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日正午的太阳有如一朵灼灼盛开的、散发着有毒香气的花朵,将街市的行人
给熏蔫了。天上没有云,人们就把阳伞和凉帽当做云彩,抵挡炎热。岂知此时的
阳光锐不可当,阳伞和凉帽便也成了旧时代大宅门前一左一右盘踞着的石质雕龙,
不能呼风唤雨,成了摆设。
陈青走出报社大门时,打了个深深的寒战。长时间地呆在冷气充足的房间里,
突然间被扑面而来的热气给裹挟了,跟从温暖的居室中来到冰冷的户外一样——冷
暖骤然的交替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打哆嗦。
一条象牙白色的亚麻布连衣裙配一顶米色的宽檐凉帽,是盛夏时节的陈青最喜
爱的装束。
陈青很少正午回家,尽管家离报社只有三站地。她更习惯于在餐厅领取一份免
费午餐,端到一个角落,随便吃点,然后回到工作间,趴在桌前打盹。
《寒市早报》是寒市报业集团下属的一份报纸,在这个拥有二百万人口的城市
中,能保有三十多万份的市场份额,足以让报界人士眼红了。供职于这份报纸的人,
其年终奖金大约可以与工资持平,所以在报业集团所辖的九份报纸中,《寒市早报
》记者的行头最有派头。男记者通常是一身休闲名牌装,女记者提着的手袋也都价
格不菲。就连他们走路的声音,也是与众不同的。男记者走路铿锵有力,女记者会
把高跟鞋踩得咯噔咯噔地脆响,显示出他们深厚的底气、旺盛的精神状态和心中飘
拂着的一丝傲气。
陈青在《寒市早报》副刊部工作。如果把一份畅销的报纸比喻为一个人的各种
器官的话,那么新闻部是这个人的心脏,财经部是肝脏,文体部是肺叶,机动记者
就是肾脏。副刊部呢,它充其量不过是胆囊或脾脏,说它重要也很重要——可以过
滤和调和人体的杂质、促进血液循环和再生;说它不重要也不重要,切除胆囊和脾
脏,人照旧能过日子。而万一把人的心肝肺掏去了,魂儿也就跟着没了。
陈青心情很好。快近中午的时候,她被叫到总编室。总编对她说,编委会刚刚
开过,大家都觉得在这个报业竞争越来越激烈的时代,要想保持发行量的稳中有升,
必须顺应市场需求,对报纸不断地进行改革。总编说完这番话后,开始强调副刊部
的重要性,说是文化永远是一个民族最高雅的精神食粮。总编的话,已使陈青心里
明白了八九分,知道副刊部又要遭受杀戳了。果然,总编用一声有点乔装色彩的叹
息声作为转折,陈青所主编的“菜瓜饭”版的命运,就像一条死鱼一样浮出水面。
编委会一致通过,“菜瓜饭”文学版由现在的每周一版,改为两周一版。而两
年前,它已由每周两版被压缩为一周一版。“菜瓜饭”就像未婚先孕的胎儿,被一
刮再刮。
总编对陈青说,这次版面调整,副刊部人的基本工资照发,只是奖金还是要受
到影响,不过不会像上次减少的额度那么大,如果顶替了“菜瓜饭”版的“再婚堂”
能够带动报纸的销量,副刊部的奖金也会相应向上浮动一些。
割让版面与割让土地一样,通常会让人痛心的,可陈青却无动于衷。虽然说副
刊部是《寒市早报》中最清净的角落,可身置工作环境中,她还是觉得莫名的忙乱。
所以总编讲完那秋话,她很平静地说,这很好啊,如今离婚率高,再婚的人越来越
多,“再婚堂”自然比“菜瓜饭”要吸引人的眼球。总编说,我就知道你是个识大
体的人!现在副刊是两周一版,用不了三个人了,我们想把姚华调到“再婚堂”版,
充实那里的力量,你和老于一同侍弄“菜瓜饭”,我看人手也够了,你说呢?总编
平素说话贴切的时候少,但陈青觉得他这次把“侍弄”一词用对了地方。的确,她
和老于就是两个守着荒芜的菜园的老农,面对着繁华世界,不合时宜地种着瓜菜。
副刊部命运的多变,已使陈青处于半退休状态,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出了总
编室,她没有去餐厅,而是回到工作间,关了电脑,拿了凉帽和手包,下楼回家。
她昂首挺胸,步履从未像今天这样充满活力。如果不是扑面而来的热浪使她打了个
寒战,身子微微趔趄了一下,她的脚步将一路轻灵下去。
陈青走了一段,穿过宏达街的过街天桥,抄近路回家。那是一条逼仄的小巷,
叫红蓝巷也许是因为她家人的名字都与颜色有关,所以她很喜欢红蓝巷。红蓝巷长
不过六百米,宽不足五米,它的左右两侧,是两番天地。
红蓝巷靠东的东侧高楼林立,西侧则是一带矮矮趴趴的待逝迁的房子。装修考
究的商铺都在东侧,譬如饭馆、理发店、洗染店、小型超市,而西侧拥塞的则是杂
货店、自行车修理部、寿衣店、修鞋铺和废品回收站。
红蓝巷两侧行人的装束也是不一样的,东侧的光鲜整洁,西侧的灰暗陈旧。就
连巷子的地面,也是一分为二、泾渭分明的,东侧的干净平整,西侧的肮脏坑洼,
多有痰迹、废纸和霉烂了的水果瓜菜的污痕。
太阳像团熊熊燃烧的大火球,企图把身下的楼房和街巷烘烤成干柴,填到自己
的肚子里。陈青穿着半高跟的凉鞋,却仍觉得脚底发烫。
红蓝巷里行人极少,车辆也少,没人喜欢正午出门。偶有的人影,都闪烁在西
侧。贫寒的人,似乎抵抗风寒和酷暑的能力也强。修鞋的和修自行车的,依然在安
详地打理着生意。
陈青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一阵狗吠。抬头一望,见前方的路上停着一辆驴车,毛
驴迎着她,在烈日下孤独地站着。狗的叫声就是从驴车所停的窗口传出来的。
那是只深灰与浅褐相杂糅的毛驴,看上去三四岁的模样。它耷拉着耳朵、歪着
头,似在想着什么事情,一动不动地站在阳光里。
驴车上载着几个纸箱,一个面色黧黑的穿蓝衫的男人满面流汗地从一座居民楼
里走出来,搬起纸箱,扛在肩头。从纸箱外包装的标记上,可以看到“瓷砖”的字
样,难怪他显出吃力的样子。
当毛驴的主人出来搬运货物时,狗叫声停止了。可他一离开,汪汪的叫声又起
来了。看来它是咬那只毛驴的。
陈青接近了驴车。想来那狗知道她不是驴的主人,所以尽管陈青停下了脚步,
它还是照叫不误。陈青循声望去,见是一只闪着绸缎般光泽的肥头大耳的沙皮狗,
正由它的主人抱着,站在二楼阳台上,一耸一耸地叫着。狗是黑色的,而抱着它的
女主人则穿着白色睡袍。狗叫着,肥胖的女主人那浮白的脸上就现出满足的笑容。
从阳台封闭的窗户和挂在墙外的空调机箱叶轮的旋转中,可以看出狗和它的主人正
享受着充足的冷气。
驴的主人又出来扛纸箱了,狗吠声停顿了片刻。可是当蓝衫闪进楼洞的时候,
沙皮狗锐利的叫声又穿透了阳台窗户的缝隙,传了出来。于是陈青再次看到了抱着
狗的女人的脸上浮现出的笑容。
毛驴歪着头,沉静地站在那里,被烈日熏烤着。狗对它的敌意,并没有使它有
丝毫躁动。它那安详而隐忍的神色深深打动了陈青,她情不自禁地把凉帽摘下,戴
在驴头上。她的举动让沙皮狗很愤怒,它叫得越来越激烈。陈青不敢看驴戴着凉帽
的样子,她一路向前,飞快地走出红蓝巷,上了人声鼎沸的中正街,回到临水花园
的家。一入家门,她的泪水便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带着一股哀愁的情绪,陈青打开卧室的空调,拉上窗帘,闭合上百叶窗,让阳
光成为室外浪漫的游侠。她冲了个凉,在换睡衣的时候,蓦然想起了那条纯棉的白
地紫花的睡衣,那是丈夫为其前妻买的。据丈夫马每文讲,当他从俄罗斯带着这件
礼物归来时,等待他的却是妻子冰凉的尸体。马每文跟陈青结婚时,将前妻的旧物
统统处理掉了,惟独留下了这条睡衣。马每文将它送给了陈青,说是前妻并没有穿
过它,它是没有主人的。可陈青从来没有勇气穿它。甚至在她从衣橱里取衣服无意
间触着它时,都有撞着了鬼的感觉,心惊肉跳的。
陈青在这个正午特别想穿上这件睡衣,好像它的身上凝聚着冰凉的雪花,能驱
除她在红蓝巷里所沾染的浓重的暑气似的。
她打开衣橱,取出睡衣。虽说它是没有尘埃的,可她还是用力抖了几下,才把
它从头套下。这条睡衣除了胸有点微微的紧之外,腰身正合陈青的形体。她穿上的
那一瞬,有点心动过速,好像偷了谁的东西似的。她走到洗手间的穿衣镜前,看着
自己。在柔和的光线下,这白地紫花的睡衣就像一条在月夜下泛着波痕的河流,清
幽动人。
睡衣是“V”字形领口,两条肩带大约有一拃宽。领口、肩带镶嵌着白色的花
边,看上去朴素而浪漫。陈青从睡衣的松紧度上,判断出丈夫的前妻具有魔鬼般的
身材,她的胸不像陈青这样过于丰满,而且腿一定是修长的。因为陈青穿着它时,
裙摆有些拖地,稍嫌过长。胸部装束的感觉和几乎曳地的裙摆,就像一篇文章的两
处败笔,让她有些气馁。
丈夫的前妻是个游泳教练,她的身材好是当然的了。陈青一旦这样想,就像是
找到了修改文章的妙笔,心也舒畅多了。她到冰箱中取出一盒酸奶吃下,打算美美
地睡上一个午觉。
正在此时,厅里一阵响动,马每文回来了。
马每文中等个儿,脸型瘦削。他的眼睛不大,但眉毛却很浓重。陈青没有料到
丈夫正午时突然归来,而马每文也没有想到妻子会在家里。他们的目光相遇的一瞬,
竟然有点局促和羞涩。他们彼此无言地对望了两三分钟后,马每文的脸突然涨红了。
陈青知道,这是丈夫求欢的信号。果然,他从衣橱里取出蓝色睡衣,进了洗手间。
马每文是个完美主义者,他近几年不当着妻子的面换睡衣了,大约是为了掩饰腰间
的赘肉和已失去弹性的胸脯。很快,从洗手间传来哗哗的水流声,马每文开始淋浴
了。
陈青可没有做爱的心情,她的眼前老是闪现着正午毒日头下的那只毛驴。她不
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躺到床上,正踌躇着,水流声止息了,马每文一定是急不可耐了,
只简单冲洗了一下就出来了。他见陈青仍然站在地上,就一把将她抱到怀里,深深
地吻着她,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冲动了。马每文把陈青抱到床上,熟练地从床头柜
的抽屉里摸出一只安全套,惯常地用牙齿撕开封口。就在他热血沸腾的时候,陈青
突然冷冷地说:我不想干。她用了“干”字,从未用过的一个粗俗字眼,马每文愣
了。陈青接着又说:我怕你干我的时候会喊着前妻的名字。
马每文立刻就泄气了,他绵软地趴在陈青身上。但自尊和愤怒很快使他恢复了
精神,他从陈青身上跳下来,站在床边,将那只没有派上用场的安全套撕了个粉碎,
扬在陈青的脸上。
陈青先是木然地躺着,任那些橡胶的碎屑像一口口黏痰肮脏地落在她的嘴巴、
眼睑和鼻梁上。但当马每文转身要离开时,她突然像一只羚羊一样蹦到地上,抖落
那一脸的碎屑。她微笑着,将双手伸向睡衣的“V”字领口,左右开弓,用力一撕,
这条美丽的睡衣顷刻间就破相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绽开了,它从领口直达腰际。
那道裂痕如同天际线,将天与地分开了。从这个正午开始,他们分居了。
陈青的娘家,在寒市城郊的曼苏里。
如果望文生义,一定会把“曼苏里”当做富庶、浪漫之地,其实不然。曼苏里
是贫寒之地,这里聚集的多是菜农、工人和做小本生意的人。
从临水花园乘公共汽车去曼苏里,要换三次车。以往陈青回家,都是由马每文
驾车送她。他们回家总是带上鸡鸭鱼肉、点心水果等吃食。他们一回去,左邻右舍
的人会来陈青的娘家凑趣,陈青便会分一些吃食给他们。他们啃着鸡腿、大口吞咽
着点心的时候,会跟马每文讲陈青的事情。什么她小时候帮着王三奶奶倒过屎盆子,
什么她十三岁时就会踩缝纫机给家人做衣裳,什么有一年她拾捡遗弃在田间的黄豆,
过年时用这豆子压了两板豆腐。大概是因为吃人家的嘴短的缘故吧,总之,说的都
是讨好的话。有些话马每文已经听过多次了,可他还得做出爱听的样子。
曼苏里的房子分为两类,一类是上下两层的砖瓦结构的房子,每层四户,有暖
气和自来水设施。由于它介于楼房和平房之间,这一带的人称它为“土楼”。土楼
的历史不算长,十来年的样子,它里面住的是稍微富裕的人家。另一类则是“板夹
泥”的平房,由于岁月久远,它们已老态龙钟了,看上去歪歪斜斜的。住在土楼的
人,都是由这里迁出的。陈青四兄妹,都出生在板夹泥的房子里。这种房子的顶棚
是用废报纸和花格纸糊的,冬季夜深人静时,老鼠常从上面哧溜哧溜地滑过;夏季
房屋漏雨时,它会因积存了雨水而鼓胀起来,形成一个个圆圆的泡儿,好像纸棚窝
着几只流泪的眼睛。
陈青的父亲陈大柱,已经六十六岁了。他原来是宏伟轧钢厂的车工,后来厂子
倒闭,他在五十三岁时进了曼苏里社区服务站,成了一名管道疏通工,人称“陈师
傅”。陈青的母亲比丈夫小六岁,大家都叫她“陈师母”。虽然她刚踏过六十的门
槛,可看上去却像七十多的人了,头发全白了,牙齿脱落了多半,眼袋松懈得似乎
能做鸟巢,枯瘦的脸上刻满了皱纹。她年轻时是宏伟轧钢厂有名的美人,后来在一
次事故中失去了一条胳膊——它被绞进了飞转的齿轮中。人一成了残疾,美的资本
也跟着流失了,她嫁给了又矮又丑的陈大柱。陈大柱脾气暴躁,爱喝酒,酒后常对
着老婆撒酒疯。陈青的母亲就好像丈夫的奴隶似的,整日低眉顺眼的。
陈师母身上有一处是活泼的、昂扬的,就是她的那只好手。她熟练地用它洗衣、
切菜、打扫屋子和院落。该两只手做的事情,由一只手来承受了,可以想见它是多
么的辛劳。可这辛劳却使它比一般的手要显得有活力。陈师母平素寡言少语,那只
手却总是轻灵地舞动着。它就好像一只长长的舌头,把她心底的话滔滔不绝地掏出
来。
陈青提着一只烧鸡、两盒点心,最先搭乘的是由临水花园开往齐正街的6路公
共汽车。这路车穿行的是市中心的主要街道,车体是那种上下两层的豪华大巴车,
有空调,自动售票。大巴车明亮的玻璃窗外的建筑是堂皇的,行人的装束也是考究
的。如果说这样的公汽是一匹好马的话,那么宽阔整洁的有绿树花坛环绕的街道就
是专为它而设的一副好鞍。然而当她从齐正街下车,转换38路联运车,往儿童医
院方向去时,车体就是那种普通的公汽了。汽车的顶棚吊着几顶果绿色的老式电风
扇,有两顶已经坏了,纹丝不动。能够旋转的,也都像患了哮喘病似的,有气无力
的。由于是周六,外出的人多,车里的汗气也重。陈青觉得手中提着的美食一定被
熏染得变了味儿。到了儿童医院下车时,她头昏脑涨的。大约等了二十分钟,才搭
上开往郊区炉具厂的112路汽车。这辆汽车的车头瘪了一块,看来不久前肇过事。
汽车外体的白色喷漆脱落了多半,就像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人,看上去很寒碜。车
里的人并不多,所以陈青一上去就找到了座位。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和奓着一头黄发
的售票员打情卖俏,车中那些衣着黯淡的乘客跟着发出阵阵笑声。肮脏的玻璃窗外
尘土飞扬,高楼少了,花坛不见了,路边的树也稀稀落落的,东一棵,西一棵的。
陈青想着马每文现在不知身居何处时,心中还是有些怅惘。他们结婚六年来,马每
文是第一次失踪。一个处于分居状态的男人在周末与家人不辞而别,会发生什么样
的事情,她心里是清楚的。正当她神思恍惚的时候,咣的一声,汽车戛然而止,终
点站到了。喧闹而零乱的炉具厂的站台上,充斥着小面包车揽客的吆喝声。这样的
车都是去曼苏里的。他们高叫着:曼——苏——里——曼——苏——里——好像曼
苏里是刚出炉的烧饼,要趁热卖掉。
曼苏里的很多人都认识陈青。一个穿着灰格子大裤衩、白棉汗衫的车主冲陈青
叫着:这不是陈大记者吗?今天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你家马总的车呢?他一嚷,没
注意到陈青的,把目光都转向她了。
陈青认得那汉子,他是曼苏里有名的酒鬼,姓蒋,据说他每天总要喝上八两白
酒,人称“蒋八两”。他喝过酒后爱打老婆,那个女人受不了这煎熬,与他离了婚,
把五岁的儿子也带走了。蒋八两没人管了,愈发喝得不可一世。也许是酒精常年浸
润的结果,他的脸色红得发紫,即便没喝酒,也给人喝着酒的感觉。而且,他喜欢
开飞车,但乘客并不因此而忌讳,相反,倒是喜欢登上那辆蓬头垢面的、由报废车
改装成的面包车。原因是:那些性能好的车常发生磕磕碰碰的事情,而蒋八两驾驶
的车就像一颗稳定的恒星,沿着自己的轨道,从未出现过偏差。
陈青只得上蒋八两的车了。她刚一落座,蒋八两就跨进驾驶室,拽上吱嘎叫着
的车门,说,陈大记者回来,咱就不等客了!虽然还闲着好几个座儿,他还是一踩
油门,飞快地离开炉具厂的站台,朝曼苏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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