上扯起了雨幕,雨滴斜斜的自天而降,砸在河面
上,就冒起无数的小水泡,像起了鱼似的。雨中的远山成了灰白的底色,远山像被
雨幕遮了般,清凛凛的,还从来没这么好看过。
抱柴的人想,天马上就要黑了,得抓紧生火做饭,吃得了还要去黑瞎子滩口帮
北川起鱼呢。白天北川就来跟他说好了,在滩口的鱼点下了几挂底钩,和北川搭伙
的船工陈金久去镇上买网线,要两三天才能回来呢,北川他一个人起不了鱼。
抱柴的人弯下腰身,从柴垛最底下费劲地抽出一抱柴棍来,都是胳膊肘粗细的
干柴。他直起腰转身要走时,就被一个人轻微的咳嗽声吓住了。抱柴的人环顾了一
下周围,没发现有人啊,怎么就有咳嗽声呢,而且那声音非常清晰。
抱柴的人在雨雾里站住,他仔仔细细地往周围看。
抱柴的人终于看见了站在旁边一个柴垛下面躲雨的那个人。
他是透过雨幕隐隐约约看见的,竟还是个女人。
室韦村有百来户人家,清一色住的是木刻楞房,整个村子被一条沙土路分割成
了两部分,东、西和南都是山,只有北边是河套,而河套的身后则是更多的水。
真是美呀,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小兽都来这里冬眠,在河套附近的草窠子里,
或者披了雪的山坳的背阴处。
村里人都知道麦苗的家。麦苗的家在村子的最北边,她家的窗子竟然也向北开
着,从窗子里往北看就是黑黢黢的大山了。麦苗不是一般的女人。这是村里人的话,
村里人的话不假,他们都是挑实在的话说。麦苗是个年轻的女人,因为结过了婚,
身材才越发的诱人,走起路来袅娜着,真就跟随风舞着招人怜爱的即将成熟的麦苗
似的。
室韦村人都知道,麦苗跟大生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大生当兵走时两个人正是如
胶似漆地热恋着,让麦苗记得真切的是,那个冬天的夜晚,大生从乡里领回了军装,
在村子北边的河套附近的燕麦垛里,大生把麦苗抱在怀里,俩人浑身都跟着了火般,
要死要活地就把那事做了。可大生走了三年,却给麦苗打回一封信来,说他在部队
结婚了,娶的是副政委的闺女。大生的爹娘来找过麦苗,要带着她去部队找那忘恩
负义的家伙算账,被麦苗拒绝了,麦苗说找他能顶什么用,强扭的瓜不甜的。
之后,有人看到麦苗一个人在河套边待了整整一天。
吓得麦苗的哥哥也在暗中盯了一天。
让村里人想不到的是麦苗从河套边上坐了一天之后,回家便收拾了行李,坐汽
车去了城里。麦苗是要先步行到乡里,再坐长途汽车到县上,然后转乘火车去了省
城。打此之后,麦苗竟走了整整两年的时间。麦苗回来的时候,怀里就多了个孩子。
麦苗一只手抱着,另一只手提了个红色的提包,真是既疲惫又怪异。
当时室韦村的人都说麦苗瘦了。还有人说麦苗虽然瘦了,但却比在村里时清秀
了许多。邻屋的人便迎过去帮麦苗提行李。麦苗就跟她娘说,三伯家的表哥在吧?
叫上他吃过午饭套车去镇上的火车站一趟,取行李。麦苗的表哥果真就在后晌去镇
上拉回了另外两个包裹和一台黑白电视机。室韦村的人就都睡不着觉了,他们都挤
在麦苗家房子里看节目。电视信号不是很好,画面上雪花多,却没有谁愿意离去,
因为那毕竟是村子里的第一台电视机。直到一连看了两天后,才有人问起孩子的事
来。麦苗竟爽快地说,她嫁人了,孩子叫豆豆,他爸爸在城里盖大楼呢。
麦苗便在村子里安顿了下来,麦苗跟娘一起犁地种燕麦,套爬犁砍烧柴,渐渐
地就将豆豆拉扯得会走了。
抱柴的人叫木祥。
雨渐大的时候,他将在柴垛旁发现的那女人带回了家。
木祥让女人进屋里坐下,又给他倒了碗热水。趁女人捧着碗喝水的当口,木祥
去外屋地将灶上生了火,再往锅里续了水。木祥再回到屋里时才问女人,怎么就躲
到了‘河边的柴垛旁?
女人长得不算太美,却眉眼分明,一看就知道是城里人。木祥是去过城里的,
他去的是县城,县城里的女人是村里人没法比的,无论是皮肤还是身材,都可以让
木祥一眼就能够分辨出来,拿书上的话说叫一目了然。
女人好像有些冷,刚进屋时浑身抖着,嘴唇也打着颤。喝了木祥给她倒的水之
后,便安稳了下来。女人回木祥的话说,她是从德仁县城里来的,是来寻亲的。
木祥插话说德仁县城在哪儿啊?自己怎么就没听说过。
女人说是旁边的外省里的,那儿产胡核桃是有名的。
木祥还是分辨不出来德仁县城在哪儿,他索性就不问了。木祥想管它在哪儿呢?
反正地图上是有的。他就问女人缘何隔山跨水的来他们这荒僻的室韦村里寻亲,要
寻的亲戚是哪一个呀?
对木祥一连串的问题,女人只是说了一句话,她姑夫叫王富海。
木祥听后脱口便说室韦村哪有叫王富海的?你是不是记错地方了。想再说什么
也没说出来,就又给女人添了些水后,转身去外屋淘米做饭了。
外面的雨大起来,木祥掌了灯,俩人开始坐下来吃饭。
木祥焖了大米干饭,原打算掺一把小米的,想家里来了客人就没掺。他用房檐
上的腊肉炒了一小盆泡好的茄子干,又切了一小碗卜留克咸菜。
女人是饿了,大口地吃进去三碗米饭。女人吃完后跟木祥说你们黑龙江的大米
真好吃。木祥就有些神采飞扬地说,可不是吗?水质好,做熟了吃起来才香。女人
说大哥你慢慢吃,不急着洗碗。女人的话让木祥在心里笑了一下,木祥想好像她是
这屋里的女主人似的,就没吭声。女人喝了口碗里的水后,又跟木祥说,你老婆呢?
她没在家吗?木祥说你咋就知道咱有老婆呢?女人用手指了指靠北墙一只木柜上的
梳妆镜笑了。木祥想女人都很敏感,她们会很快发现她们女人家用的东西。木祥说
去娘家瞧病人去了。
待木祥吃完饭,女人便麻利地收拾桌子,舀水洗碗。木祥只好帮着往下捡盆碗,
抹桌子。然后站在女人身边说,咋就能让你们城里人干这粗活呢?女人边洗碗边说,
瞧兄弟说的,城里的女人就不洗碗做饭了,城里人也得生活呀。
两个人收拾停当后,木祥就从仓房的偏厦子里拿出水靴和水裤,遮了草帽准备
往外走。被女人拦了。女人说还要出去吗?木祥说是,得去帮北川起鱼。女人说那
我怎么办?木祥愣了一下后说,你就歇下吧,我要天亮才能回来呢。女人便扯了木
祥的衣袖进到屋里,从一个背包里拿出两张钱来,说我只能付这么多,在你家住两
夜行吗?
木祥从炕上将女人的那两张钱抓起来,重新塞回到女人的背包里,说咱乡村也
不是啥好地方,住两夜就住两夜,还好要你钱,客气个啥?
木祥拿手指了指被垛说,自己铺被吧,中间的那床是新浆洗过的。
木祥出门时,外面的雨竟小了些。
整个室韦村的房子,都是木刻楞式的。
整个村庄呈一字型排列在大山脚下,随河套而居,民房极有特色。那些典型的
房子经了岁月的洗涤,都染上了灰黑的斑迹,打远了看,河流黑色的肌肤,像是将
一座座房子浮起来了似的。有些飘摇又固定。渗透一些无声的言语。
房子多是用原木垒成,每根檩子都刷了松油,按每面墙壁垒起,有棱有角,规
范而整齐。木刻楞都是手工搭建,盖房时只使用斧头和锯子,不用铁钉而是用木钉,
轮到哪家盖房子了,全村人都会视为大事,要择黄道吉日,要放鞭炮,要吃大锅饭,
然后家家出壮劳力赶来伸把手。男人是都会木匠活的,盖房子的手艺自不必说。他
们先打地基,用石头,地基形成的布局就是房子的户型,然后在石头上一层层的垒
木头。一般来说,要在墙的四角,原木的端头上,用斧头刻出锲型,使木头之间相
互契合、咬住,让叠垒的原木稳固不倒塌。房子的第一层铺完后,原木上要铺些从
森林里捡来的苔藓和松针,再往上铺第二层原木,这样苔藓等就被压在了原木的缝
隙中,不透风还保暖,也可防虫防腐蚀。
房子是要用桦树皮盖顶的,这才是真正的木刻楞房,墙垒好后用大泥勾缝,很
结实耐用。室韦村人都住了几代了,他们就是在这样的纯朴民居中生活着。
其实,室韦村只是个有上百户人家的村屯而已。村子旁是很活泛的河套,据说
离额尔古纳河真就不远了,像是再往上走就能找到源头。村子里一些采蘑菇的人曾
经顺着河套往上游走过几回呢,可走着走着就被大山挡住了。尽管没有找到河的源
头,但还是有人发现了从上游分出来的几条内河。
之后,他们就发现了那河里欢蹦乱跳的鱼。
室韦村也就渐渐地有了鱼亮子和打鱼的人。比如村长德顺,比如北川和刘二福。
他们起先是用桦皮船,后来就用木头船,在河套里搭草窝棚,捕河里的活鱼,攒足
了拿篓子背到县集上去卖,总会欢天喜地的换些票子回来。
那些河套说白了就是几条河汊子,曲曲弯弯的纵横交错,里面深深浅浅地长满
了苇草和野柳丛,都是栖息鱼的好地方。每网下去,都会捞上来一些鲢鱼、草根、
川丁子和牛尾巴之类的,鱼新鲜又肥,很能卖上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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