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凯恩大厦是寒市的一座著名的四星级酒店,共十六层,有三百多间客房。一楼
和二楼为餐饮和娱乐之地,这一食一色像一双勾人魂魄的眼睛,总能吸引大众的目
光。不仅客人喜欢这里,本市的人也爱来消费。这里的悦来中餐馆和心烛西餐厅名
气很大,前者以它的各色煲汤和由红灯笼烘托的暖洋洋的气氛招徕人,后者则以它
的咖啡点心和那一簇簇温柔的烛光诱惑人。
心烛西餐厅就像一大壶刚煮沸的咖啡,而每一个进来的人都像一把小勺,预备
着搅起香浓的泡沫。
西餐厅是一色的四人座儿的条桌和两人座儿的方桌,为了突出桌上的烛光,壁
灯和吊灯光线微弱。不是周末情人们幽会的高潮,所以餐厅里的人并不是很多。陈
青东张西望寻找九号桌位时,心情紧张得如同在寺庙抽签,不知蹦出来的签昭示着
什么样的命运。
原来是一个戴眼镜的、面目看上去还算顺眼的中年男人坐在九号桌旁,他已经
在享用咖啡了。他看见陈青,带着股神秘的笑容站了起来。陈青发现他个子不高,
比马每文要矮半头,而且他有些歇顶,不像马每文还有浓密的头发。她很懊恼她看
见别的男人时,会在心中暗暗与丈夫做着比较。陈青没有握他伸过来的那只手,而
是径直坐在他对面,她觉得握住了那只手就等于同流合污了。
马每文竟然选了这么个白面书生作为密探?可笑!她暗自鄙视着,叫来服务员,
先要了一杯爱尔兰咖啡,然后大手笔地点了晚餐:一块牛排,一份法式蜗牛,一份
软煎三文鱼,一碗海鲜酥皮鲜蛤汤,外加开胃的酸黄瓜和可以佐酒的蔬菜果仁沙拉。
当然,一瓶法国波尔多的红葡萄酒是这一系列菜肴的点晴之笔。她想反正有这个人、
或者是这个人背后的人(没准就是马每文)来买单,她不必考虑他们的钱袋是否丰
满,何况她已饥肠辘辘。
咖啡先上来了,陈青痛快地呷了一口。对面的男人大约觉得她喝了咖啡就是顺
从之举,他用右手的无名指将名片从桌面上推过来,陈青觉得那张名片就像一具漂
在海面的浮尸,只是嫌恶地看了一眼,手都没有触一下。但这并没有惹恼他,他自
我介绍着:我是《寒市晚报》新闻部的记者,笔名“遗梦”,我在两年前的寒市新
闻界的一个联谊会上见过你。
《寒市晚报》与《寒市早报》隶属于不同的传媒集团,它们是寒市发行量最大、
也是竞争最为激烈的两份报纸。一般来说,只要《寒市早报》有了新版栏目,并且
取得了不俗的市场业绩,《寒市晚报》也会紧随其后,对报纸进行改版。而如果《
寒市晚报》的社会新闻引起了市民广泛的关注,《寒市早报》也会效仿它,侧重或
增加此方面的内容。这两份报纸恰如一矛一盾,有攻有守,互不相让,相持着向前
发展,对各自的利益寸步不让。
陈青知道“遗梦”这个笔名,他是《寒市晚报》新闻部的主笔,号称“一号笔
杆子”,经常写些带有噱头的新闻,比如《人体骡子携毒身亡》、《公鸡下蛋母鸡
打鸣》、《夫妻拌嘴当街砸自家汽车》、《白沙岛上男人集体裸晒惹风波》等等文
章。遗梦抓的新闻可读性强,所以《寒市早报》新闻部的记者一看到他的文章,就
不无嫉妒地挖苦说,看哪,这小子又“梦遗”了!他们巧妙地把他的笔名颠倒过来,
以鄙视他。一旦确定了跟踪者的身份,陈青释然了,明白这个人与马每文无关了,
因为丈夫最不喜欢和文人打交道了。陈青放松地吃喝的时候,遗梦一言不发地看着
她,显得很有耐心和城府。陈青酒足饭馆了,她站起来对遗梦说,谢谢你的晚餐,
我该回家了。遗梦从容地说,我在这儿订了一间房,你跟我上来一趟,有你感兴趣
的东西给你看。陈青明白一个男人在酒店订了房间约一个女人上去意味着什么,她
说,对不起,我丈夫等着我回去做晚餐呢。遗梦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不去处理那
些东西,你丈夫将不需要你做晚餐了!房间号是1010,双十,好记,我在上面
等你。遗梦买过单,很自信地先自走了。陈青呆呆地站了一刻,又坐回原位,恰好
餐桌还未清理,她把余下的半瓶葡萄酒倒进杯子,慢慢饮着,琢磨遗梦那句话的含
义。最后她想明白了,如果她不上楼,这个跟踪了自己的卑鄙的家伙,一定会把他
短信上抒写的内容告密给马每文,而她最不想让丈夫知道她在第三地为人做晚餐的
事情。那是她心灵的秘密之花啊,她不能让别人蹂躏了它。陈青饮尽最后一滴酒后,
一路疾行到了电梯口,当电梯在十楼停下,刷的地一声打开时,陈青觉得它向自己
张开的是血盆大口。她下了电梯,听见它又刷的地一声合上。它就像一个饕餮之徒,
如愿以偿地吞吃了它垂涎的东西,心满意足地闭上嘴巴走了。
陈青叩响了那扇门。看来遗梦认为对陈青已是势在必得,他已经冲过澡,换上
了一套蓝白格子睡衣。房间的灯只亮着一盏,且调得较暗。陈青似乎明白自己是做
什么来的,一进来就瘫软地坐在床上。遗梦微笑着,递过三页打印纸,并且把床头
灯调亮。白纸上打印出的照片色彩纯正,清晰明了,陈青想这些照片一定是经过了
电脑扫描仪这只“鬼眼”,然后又通过高清晰度的彩色激光打印机这个肮脏的“肠
道”的蠕动,才被吐出来。第一页上是一组正午的红蓝巷的情景,共有三幅照片:
陈青擎着凉帽走向驴、她把凉帽戴到驴头上、驴的主人看到驴戴着凉帽时嬉笑;第
二页是夜景,共两幅:她被紫云剧场保安带出剧场、她站在剧场外茫然地望着那座
竖琴风格的建筑;最可怕的是第三页的情景,虽然只有一幅,却足以让她战栗了:
她站在北京东郊小南里菜市场,手举“免费为你做一顿晚餐”的绿纸牌,身前身后
是黑压压的观望者。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陈青放下那三页纸,打着哆嗦着问她。遗梦把床头灯又
调暗,说,我两年前见过你后,再也不能忘怀。我想只要得到你一次,我这一生就
不算白活!遗梦说,也许我的手段卑劣了些,我开始频繁地跟踪你,可你生活得很
有规律,除了单位,就是家,再不就是和丈夫去曼苏里,看不到什么缝隙,可以让
我插进去。那天中午在红蓝巷,实在是巧遇,我在巷子的另一侧走着,突然看见了
你,结果我拍到了那样的画面,我预感到你的生活要出问题了,接下来跟踪你是自
然而然的了。你知道,记者的身份跟侦探也没什么分别,去哪儿都是自由的。
你居然跟着我去了北京?陈青说,你也太荒谬了!
爱情是会让人变得荒谬的。遗梦说。
别亵渎“爱情”这个词,你不过是头发情的猪!陈青吼道。
遗梦冷笑了一声,说,我正是属猪的。现在这头猪吃够了糟糠,想尝尝别的,
如果你不让吃,我也知道你丈夫算是本市有名的民营企业家,我会把照片给他的。
而如果我吃了呢,我保证把所有的照片都销毁。
陈青觉是周身寒冷,她牙齿打颤,说,我想要烈酒,烈——酒——。
遗梦拉开冰箱,从中取出一瓶威士忌,又在酒吧上取了一只酒杯,走向陈青。
陈青没有接酒杯,而是用捉贼的狠劲儿一把抓过酒瓶,拧开盖儿,对着瓶嘴豪饮起
来。一股烈焰腾地冲进她的肺腑,很快就熊熊燃烧起来。她觉得自己刚才还是一棵
生机勃勃的树,可是一场大火让她转瞬间就失却了饱满的汁液和美丽的容颜,她的
鼻腔里弥漫着浓郁的焦糊味。她在这柠檬色的琼浆制造的火光中失去了知觉和自我。
陈青回到家时夜色已深,她刚脱下鞋子,电话就响了。她踉跄着去接电话,是
嫂子张红打来的。她说她一晚上打了十多次了,她告诉陈青,这个双休日马每文一
直呆在曼苏里,他开着车,带着全家人在田野里兜风。在马每文的看护下,陈墨把
着方向盘,竟然开起了汽车,把他兴奋得夜里直喊:飞——飞——张红说,俺妹夫
说你出差了,俺们猜你今天该回来上班了。妈那两天别提多高兴了,她都没有去看
宰羊。她让我给你打电话,说,这姑爷真是体恤人,打着灯笼世上也难找,说你是
掉进福堆儿去了!
陈青放下电话后,去了丈夫的卧室,那里空空荡荡的。她又去了其他几间卧室,
也都是空空荡荡的。她觉得头晕目眩,一阵恶心。她扶着墙壁摇晃着进了洗手间,
掀起马桶盖子,大口大口呕吐起来。她呕吐的时候,泪水也跟着下来了。
第二天清晨,陈青被一阵剧烈的呕吐声扰醒。马每文昨夜什么时候回来的,她
一无所知。想必他喝多了酒,才会肠胃不和达。丈夫有慢性胃炎,她很想提醒他不
可饮酒过量,可她的身体却动弹不得。那一阵紧似一阵的呕吐声就像射向她心头的
箭一样,令她疼痛。寒市的秋天到冬天几乎没有过渡,当你还在怜惜风中那些凋
零的落叶时,初雪悄无声息地来了。马每文在这两个多月中频频南下,他去了上海、
杭州、威海和连云港——这些与江河湖海有关联的“湿润之地”。陈青每次从丈夫
的床头柜上看见新放上去的旅行票据时,都要下意识地用抹布拂拭一下,好像它沾
满了灰尘似的。马每文越来越消瘦,脸色也越来越灰暗,陈青觉得他这是自作自受,
谁让他总是马不停蹄地奔赴第三地了?所以丈夫经常性的清晨呕吐,已不再令她心
痛。
陈青这期间也出去了两次,一次去了锦州,一次去了海拉尔。她在锦州为一个
男人做晚餐时,这人的老婆突然归来。她夺过陈青手中的菜刀,咬牙切齿地说要杀
了这个用厨艺勾引男人的贱货!原来那男人撒了谎,他老婆是个赌徒,整天泡在麻
将桌旁,他的晚餐常常是从快餐店买来的肉包子。他太想吃一顿女人做的晚餐了,
所以当陈青问他有无老婆时,他痛快地说,那个肥婆早死了!结果肥婆那日手气好,
提早回家了。她把男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抓起电话要报警,想把陈青送进拘留所。
陈青灰头土脸地被扫地出门,当她踟躇在街头,看着万家灯火的情景,不知该宿在
哪里的时候,还惦记着人家煤气灶上炖着的鲫鱼豆腐,担心汤熬干了,少了汁液,
菜的美味也就减去了十之六七。而那次深秋去海拉尔,她参观了日军当年遗留下来
的一处地下工事。陈青披着分发给游客的棉大衣,沿着石级下到十几米深的地下的
时候,注意到阴湿的地洞口有一个弯曲着腿的黑脸汉子,他披着棉大衣,忠于职守
地做着守卫。陈青想一个人常年工作在这样的环境,一定渴望着喝碗女人做的热汤。
她上前与他搭话。他很健谈,他说自己原来是乳品厂的工人,现在小企业经营不景
气,都被大企业兼并了。合并后要不了那么多人,他回家了。不过他很快找到了这
份在地下工事里做守卫的工作。他说别人都不愿意干这活儿,嫌终日不见阳光,又
冷又潮,除了看游客的脸,就是那些冰冷的石头。他说只要有口饭吃,他不在乎这
工作是地上的还是地下的,只不过这些年呆在地下,他得了风湿病,腿开始弯曲了。
他还不无调侃地说,我最恨日本鬼子了,可是没有想到他们当年做的孽,还让我得
了份工作,这世道,荒唐啊!陈青问他,是不是每天一回到家,最渴望喝上一碗热
汤?他张着大嘴叫着,是啊,是啊,可是我老婆手艺差,做饭一根筋,除了菠菜豆
腐汤,别的都不会!陈青告别这汉子后,就进了市区,她先到百货商场买了一个深
口保温罐子,然后找到一家饭店,跟店主讲好了,她付钱,借用一下灶房,她要亲
手煨上一锅汤。那是下午两点的时光,不在饭口上,灶房闲着,店主觉得这生意划
得来,应允了。陈青见冰箱中有猪骨,就把它用开水焯了,倒掉血水,放到大的钢
精锅里,添足水,放上花椒、大料、黄酒、少许的酱油和米醋,再投上几棵红辣椒、
一些姜丝和葱段,急慢火交错地熬起来。一个多小时后,汤泛出淡淡的奶色,她将
掰成片的大头菜、切成月牙形的西红柿和条状的冬瓜天女散花般地撒上去,慢火又
煮了半小时,这时打开锅盖,发现汤汁紧了,鲜香味也更浓了,在关火后趁着余温
将一把香菜末扬上去,一锅有着微微酸辣气的猪骨蔬菜汤就大功告成了。她将浓汤
盛了满满一罐,将盖旋紧,免得热气跑出来,出了饭店后叫了辆的士,直奔山中的
地下工事。那时已近黄昏,太阳摇摇欲坠着,是下班的时候了。陈青站在那里,等
了大约十几分钟后,看到那个男人一瘸一拐地拾级而上。他一踏上地面,她就迎上
去,说明来意,把那罐汤送到他怀里。那男人就像抱着一个三世单传的儿子一样,
激动得抖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陈青和马每文以前是分居不分餐,现在不但分餐了,而且洗衣、打扫一类的活
计也是各做各的了。每到周末,他们就像到了时信以的候鸟必定要迁徙一样,飞离
家门,周一时疲倦地归来。陈青即便不做远途的旅行,到了双休日时,也要就近到
乡镇走一走,否则,她独自呆在家中,空虚和伤感就会像两只缠人的蜘蛛,用它们
吐出的丝织成一张网,牢牢把她罩住。
如果不是因为圣诞节发生的那桩震惊寒市的杀人案,马每文和陈青的第三地之
旅还将潮涨潮落地进行下去。
那个寒冷的夜晚,陈师母在炉具厂的裁缝铺子,用一只手杀死了丈夫和王卷毛。
每一件恶性事件的发生,都能让媒体跟着兴奋一阵子。寒市电视二台的“法制
纵横”、广播电台的“空中论剑”以及《寒市早报》和《寒市晚报》,都辟出整块
时间或整版篇幅报道此事。所谓的“报道”,不过是极力渲染事件的现场气氛,电
视画面和报纸的新闻配图充满了血腥之气。一时间,电视收视率直线上升,电台收
听率也扶摇直上,至于两份竞争最为激烈的《寒市早报》和《寒市晚报》,简直就
是打起了一场重量级的拳王争霸战,各出拳路,令人眼花缭乱,报纸的零售额一路
看涨,乐坏了办报的人和卖报的人。看看这些新闻报道的标题吧:《独臂女杀夫泄
私愤野鸳鸯命丧圣诞夜》、《裁缝铺血案》、《一个管道疏通工移情别恋的哀歌》、
《恨海情天不归路》、《圣诞夜鬼影》等等。《寒市晚报》甚至辟出专栏,做这个
事件的追踪报道,执笔者就是遗梦。他的第一篇报道回顾的是事件的起因;第二篇
采写的是王卷毛的丈夫,这个失去不贞妻子的农民竟然号啕大哭,说一个女人长了
那么一身好肉,说摸不着就摸不着了,他心里疼得慌;第三篇报道的是曼苏里陈青
家人对此事的反应,陈黄终日哭哭啼啼,蒋八两声称不能娶一个杀人犯的女儿,欲
退婚。陈白担忧的是此事会影响他毕业后找工作。张红倒是处变不惊,她联合了一
百多人,联名给法院写呼吁信,说陈大柱和王卷毛是一对奸夫淫妇,陈师母逆来顺
受了多年,此举实在是被逼无奈,请求法院对陈师母能从轻发落。陈墨呢,这个愚
痴的家伙照样一天不落地当着投递员,家中发生的事情似乎就像每天从他手中分发
出去的信件一样,无关紧要。陈家子女中,陈青是唯一没有被访的,不是遗梦放过
了她,而是出事之后,她关闭了手机和家中电话,连单位也不去了。遗梦的第四篇
报道是对陈师母的访问,她在那个夜晚出手利索地连杀两人后,提着凶器,徒步到
公安局自首去了。据值班民警回忆这个穿一套灰蓝棉服的消瘦而憔悴的老人走进公
安局后,一直在打哆嗦。警察问她话,她一句不说,只是当啷一声把血淋淋的刀扔
在地上,抓过桌子上的询问笔录和一支笔,写下了以下的话:我杀了那个用两条胳
膊搂抱我男人的女人和非要搂两条胳膊的我的男人,你们去炉具厂的针线王裁缝铺
子验尸去吧!警察问她话,她一概不说,所以先前还以为她是个哑巴。她不仅对待
警察的询问表示沉默,对记者的采访也不置一词,所以遗梦对她的采访,只能是浮
光掠影。
陈家的凶杀案,使马每文又回到家中。他把床头柜上的旅行票据全都收进抽屉,
肩负起了每天做晚餐的重任。可无论饭菜怎么诱人,他们都毫无食欲。马每文频繁
与他司法界的朋友通电话,还携带着贵重礼品低声下气地上门拜访、求情,想让陈
师母的罪责能减轻一些。公安局的一个人对马每文人说,陈师母用一只手连杀两人,
且都是一刀致命,实在令人惊叹。从她下刀位置的准确性和利落性来看,就连职业
杀手也会为之叹服,好像演练了成百上千次似的。陈青对马每文说,一定是宰羊人
教她的!她经常去看人杀羊,当然知道怎么下手了!陈青把她在曼苏里看到的宰羊
的情景诉说给丈夫,她在讲到羊绝命前哀怜的叫声时泪如雨下。马每文把她抱到怀
中,满怀怜爱地抚摩着她的头发,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安慰一个受到惊吓的孩子
似的,这是他们分居后他第一次对她做出亲昵的举动。
三天后,马每文带回了一份当天的《寒市早报》,社会新闻版用醒目标题做了
一个陈师母杀人案的报道,主标题是:凶杀案背后;副标题是:迷途的羔羊。作者
是张灵,她亲赴三一屯采访那个常来曼苏里的宰羊人。原来那是一个曾坐了七年冤
狱的人!十年前,他外出买马,回来后发现老婆失踪了,就去派出所报案。几天后,
一个打鱼人在一个河汉子发现了他老婆的尸体。尸体的颈部、乳房等处伤痕累累,
好像死前经历了性侵犯。因为那男人说不出老婆失踪的具体时间,他外出又有重大
的作案嫌疑,所以被带到公安局接受讯问。那时已是深秋,快近年底了,审讯他的
人想尽快拿下案子,以完成每年下达的破案指标。他们不允许他休息,昼夜连番审
讯他,连续四天没有合眼的他终于抵挡不住了,说,就算我杀了她吧,让我好生睡
一觉吧。于是,他因故意杀人罪而被判了个死缓。他想反正心爱的老婆不在了,他
无论怎么活,跟死也没什么分别,就在狱中捱日子吧,所以也就没有提出上诉。谁
知三年前,完全是个偶然,有个流窜犯罪的流氓盗窃团伙的主犯落网了,他不无炫
耀地交代他曾经强奸过多少人,抢到了多少财物,凡是对那些不从他奸淫的女人,
一律将其杀害。他带着钦佩之情特别提到一个女人,那女人就是正在服刑的男人的
老婆。罪犯说,那女人力气蛮大,他要强奸她的时候,她和他厮打起来,奋力挣脱
了。他追赶她,她奔向河边,对他喊道:俺的身子是俺男人的,俺就是死了,你也
别想沾!说完,咕咚一声跳进河里。那时正是阴雨绵绵的秋季,河水滔滔,她在里
面扑通了几下,很快就被激流卷走了。罪犯说,就是在那个瞬间,他有了“收手”
的想法,觉得无论他强暴多少人,内心还不如一个女人强大。可是他是团伙的头儿,
跟他混饭吃的人多,他是不可能有回头的可能了。
案子真相大白了,那个可怜的男人走出了监牢。七年的牢狱生活,使他的头发
掉了多半,牙齿也脱落了多半,满脸都是皱纹,看上去俨然一个老头了。出狱后,
他不种田了,他饲养了很多羊,每天拉一只出来宰杀。他宰羊时从来是将刀从羊的
颈窝下手,一刀致命,干净利落。宰羊人在接受张灵采访时承认,他在狱中觉得生
活无望,倒是能睡得着觉,可是出狱后,他整夜失眠,耳边老是轰响着咕咚咕咚的
投水声,这声音让他绝望,于是他开始练习宰羊,很奇怪,在羊绝命的“咩咩”的
叫声中,在用刀杀羊直至把它肢解的过程中,他获得了快感和宁静。他说第一次杀
完羊时,内心异常舒展,当晚就睡了个好觉。从此以后,他迷上此道。最近一年多,
他每天载了一只羊出来宰杀,卖完羊肉后到酒馆吃喝上一顿,然后带着一张血淋淋
的羊皮回去。他先后去过朱堂县和磐石县,它们都是寒市下辖的县,离三一屯不远。
可他在朱堂县宰了两个月的羊后,被当地一个卖羊肉的黑脸汉子给暴打一顿,不许
他再踏入朱堂县的地皮;他转战到了磐石县,也是好景不长,当地工商部门的人跟
着他收税,食品检疫部门的人不断给他下罚单,他只好冒险向寒市挺进。他的第一
站是曼苏里,此处经营不下去,他就去炉具厂,或者是深入寒市腹地。他说俗话说
“灯下黑”,他不怕到人多的地方宰羊。他很庆幸在曼苏里一连宰了几个月的羊,
没人来干涉他,羊肉出手也快。他坦承确实注意到了一个独壁老女人,几乎是一天
不落、风雨不误地来看他宰羊。她很少买羊肉,可就是喜欢看。他常常在卸完肉抽
上一支烟歇息的时候,注意到她。别人的眼睛里都发出如常的光芒,只有她的眼睛
包含着泪水。
张灵以此为切入点,把这桩冤案与陈师母的杀人案联系到一起,分析陈师母在
生活中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她最终走上极端之路,可能与连续看杀羊产生的幻觉有
关,也就是说,她可能是在毫无知觉的状态下连杀两人。张灵把笔触指向社会的黑
幕,分析了人性受压抑后其忍耐的极限。应该说,这是陈青读到的张灵所写文章中
最深刻的一篇。此文一出,社会一片哗然,人们纷纷把同情的目光转向行凶者陈师
母和三一屯的宰羊人。
陈青给张灵打了个电话,感激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张灵就说,好好待马每文吧,
是他找的我,给我提供了宰羊人的线索。稿子中的一些话甚至是他帮我写的。陈青,
我是因为没有遇到一个值得珍惜的男人,才玩世不恭的。其实遇见了好男人,去他
* 的第三地吧,我也会守在家里的!张灵说到此哽咽了。但张灵毕竟是张灵,她很
快调整了情绪,轻松地对陈青说,你不来上班,“菜瓜饭”只剩了老于一个,他这
下牛了,腰板直了,天天西装革履地上班。谁要是问他,老于,忙吧?他就一本正
经地说,能不忙吗?如今这一大园子的菜都得我一个人侍弄,责任大啊!陈师母的
事情出了后,陈青一直没有笑过,但张灵的话却把她逗笑了。张灵还说,姚华当年
在副刊部的时候,老于曾给人家写过好几封情书,说是她圆润的脸庞像盛开的葵花,
她高耸的乳房像汁液饱满的大头梨,她裸露在裙子下面的浑圆的小腿像两截甘蔗,
总之,他是想嗑完葵花子后吃大头梨,最后再啃上两截甘蔗!张灵说到这儿,已经
笑得气喘了。
陈青对办公室里发生的男欢女爱的故事一向不敏感,所以老于对姚华的恋情她
毫无察觉。她没有想到老于一个快退休的人了,竟然打起了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女孩
的主意。张灵说姚华根本就没把老于放在心上,老于写给她的信,她都给摄影记者
小胡看了。进入摄影记者脑海中的消息,就如同已被拍入镜头的风景,他想洗印多
少张别人是奈何不了的。所以报社的很多人都听过小胡讲述的老于的爱情故事。陈
青这才明白,为什么姚华被调到“再婚堂”版,老于会大动肝火,原来他是恐惧姚
华这团“青春之火”燃烧到别处啊。
陈青放下张灵的电话时,马每文刚好从菜市场买了鲫鱼豆腐回来,陈青接过菜,
进了厨房。她在黄昏的天光中一边煲汤一边垂泪,想必泪水落入了汤中,那锅汤异
常地咸。马每文喝了几口后,就跑进洗手间,呕吐起来。陈青跟过去,轻轻捶着他
的背,说,最近你老是吐,明天去医院检查一下吧。马每文因呕吐而气促,脸也憋
得青紫,他握了一下妻子的手,安慰道,别担心,没事的。马每文那只冰凉的手就
像一只铁锚,牢牢地拴住了她这条刚经历过风浪颠簸的船。那个夜晚,马每文把抽
屉中的旅行票据取出,撕碎,丢在垃圾桶里。他们虽然还睡在各自的2 室,但是不
约而同把门打开了。于是,在那个夜晚,马每文听见了妻子的咳嗽,而陈青听见了
丈夫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声音。
他们的衣服又可以放进一个洗衣桶里了。当陈青看到丈夫的牛仔裤和自己的水
红色棉绒衫搅和在一起,在笼罩着银白色泡沫的水面下若隐若现地互相搓洗和触摸
的时候,她觉得它们就是一双戏水的鸳鸯。周末的傍晚,马每文归家时,又开始为
她带一束鲜花了。不过带回的不是百合和玫瑰了,而是象牙白色的马蹄莲。它们张
着嘴,想要说话的样子。
陈大柱的尸体火化后,陈青和马每文将父亲的骨灰存放在殡仪馆里。陈墨和张
红没来参加祭奠仪式,按嫂子张红的说法,这种人的骨灰应该撒在粪池里沤肥。陈
墨本来答应去殡仪馆的,那天他刚好休班,可是在这之前的一天他在开取信筒时,
发现了一只用过的安全套,他嫌晦气,第二天便用被子蒙住头,昏睡了一天,坚决
不出门。如今有一些贼和无赖,喜欢拿信筒当垃圾桶和出气筒。贼偷了钱包,将钱
窃为尸有后,习惯把夹在里面的各类证件投进信筒。所以隔三差五,邮局就得将收
到的证件转交给派出所,由他们登记后寻找失主。除了贼,一些地痞穷极无聊时,
把烟蒂、碎玻璃碴、废旧的输液管、治疗性病的小广告、会议的代表证、臭鞋垫、
剃须刀片、黄色碟片等投进去,邮递员在这时候就成了垃圾清扫员。陈白和陈黄倒
是来了,但陈黄不是为哀悼来的。她那天特意穿了件红棉袄,见着父亲的骨灰盒,
她三步两步奔过去,掀开盖,呸的一声往骨灰上吐了一口痰,拂袖而去。她与蒋八
两同居时,不再生长胡须了;可杀人案一出,蒋八两离开了她以后,胡须又像春回
大地的青草一样,毛茸茸地长出来了。陈白进了殡仪馆后一直蹙着眉,待陈黄离去
后,他对马每文说:姐夫,你是市人大代表,听说过重金属污染吗?我们在实验室
每天做化学试验,产生的废液最后都排到哪里去了?就是从我们城市穿过的河流啊!
市民每天喝这条河的水,有好吗?!我的导师也是市人大代表,他怎么不去反映重
金属污染的事情?寒市这几年的癌症发病率一年比一年高,一定与这有关!我要是
博士毕业后留不了校,我就把这个事件向报纸公开!马每文说,这个推断是要有科
学依据的,不可贸然下论断。再说了,能引起市民恐慌的消息,报纸是不会轻易登
载的。陈白唇角抽搐着,眼泪流了下来,他冲陈青嚷着:你们办的报纸就是纸老虎,
真正有深度的报道不做,只盯着无聊的杀人案不放,我看它就是一堆擦屁股的手纸!
陈白撇下陈青和马每文,也走了。他走的时候擤了一把鼻涕,这把鼻涕恰好甩在陈
大柱的骨灰上。所以陈师傅的骨灰里,附着女儿的一口痰和儿子的一把鼻涕。
除夕夜,陈师母心脏病突发,未等她的案子有个说法,就离开了人世。据与陈
师母同一监室的女犯人回忆,从那天中午开始,陈师母就一直站在门口,听着外面
不绝于耳的爆竹声,用独臂舞来舞去的。她说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手那么灵巧,
简直就是一个演皮影戏的老艺人的手,它带来的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场戏剧。她忽而
将胳膊举过头顶,手一抹一抹地,好像攥着团抹布在擦拭灯罩;忽而又把手平伸出
去,左右摇晃着,好像握着鸡毛撞子撞拭灰尘。再过一会儿,她弯下腰,手臂如桨
一样一下一下荡着,似是在扫地。总之在,那几个小时的时光中,她激情澎湃地用
独臂象征性地完成了除尘、包饺子、切菜、刷锅、炒菜、放桌子、搬椅子、摆筷子、
倒酒、夹菜、洗盘子的一系列活计。做完这一切,天色已昏,她似乎已忙完了年,
神情怡然地吁了一口长气,像棵枯树一样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她的身子虽然
一动不动了,但她的那只惟一的手最后还是微微晃了晃,好像她临走时要帮助家人
把窗帘拉上,给他们一个黑夜中的美梦似的,这也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姿势
了。
陈青得到母亲猝死的消息时,正在熨丈夫的一条裤子。她接过报丧的电话后昏
倒在地。马每文的裤子被持续升温的电熨斗烙出了个大窟窿。如果不是丈夫及时赶
回家中,恐怕一场火灾在所难免了。
陈青醒来时,已是午夜了。她躺在大卧室的床上,是马每文把她从客厅的地毯
抱到这张双人床上的。马每文坐在床边,见她醒了,舒了一口气,去厨房端来一晚
温热的红枣莲子羹,一勺勺地喂给她。陈青以为他会睡在自己身边的,可是最终他
还是拿着空碗出去了,并且帮她关了卧室的灯,把门轻轻带上了。陈青很想用哭声
把丈夫召唤回来,可她已经没有泪水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