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陈青未到中午就回家了。餐桌上的票据被人动过了,飞机票把火车票压在身下
了。她以为马每文回来了,就冲着他的卧室大叫着:马每文,你出来啊。你知不知
道,你的宝贝女儿,跟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跟了这个城市最大的流氓!马每文,
你出来啊,人家在菊花谷都看见了,你家的小妖精找了个爹!陈青叫喊完,一阵头
晕目眩,她跌坐在餐椅上,手指哆嗦不已。
马每文的卧室果然有了脚步声,但出来的不是他,而是蒋宜云!她穿一条黑地
灰格子的超短裙,一件黑色紧身露脐短袖上衣,脚蹬一双黑灰两色相间的镂花高腰
羊皮靴,长发用一根灰色丝带束着,耳畔有两缕头发被染成金黄色,看上去像是飞
旋在深山中的两道霞光,灿烂极了。她的装束跟她的设计风格一样,时尚、活泼而
又典雅。她那高挑的俊美身材让陈青联想起了马每文的前妻——那个游泳教练,她
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一个妖媚的鬼。
蒋宜云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她的气质中多了几分成熟气息,陈青想一定是徐
一加为她注入的这种气息,她的手指哆嗦得更厉害了。她盯着蒋宜云的靴子,就像
看着一对溜进屋子的大老鼠,满怀嫌恶,她进门竟然连鞋都不脱!
我就知道张阿姨会跟你说的。蒋宜云拉过一把餐椅,坐在陈青对面,咄咄逼人
地说,你不用盯着我的靴子看,我没脱,因为这也是我的家,回家怎么方便怎么是。
说着,她将椅子往后挪了挪,把右腿压在左腿上,似是展览她的美腿给陈青看似的,
陈青对蒋宜云这套对付她的伎俩已习以为常了。她和马每文结婚前,那时她还叫马
宜云的,只要陈青带她上街,她会突然指着街上那些细高挑的女人对陈青说:真像
我妈的身材啊,好酷哟!进了商场,只要陈青看上的衣裳,她就会找出多种理由说
它土气。到了餐馆呢,她在点菜时反复叮嘱服务员,我不吃葱姜蒜,告诉厨子千万
别放这些讨厌的东西!陈青信以为真,刚结婚时,炒牛肉不敢放葱,清蒸鳜鱼时不
放姜丝,红烧猪肘时本该丢上几瓣蒜的,可为了蒋宜云,她只能舍弃。所以新婚蜜
月中的菜,没一道是滋味醇厚的,不仅马每文不爱吃,她自己也倒胃口。后来马每
文有一天感慨,说他总觉得菜里缺少了点什么东西。陈青说,缺什么?你的宝贝千
金不吃葱姜蒜,这菜让我怎么做?马每文说,小丫头最喜欢吃这些东西了,她这是
胡说啊。陈青恍然大悟对丈夫说,她这是想让我把菜做得没滋味,你好早点离开我
啊!
蒋宜云跷着腿对陈青说,我很高兴你说我是“小妖精”,如今“妖精”这个词
可是“聪明”和“美丽”的代名词啊。
陈青无言以对,她觉得自己已经处于这场战争的下风了。
我今天回来,并不是乞求你别把这事情告诉我爸,我不在乎。我和徐一加是谁
也拆不散的。蒋宜云撇着嘴角说。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陈青说这话时,牙齿打着寒战。
他在郊外买了一套房子,做他的新的工作室。听说我们蚂蚁装饰公司的设计好,
他就找来了,选中了我。蒋宜云说,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为他装修房子,他非常欣
赏,我们的好是自然而然的。
我明白了!陈青说,你在装修他房子的时候,他把你也当成了房子,给装修了!
蒋宜云显然没有料到陈青说出如此刻薄的话来,她瞪大了眼睛,说,虽然你是
我继母,但你没资格这样跟我说话呀。我二十了,不是小孩子了!
二十岁就跟老男人上床,你还有没有廉耻?!
请你说话客气点,如果说我找了个老男人的话,那也算继承家风啊,我爸不是
也找了个嫁不出去的老女人吗!
陈青咆哮道,我是老女人不假,可你爸爸跟我可是明媒正娶!那个老男人是不
会娶你的,他不过是玩玩你!
蒋宜云冷笑了一声,说,徐一加就要为我离婚了,你就别操心了。不过他就是
真离了的话,我也不一定嫁给他,你们还是管好自己的事情吧。我看我爸的床头柜
上都是他单独出门的票,你呢,也刚从北京回来,你们双休日时各去各的地方,不
是出了什么问题吧?蒋宜云站起身,指着冰箱说,再过半个月就是中秋节了,我放
进去两盒莲茸月饼,那天就不回来了。
蒋宜云迈着轻灵的步伐走了。陈青觉得自己在养女面前颜面尽失,一败涂地。
她憎恨自己。她打开冰箱,取出莲茸月饼,赌气似的一口气吃了三块。明明莲茸馅
是甜的,可她满嘴都是苦味。吃过月饼,她乏极了,回到卧室,倒头便睡。等她醒
来时,已是傍晚了。她本能地找出徐一加留给自己的电话,想警告他几句。手机和
工作室的电话均告已是空号,她便把电话打到徐一加的单位,称自己是《寒市早报
》新闻部的记者,想采访徐一加,接电话的人毫不犹豫就把他的住宅电话给了她。
陈青拨通了那个电话,是一个女人接的,她好像正笑着,那声“喂——”格外
的明媚。当她听明了对方的身份后,亲切地对陈青说,您稍等啊。陈青随之听到她
撒娇地呼唤着自己的丈夫:老公,是记者的电话,过来接一下啊!
您好,我是徐一加。当这无比熟悉的声音又重现的时候,陈青有种恍若隔世的
感觉。
我是陈青,但愿你还能记得我的名字,陈青说。
噢,是陈记者啊,你好你好!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我看你们报纸越办
越好看了,我爱人现在最爱看你们的“再婚堂”了!徐一加没有丝毫的尴尬,他自
如地寒暄着。陈青明白,他的这番话是说给妻子听的,这证明他很在意她。他不会
为任何女人而损害他的家庭的。他所谓的为蒋宜云离婚,一定是空话。不知怎的,
陈青眼前闪现出了曼苏里宰羊的情景。羊“咩咩”的绝命的叫声又一次回响在她耳
畔。先前她还想教训一下徐一加,现在她却改变了主意。她想蒋宜云并不是那种被
绑在柱子前哀怜地叫着的羊,以她不羁的性格,她会挣脱绳索的。如果说徐一加是
一柱钟乳石的话,那么陈青是水流,蒋宜云是一颗蓄势待发的子弹,前者洞穿它要
经过千百年的努力,而后者摧折它只是瞬息之间。
陈青说,你会有一个我曾经历过的漫长寒夜的。
徐一加的情绪没有受丝毫影响,他训练有素地说,我正在竞争榆树岗机场的设
计,等构想出来了,再接受你们的采访吧。谢谢你们对我的关注,再见!说完,把
电话挂了。
陈青一想到徐一加要竞争榆树岗机场的设计,浑身都不自在。寒市现在的机场
已经老旧了,它已不适应不断增加的客流量和密度越来越高的起降率。它就像一个
瘦小的人要整天扛着一个沉重的大麻袋似的,逐渐透出疲态。新机场选址在榆树岗,
那是一个农庄,离寒市三十公里。榆树岗机场的项目一俟确定,即面向全国广招设
计方案。建筑设计师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展现才华的机会,竞争者目前
已超过了二十人。陈青当时还想,徐一加一定会参加角逐的。她心里很清楚,以一
座清隽、现代而又节省了大量建筑材料的紫云剧场作为基础,以他多年生活在寒市
的优势作为灵感之源,他的设计方案一定会成为翘楚的。一想到有一天她可能会在
徐一加设计的机场里进进出出,她就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好像来到了地狱之门。
天色越来越暗了,马每文还没有回家。陈青打开手机,想看看有没有张灵发来
的短信,她觉得早晨时自己对她严过于刻薄了。手机一开,就像晃动着万花筒一样,
各种风景变幻着呈现,信息提示灯闪烁不休,清脆而短促的信息铃音也像布谷鸟一
样鸣叫着,有四条憋在里面的信息像浮出深水的鱼一样,摇头摆尾地出来了。
第一条短信是老于发来的:心情不好时,听听轻音乐吧。
第二条短信是张灵发来的:你还没吃够蒋宜云给你的苦吗?别管她和徐一加的
事了!马每文是个好丈夫,好好待他吧。
第三条短信是某商场发来的:尊敬的VIP用户,中秋节在即,商场四楼正在
举行秋季服装展览,全场八折,购物满千元者,赠三百元代金券,欢迎惠顾。
第四条短信是个陌生人发来的,它的内容让陈青唇齿间生出寒意:我愿是垂立
在红蓝巷正午阳光下的那头驴,让你把凉帽戴到我头上,我的余生将会是无限的荫
凉;我愿是紫云剧场你坐过的椅子,分担你苦涩的笑声,我的生活星空将会是一片
光明;我愿是小南里菜市场你背负的行囊,同你一起做晚餐,我的情感心海将升起
永远的白帆!
这段话的每一句都点在了陈青的痛感神经上,是什么人跟踪了她?是马每文指
使的人吗?她就像一个被偷了东西的人一样,气愤而惊慌,她想立刻捉住这个“贼”!
陈青从信息上将这个神秘人物的电话剪切下来,拨了过去。蜂音悠然鸣响着,但对
方始终不接电话。她心犹不甘,继续拨打,反复多次,然而对方安之若素、岿然不
动。虽然并没有通上话,但陈青却口渴难耐,仿佛已经与之唇枪舌剑地交锋过似的。
她从冰箱里取出一听啤酒,一口气喝光,等她再回到手机身边时,一条短信已经在
等她了:我要见你,不想接电话。你一定没有吃晚餐吧?我在凯恩大夏一楼的心烛
西餐厅订了两人晚餐,九号桌,不见不散!
陈青没有犹豫,立刻换上一条棉纱质地的黑色露肩连衣裙,这是她最喜欢的晚
装。这种质地的衣服稳重而不乏飘逸,不似那种丝绸的晚礼服,因为过于华丽,总
给人一种卖弄风情的感觉。换过衣服,她将头发随意绾起,别上一枚银色发夹,化
了淡妆,提起黑色的手包,穿上鞋子就下了楼。待到她叫了的士,欲上车的时候,
才发现自己穿了双米色的平底鞋,这与黑色的晚装实在是太不相配了。她可不想让
自己的气质在一个威胁者面前受到削减,她丢给司机五十元钱作为等候押金,跑回
家换上了一双高跟方头黑皮鞋,这才觉得自己气韵贯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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