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色已暗了,里屋传来一股恶臭味,它给陈青带来了天昏地暗的感觉,一阵反
胃。除了钟摆的滴答声和一个女人的哼唷声,如今一阵声又加入进来,好像谁
在用纸擦着什么东西。陈青意识到这是那个男人在为发出哼唷声的女人擦拭屎尿。
她是他什么人?得了什么病?
陈青正在掩鼻思量,门吱呀一响,一个背着书包的枯瘦少年走了进来。他穿一
套海蓝色的袖口和领口镶着白道的校服,戴副眼镜。他一进来就奔里屋去了。陈青
听见他说,爸,我闻着鱼味了。接着,那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哦,天上掉下了个
大馅饼,有人不要钱给咱做晚饭,鱼和菜都是她自带的!说完,他重重地吐了一口
痰。男孩说,我来给我妈擦身子,你去倒屎去吧。陈青已然明白,这是一个三口之
家,男主人看上去是个出苦力的,男孩在上学,女主人瘫痪在床。
虽然她并没有沾手屎尿,可陈青拈起勺子为鲫鱼豆腐尝试咸淡前,还是下意识
地反复洗了洗手。菜的咸淡适宜,而汤汁还需要再熬掉一些。她在盖上锅盖后,发
现了窗台上横着只苍蝇拍,就把灯打开,啪啪地拍起了苍蝇。大约一刻钟后,满地
都是苍蝇的尸骸,那些侥幸活下来的,都窜到天棚去了。陈青打扫干净死蝇,又拖
了一遍地,然后用肥皂把手仔细地洗了一遍,再次去掀锅盖。鲫鱼豆腐已经恰到好
处了,锅底汪着一小圈乳色的汁液,鲜味丝丝缕缕地飘拂而出。陈青盛出她的主打
菜,刷了锅,爆炒了肉丝芦笋,然后又素炒了香菇油菜,将煤气灶的火关掉。陈青
看着这三个色香味俱全的菜,无限满足。男人大约知道饭菜已妥了,他走进厨房,
感慨地对陈青说,这厨房干净了,菜味也这么好闻,我已有八年没有闻过这么香的
菜了!陈青说,我做的菜也不知对不对你的口味?男人说,我从不挑食,有口饭吃
着就香!他指了指放在碗橱上的凉皮,说,你把它也做了吧。陈青正想凑足四个菜,
所以她很痛快地点着头说,没问题,三分钟就好。她将凉皮取出,用清水冲了一下,
放到案板上切成条,摆到一块花盘中,切了些蒜末、香菜末和黄瓜丝铺上,搁上盐,
淋了芝麻油和少许的醋,轻轻搅拌着,一盘颤颤跃动的凉皮就清爽脱俗地出现了。
开餐前,男人先是将每道菜各夹了一些,放到一只碗里,然后进了西南向的屋
子。陈青明白,他这是给老婆喂饭去了。想来那女人吃东西极慢,大约半小时后,
男人才出来,碗里的菜所剩无几了。在他喂饭期间,陈青听不见哼唷声了,而是一
个人吃着香东西时发出的响亮的吧唧声,这声音让她难过。
陈青把菜端进了西北向的小屋。它看上去只有十平方米左右的样子,一床、一
桌、一椅,墙上挂着世界地图、化学元素周期表以及一些手写的英语单词纸片,看
来这是少年住的地方。男人为了菜有一个好的落脚点,搬来一张折叠式圆桌,支在
地上,又提来一只高脚方凳。就这样,少年坐在他学习用的椅子上,陈青坐在方凳
上,男人搭着床边坐着,三个人吃过了晚餐。一开始,父子俩一言不发,吃得热火
朝天的。大约十分钟后,男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放下筷子,将手插进裤兜,摸
索了很久,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伍元钱,递给少年说,这么好的菜,不喝酒可惜了。
去食杂店给爸买一块一块二的散酒,剩下的钱你买本子吧。少年放下筷子,接了钱,
舔了舔唇角,出去了。
未等陈青发问,男人对她说,那屋里哼着的是我老婆,她这么哼唷了八年了。
八年前她还在印刷厂上班,有一天下了夜班回家,是秋天的日子,刮着鬼一样的阴
风,她路过一幢七层高的居民楼的时候,被谁家掉下来的花盆给砸到头上。人从此
瘫了不说,脑子也废了,不认人了。砸倒她的那个门洞是两户相连的,中间只有一
道隔板。这十四户家家养花,没有一家承认掉下的花是自家的。我能怎么办?到法
院把这十四户都告到法庭上了!这官司取证太难了,花盆上的指纹不清楚,泥土吗,
它又不带姓名。官司拖拉了好几年,我老婆已花掉了六万块钱的医疗费,其中一半
是我挪西借凑来的,那股秋天的阴风真是让我抽筋断骨了啊。那十四户人家,前几
年已搬走了五户,有的全家迁到南方去了,有的去了国外,所以法院三年前判他们
联合赔偿我老婆医疗费和伤残抚慰金的时候,剩下的九户坚决不同意,他们联名上
诉,说是敢留下的都是无辜的人家,于是这案子又重新审理了,至今也没个结果。
我原来在一家暖瓶厂当工人,可如今这世道暖瓶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厂子黄
摊了,我下了岗,在一家净水器厂找了份工作,当送水员,挣几个辛苦钱。我一天
起码要扛二十桶水。到了晚上,腿都软了。我是个左撇子,不会使右肩,这几年左
肩让水桶给压扁了,右肩陡起来了,人家就不叫我的本名王林了,都叫我王斜肩了。
王斜肩说到动情处,眼里泪光闪闪,这时少年回来了。他先去了厨房,为父亲
取来一只盛酒的空碗,王斜肩提起那袋酒,用牙咬开一个口,让酒顺着豁口流进碗
里。他倾倒得很仔细,明明塑料袋已瘪了,他还是捏了又捏,挤出几滴,这才丢下
它,小口小口地咂起酒来。
陈青陪着这对父子,慢慢吃着晚餐。少年最先放下筷子,他转过椅子,坐在书
桌前温习功课,可是看着看着,他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王斜肩满怀怜爱地骂了
儿子一句:小东西吃乏了!然后他指着凉皮对陈青说,他老婆最爱吃这口,所以他
隔个三两天就给她买这个。他还说他老婆原来很丰满,现在瘦得跟个骷髅似的,碰
哪儿,哪儿都是骨头。说到这儿,他的舌头似乎硬了,不再说话。
王斜肩喝干了碗中的酒后,已经九点钟了,天彻底黑了。陈青在收拾桌子的时
候,王斜肩突然想起焖了一锅的米饭,还一粒没吃呢,忘在他老婆的屋子里了。他
说陈青做的菜实在太好吃了,他已经有八年没有吃过女人做的晚饭了。陈青让他把
米饭端出来,放在冰箱中,不然隔一夜会馊了。她洗了碗筷,擦干净了灶台,拖了
地,这才摘下围裙,背起旅行包。王斜肩问她,你要去哪儿?要不然在我家对付一
夜,你睡我儿子的床,给他打个地铺。陈青对他说不必了。王斜肩抖了抖肩膀,说,
回家告诉你男人,就说我说了,你做的饭是女人当中做得最好的!陈青点了点头。
王斜肩又说,要不我出去送送你?离这不远有一家旅店,三个人一间,一宿二十块
钱。陈青摇了摇头。王斜肩最后叮嘱她说,你路过楼房的时候,可别贴着楼根走,
离它远点,万一落下来什么东西,让你赶上了,你这做菜的好手艺也就派不上用场
了。陈青哽咽地说,我知道了。
陈青推开房门时,发现天井里坐着四个女人,她们选择的椅子有高有低,所以
虽然坐在一条直线上,但是错落有致。居室弥漫出来的灯光照亮了她们那一张张满
怀猜疑的脸。陈青泰然自若地走出院子。明明背后传来的是那四个女人高声的诋毁
声,可陈青耳边回响着的,却是一个不能出屋的女人那一声连着一声的周而复始的
哼唷声。陈青回到家里是周一的早晨,马每文不在,但他的车停在楼下,车胎上
附着厚厚的泥巴,像是一匹在农田里刚打完滚的马。马每文没有在床头柜上放置新
的旅行票据,而陈青却把去北京的一空一陆两张票傲然摆在了餐桌上。她把飞机票
铺在下面,而将火车票放在上面,这样两张票都能清晰地彰显出自己的身份。陈青
布置完票据的时候,发现餐桌上多了一把茶壶,样子像极了被马每文摔碎的那把,
可拿到手中仔细一端详,便看得出它们的质地虽然也是那种无与伦比的细腻,但泛
出的光泽不是隐隐的青色,而是庸常的白色。
陈青冲了一袋麦片吃下,就赶到报社上班。刚到门口,就碰见了驾车而来的张
灵。她的肤色看上去黑了一些,看来双休日接受了阳光充足的照拂。张灵将车停下,
打开车门,召唤陈青上来。
又去哪里逍遥去了?陈青上了车,一关上车门就问张灵。
张灵说,别审我了,先交代你去哪儿了?我给你打了好多个电话,你始终关机!
陈青说,我能去哪里,回曼苏里了。
张灵“噢”了一声,半信不信地侧身看着陈青,然后用手捋了一下吊在前视镜
下的平安结,对陈青说,我去菊花谷漂流去了,猜猜我在那儿碰见了谁?
陈青的心猛地一抽,她想张灵说的那个人一定是马每文!菊花谷离寒市二百多
公里,那一带的山峦从入夏至深秋,会被金灿灿的山菊花点缀着,山间奔腾着的河
水因了山势的起伏,时而水流湍急,时而平缓如镜,是漂流的好去处。陈青和马每
文曾不止一次去过那里。看来马每文一定是带着女人去菊花谷了,难怪他的床头柜
上没有新增加的旅行票据,他是开着车去的啊。汽车轮胎上裹挟的泥巴,就是票据
啊。
陈青不假思索地问,他跟谁在一起?
张灵问,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陈青说,当然知道了。
张灵说,她跟这个城市最伟大的建筑师在一起。
陈青虽然与徐一加分手多年了,但她心底还是认为他是这上城市最优秀的建筑
师,至今仍然没有哪一座建筑可以与紫云剧场相媲美。她与徐一加的事情,并没有
对任何人讲过。陈青说,你是说徐一加?马每文怎么会和他在一起呢?
张灵“呀——”地叫了一声,愣怔片刻,说,你周末没和马每文在一起?我是
说蒋宜云和徐一加在一起啊!他们就住在我们隔壁。蒋宜云见了我也不尴尬,说她
好久没回家了,还跟我打听你呢。
陈青好像突然从春天走入冬天,她打了个寒战,对张灵说,蒋宜云才二十岁,
徐一加四十多了,他们怎么会搞在一起?太荒谬了!
你可别动气。张灵说,现在的女孩子,哪还把谈婚论嫁的事放在心上?他们在
一起也看不出二十多岁的差距。你想啊,一个风度翩翩的建筑师和一个年轻漂亮的
设计师在一起,不就是“天仙配”吗!张灵并不在意陈青情绪的变化,她带着羡慕
的口吻说,菊花谷旅馆的间壁墙你也知道,就是一层隔板,他们一夜叫春到天亮,
让我觉得自己都老了!说完,她大笑起来。
陈青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她对张灵吼道:够了,够了,别说了!我看
你现在这做派跟妓院的老鸨一样了!真是下流、无耻!陈青打开车门,跳下车。她
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她恨不能抓住蒋宜云,跟她几脚,或是揪住徐一加,扇他账
个嘴巴。当她早晨从北京至寒市的火车上走下来时,她是那么的从容,觉得自己站
到了情感的制高点上。可是张灵不经意的一句问话,却使她两段情感生活的伤疤猝
然翻卷出来,让她又坠入了深渊。
她坚决不能饶恕蒋宜云和徐一加!陈青愤怒地走进报业集团的大门,噔噔噔地
爬上楼梯,几乎是一路小跑地进了《寒市早报》,飞快地钻进自己的“格子间”,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呼呼地喘着粗气。偏偏老于不识抬举,只闻其声,就把一篇稿
子从隔板上方递过来,低声下气地说,陈青,看看这篇,一个厂子的工会主席写的,
文笔还真不错啊。陈青起身接过稿子,嚓嚓嚓撕了个粉碎,团成个球,砰的一声把
它扔进字纸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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