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陈太学起得很晚。天要亮的时候他醒过一回,准备起来,可实在太困,
困得翻个身都懒得动,他偏过头,又在习习晨风里睡了过去。狗在院里扑鸡,扑得
鸡咯嗒咯嗒地抗议,才把他吵清醒了。翻身起来,屋子里没一个人,太阳光花瓣一
样洒在屋子中央,带着凄凉的宁静。饭挂在铁火搭钩上,陈太学吃了,就准备下地
帮妻子和母亲干活,可他的精气神一点也提不上来,再说他也不想跟妻子和母亲面
对。他跟她们都没有话说。
这个家里,如果不是因为有儿子,他简直没啥想头。
他真想回到高州城去。
可是他怎么能马上回去呢,工地上的事情,昨天就完了,他手下的工人,正等
着他结账呢。
而他已经没有钱了!
到这时候,陈太学才明白,他之所以回家,主要是想借此赖掉农民工的工钱。
他摸出烟来,一支接一支地抽,抽得舌根底下又麻又苦。
在此之前,他从没赖过农民工一分一厘,现在终于把这事做出来了。这让他觉
得自己太卑鄙,太不是人。他眼前晃动着一个人影,这个人姓冉,六十多岁,长着
乱糟糟的花白头发,瘦得穿什么衣服都像挂在晾衣竿上,工地上的人都叫他冉老头。
冉老头来自云开县,云开县穷得很,一年四季都只能喝清汤寡水的稀饭吊命,外县
人经常取笑他们,说云开县人喝稀饭的声音,飞机上也能听见,冉老头家在云开县
又算穷的,所以他才拼了老骨头出来打工。来陈太学的工地不久,有天拌混凝土的
时候,他把腰弯着,可弯一会儿就直不起来了。他把铁锹挂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
痛,不远处两个年轻人跑过来,说冉老头你咋啦?他说我的腰直不起来了,你们给
我扳一扳。年轻人扶住他,想让他慢慢伸起来,但他根本动不了。年轻人要把他抬
到工棚里去,可冉老头不肯,他还有那么多话没完成呢。话没完成,就领不到钱。
年轻人说,冉老头,你是要命还是要钱?冉老头的脸都痛紫了,挥挥手,让年轻人
去忙自己的事,之后扶着锹把跪下去,再把双手匍匐在地上。这么跪了好一阵,他
的腰才缓过劲来了,又继续干活……
陈太学忿忿地把烟头扔进火堂,像冉老头就在他面前,他对冉老头说,你叫我
咋办?我的钱都拿到成都去,让张保国那狗日的搞女人花了,你叫我拿啥给你?你
想啃我的肉,就啃两口吧!
话是这样说,陈太学的心还是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他无法想象冉老头跟那群人去工地上找不到他、去租房也找不到他的情景。
但事已至此,赖也就只好赖定了!他知道,只要他几天不露面,工人们就会离
去。他们耽误不起。对他们而言,误一天工就是荒了一天的心,他们的家都荒了,
心再一荒,就啥也不剩。他们可能在附近找活,那没关系,一旦离开了他的工地,
陈太学就完全可以不认账,这是高州城雇主与雇工之间不成文的规矩。他们也可能
离开了高州,那更好,那证明这辈子恐怕就再也碰不上面了,因为那些人都不是大
荒村的。大荒村的人,凡上了小兵那个年纪的,几乎都到外省打工去了,他们都觉
得外省的钱好挣。只有陈太学在本市找活,也只有陈福还在念高中。
幸好不是大荒村人,不然还真不好办,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陈太学总不能
赖本村人的账;何况,在那艰难的岁月里,村里人虽然无钱借给他,可哪一家没从
牙缝里抠出点粮食,让他卖成钱给儿子送去……
算了,想这些事干啥呢,还是去山上散散心吧。陈太学烦躁地挥了一下手臂。
出了门,他才发现母亲并没下地。母亲坐在院坝边的杏树底下剥昨天没剥完的
玉米。母亲把剩下的玉米装了一小口袋,放在屁股底下坐着。这是她准备偷偷送给
小儿子陈太良的,这些年来,她每隔些天就偷点粮食出去,送给太良。这件事情,
陈太学知道,但他装着不知道。他只是希望母亲小心些,千万别被马芬发现了。马
芬恨死了太良,恨他懒,更恨他嘴岔,每次陈福高考落榜的消息,都是太良第一个
传出去的。他只要看见侄儿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便立即走出他那间蟑螂都嫌臭的屋
子,挨门挨户地放信:陈福又没戏唱哦。说了这句,他还要郑重其事地交代:莫告
诉别人啊。要是他腿长,全国人民都被他通知到了,可他还叫莫告诉别人……
母亲的脸被太阳斜斜地照着,使她被一身黑衣裹着的干枯身体,透出更加浓重
的阴郁。她分明看见儿子出门了,但她并没给儿子打招呼,更没问他准备上哪里去。
除了跟媳妇吵架,她似乎不愿意在有生之年说更多的话了。当时分家的时候,谁都
以为她要和小儿子住的,可是不,她偏要跟大儿子住一起。村里人都说,她不是嫌
小儿子懒,而是想有人陪她吵架,不跟人吵架,她的日子就没法往下过。母亲的心
太沉了。陈太学兄弟的父亲四十多年前就病死了,那时候陈太学只有四岁半,陈太
良只有两岁,母亲也才二十多,但她埋了丈夫,就一手牵一个孩子,又上坡干活。
她忠贞地守住大荒村,虔诚地守寡,从一个鲜润灵活的小媳妇,守成了一个暮气沉
沉的老太婆。正由于此,她才总是拿马芬嫁过两次人说事。她作践马芬的时候,自
己心里究竟怎么想,谁也不知道。母亲这一辈子,其实是很酸楚的。
陈太学喉头发哽,踅过巷道上山去了。从大荒村爬上老君山顶,只要四十多分
钟。山头上是一块广阔的平地,旱杉铺天盖野。在那望不到边际的低矮植物里,栖
息着野兔、拱猪、刺猥和翅膀上闪烁着铜钱斑点的鸟。天静静地蓝着,无限慈爱地
注视着这片贫瘠的土地。
陈太学爬上去的时候,山顶已有了不少的人。都是从县城来旅游的,戴着太阳
帽,穿着运动服,不管年老年少,还都无一例外地拄着光溜溜的拐杖。他们站在山
口,望着山谷里涌动着的蓝色雾群,啧啧赞叹。陈太学埋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不
想听他们的话。他觉得这些人之所以喜欢那景色,无非因为他们是城里人,不需要
长久地在这山上安营扎寨。
旱杉林中有个破庙,早没了僧人,只有几尊残缺不全的泥菩萨,年年月月地守
着风,等候着香客。陈太学走到破庙外面,心想来都来了,又没熟悉的人看见,何
不进去拜一拜?破庙里也长满了顽强的旱杉,陈太学把旱杉压倒,朝菩萨跪下,闭
目合掌,求菩萨保佑他儿子顺利过关。祈祷完了,他并没立即起来,他还要对儿子
说话。他说儿哪,你将来读了大学,就能做一个城里人了,就能跟外面那群人一样,
跑到这山上来装模作样地叫几声美了;你最好还要当官,要是像张经理那样当了官,
你就做人上人了,就等着别人来孝敬你了……
五天过后,陈太学才回到高州城。正如他所料,那些找他要工钱的都散去了,
没有任何一个人来麻烦他。谁知这更让他心里不安,时时刻刻有一种做贼的感觉,
好像路边的小草,巴河里手牵着手涌现黄色堤岸的波浪,都知道他赖掉了农民工的
工钱。
他再次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把精力都用来探听张保国那里的消息。
张保国是一个把牙帮咬得很紧的人,但只要开口,就说话算数。陈太学一去问
他,他就扔给了陈太学一块肉。这块肉说不上肥,但已经是肉,不是骨头。他拿一
栋要做服务中心的楼房让陈太学修,只有三层。张保国说陈太学你能拿得下来吗?
陈太学连忙说,张经理,我能!张保国说,这可不是你在老家修猪圈。陈太学说我
知道张经理。张保国将脸一掉,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哨音:陈太学呀陈太学,你咋就
有这么大的胆子呢?陈太学摸不透张保国的意思,只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那张沉下去
的脸。张保国的脸总是给陈太学一种错觉,他分明知道张保国只有三十多岁,而且
他脸上的皮肤像上了蜡一样光洁,可陈太学有时候觉得,张保国看上去像有四十多
岁,甚至五六十岁。在张保国身上,没有丝毫年轻人的影子,他依赖自己的年轻,
却又把年轻人的朝气深深地埋起来。在他看来,官场之中,别人可以容忍你的暮气,
却无法容忍你的朝气——朝气是通往仕途道路上最危险的敌人。
陈太学正在焦急,张保国却又把手扣起来,放在小腹的位置,很体己地说,陈
太学,你自己找个能干的施工员吧,千万不能把工程给我做砸了。陈太学喜出望外,
不停地搓手。张保国又说,我这么待你,就是看重你陈太学的耿直。接着他把鼻翼
鼓了一下,口气变得严厉了:人活一辈子,啥都可以丢,就是不能丢了耿直,陈太
学你要记住这一点!
陈太学打了个寒战,说我记住了,张经理。
那个服务中心所处的位置,就在陈太学的租房处。那间木屋已被铲车铲掉了,
陈太学只好去城里租了一套,虽只有四十平米,还被高楼大厦囚住,月租却要三百
块。刚安顿下来,他就马不停蹄地招募工人。招工人并不难,眼下,农民工越来越
多,男人来了,女人也来了,有的还把孩子带来了,……陈太学只需要去高州老城
的广场边缘一站,问一声:哪些人要做工?就有大群背着帆布包的人朝他涌过来。
工人招齐,儿子陈福的消息就来了。是马芬亲自带来的。
马芬一进丈夫的租房就哭。
陈太学的心蹦了一下。他把门关上,大声武气地朝马芬吼:啥球事嘛,不知道
说啊?
马芬说,福儿……
不祥的预感把陈太学罩住了,他朝妻子迈近一步,你说福儿?福儿不是明天高
考吗?
马芬止了哭,大声说:那狗日的不考了!他前天回了家,昨天就跑到浙江去了!
陈太学一屁股坐到地上。地板砖是磨石,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马芬又哭了,急忙去扶丈夫起来,但陈太学一动不动的。马芬只好抱他,将他
抱到床上去。马芬是个身体板板的高个子女人,陈太学的头顶只能挨着她的下巴。
陈太学躺在用几件衣服叠成的枕头上,望着挂满阳尘的天花板。妻子简简单单的两
句话,对他来说是一场噩梦,他在噩梦里扑腾。马芬见他翻着白眼,吓得伸出伤痕
累累的手,去掐他的人中。掐了许久,他还是翻着白眼。马芬伏在他胸膛上哭开了,
马芬说你轼……你呀……我跟你这一辈子,究竟有啥想头哟……马芬哭的声音虽不
大,却肝肠寸断的。跟陈太学这一辈子,她真没什么想头,前些年就不说了,这两
年陈太学当了小包工头,挣了几个钱,可那些钱都用到了儿子身上,她一分钱的好
处也没享受过。今天来高州城,她穿的衣服依然是补巴连着补巴,这样的衣服在大
荒村穿还无所谓,到了城里,简直就跟讨口子没区别。
马芬的哭声像一根绳子,把陈太学硬生生地从噩梦里拽了出来。他不翻白眼了,
挺直的身体也松软了。当他看到眼睛哭红了的妻子,对亲情的需要从来没有像现在
这般强烈。
他把妻子搂在怀里,说别哭,马芬你别哭,你以为我要死吗?我不会的,那么
难都过来了,我为啥要死呢!
之后,陈太学坐起来,把妻子也扶起来,用手掌为她抹去眼角的泪。泪水很黏
稠,像血。
陈太学声音沙哑地问:那东西……他为啥不考了?
马芬说我哪里知道。
她的确不知道。陈太学更不可能知道。平心而论,陈福并非不负责任地读书,
贫穷使他胆小,自卑,也很听话,很认真,但他实在不是读书的那块料,每年高考,
连自费线都上不了。他倦怠了,不想读了,可又不敢把这话说出来,每次放假回去,
父母都不让他做家务,只许他看书,做作业。偶尔,父亲把他带到田间地头去,也
不让他劳动,只抄着手站在一旁。这时候,父亲就会一边干活,一边说到农村的苦,
说到家里的穷,说到何奎的父亲因为儿子上了大学是如何的高傲,说到他是如何期
望自己的儿子也能上大学。说着说着,父亲就哭了,泪水在脸上的沟壑间爬行。这
时候,陈福的心酸酸的,他暗下决心,争取下年中榜,让父母亲高兴。然而,一回
到课堂,他的脑袋就发木,老师讲的那些东西,他全都见过,好像全都懂,可一到
考试又不会做题。他彻底失去了信心,觉得自己今年肯定比往年栽得更惨,就干脆
跑掉了。他本来没打算跑远,想先回家给母亲说明不考的理由,再来高州城给父亲
说,可母亲一听就差点回不过气,说我的先人哪,你赶快回学校去吧,要是你爸爸
知道了,他不气死才怪!陈福的心空落落的,低着声音对母亲说,现在没船了,我
明天打早回去。他在家过了一夜,却没回学校,而是到浙江去了。那一夜陈福并没
睡着,他想了很多。对母亲,他没有特别的感情,对父亲却是怕,从小就怕。父亲
对他那么好,父亲对他的关怀和期望,父亲的唉声叹气,都是戴在他脖子上的沉重
的枷锁……
陈太学又问妻子,他分明知道我在包工,还跑那么远去干啥?
马芬疲惫地摇了摇头。
这个狗日的!陈太学咧了咧嘴。
次日一早,马芬就回去了。她来得急匆匆的,走得也急匆匆的。离开了农活,
她就像从忙碌的生命里偷了闲暇,很不应该似的。再说家里还有个日渐老迈的老人,
她不得不早点回去。
陈太学也想回去。他不想干了。他没了心情,完全没有了心情,他真想撂下活
就走。可往哪里走呢?回到那个注定比先前更加阴森更加破败的家里去吗?
正是想到家里的阴森和破败,陈太学开始检索自己的一生。那实在是缩手缩脚
的一生!他觉得,自己这几十年都是为儿子活的,本想依靠儿子改变处境,可那个
没心没肝的东西跑了,如果他再甩手,那个家就没指望了。回去种那一点田地吧,
腰杆累断也就那么回事儿。而且,大荒村人说不定都在讥笑他:自以为陈福能像何
奎那样成为老君山的一条龙,铂花了不少,到头来才知道是一条虫!
陈太学把妻子送上车,回来在床上躺了一昼夜。起床后,他去水龙头上长时间
地洗脸,随后他走出门,把招募的人集合起来,走向了工地……
陈太学进城之后,一直在搞建筑,但他并没有真正深入到建筑行业。现在他单
独承包一栋楼,终于成为建筑业中的人了,但他很快发现,这个行业就像钢筋混凝
土一样没有透明度。
没有透明度,就相当于暴雨之后的池塘,是趁浑水摸鱼的大好时机。
陈太学第一回挣到了他做梦也不敢想的那么多钱。
当他把银行卡捂在胸口上时,一点也没有兴奋。他想到了儿子,儿子不怜惜他
的苦心,屁股一拍说跑就跑了,使他前段时间一直对儿子充满了怨恨,可当他把大
沓的钱拿到手,才明白自己无法把儿子恨得起来。他说儿哪,你跑啥呢跑,爸爸再
送你读十年八年高三也不着难,你为啥要跑呢?
但是钱毕竟是可爱的,钱不仅可以用来过日子,有时候还能疗治心灵的伤痛,
慢慢地,陈太学流血的心口结了痂,只专心致志地谋划从挣钱上获得自己的拯救。
他明白,要挣到更多的钱,就必须把张保国服侍好,因此不停地请张保国吃饭。
这天下午,他又去金沙滩订了个雅间,吃晚饭的时候,张保国带来了三个人。饭毕,
张保国用一只手蒙了嘴剔牙,边剔牙边说,去红花茶楼坐坐吧。陈太学闻言,急忙
起身去总台付了款,又回到雅间打了声招呼,就下楼坐上出租车往红花茶楼赶。红
花茶楼在城北,比较远,虽然张保国他们个个都有车,挤下一个矮小的陈太学很容
易,但没人邀请他坐。去了茶楼,他要了个雅间,刚把门打开,服务小姐就把茶谱
送上来了。陈太学一看,最便宜的也要四十八块钱一杯,他的心被捏了一把,脸色
有些发青。服务小姐忙以安慰的口吻说,我们是打折的,八折。陈太学翻着眼皮算
了一下,脸色一点也没转过来,但他还是咬着牙帮,给张保国四人各泡了一杯最贵
的“巴山雀舌”(打折后一杯也要五十六块),自己要了杯不花钱的白开水。
服务小姐冲茶的时候,陈太学看见那些青绿色的叶片,见水后立即如雀舌一般
灵动起来,似乎还听见了它们发出叽叽喳喳欢快的叫声。
过了十多分钟,张保国他们来了。张保国将茶杯端起来摇了一下,就别过头叫
小姐。张保国说,客人还没到就泡茶,咋这么不懂规矩?小姐的脸涨得像要喷出血
来,说是那位先生叫泡的。这下轮到陈太学的脸要喷血了。张保国皱着眉头,叫小
姐去把茶倒掉,他不喝这个,他喝“雪绒花”(跟巴山雀舌一个价)。张保国这么
一说,另两个人也要求倒掉,也要喝雪绒花。只有第四个人没这样做,他本来也准
备让小姐倒掉的,可在出口的一瞬间,他望了陈太学一眼,他望到了陈太学又尴尬
又酸楚的脸,还望到了陈太学洗得发毛的衬衣领子,就把话吞回去了。小姐将三杯
茶端出去,噗噗噗三声,倒进了桶里。
那是一百六十八块钱哪!
张保国说的是“坐坐”,结果坐了一个通宵。他们是来打麻将的。麻将提上来
后,张保国说,陈太学,你先上吧。陈太学急得双手不停地摇晃:张经理呀,我不
会呀。张保国的眼帘沉下去了,这样,就只能看见他亮光光的额头。陈太学特别惧
怕张保国的额头,他从那个额头上,刻骨地感觉到了彼此地位的悬殊和命运的落差。
陈太学不会打,只有他们四个来了。
但陈太学没走,而是坐在旁边观看,偶尔傻乎乎地笑几声,像是很有兴趣的样
子。其实他一点也不感兴趣。他的神经都快绷断了。在老家大荒村,会打麻将的人
并不少,平时没时间,春节那些天就打疯了,就连陈太良,过年时肉也吃不上,但
他必然要把帮人背力挣的几个辛苦钱节约下来,等到春节打麻将。刚吃过团年饭,
那些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都躲到人家的虚楼上去,从早到黑地搓,再大的风
雪也不怕冷。只有陈太学等少数人不玩麻将,陈太学哪里敢呢,那可是现兑现地搞
输赢,不是闹着玩的。他听到麻将声就睡不着觉,就想起弟弟陈太良的那副苦相。
陈太良打麻将从没赢过,全是输,输光了就找人借,借来又输掉。年后,债主就让
他去下力,把最不是人干的活拿给他干,事后别说给工钱,连饭也不煮一顿。为此,
陈太学骂兄弟是猪脑壳,还骂所有打麻将的人,说他们死后都要下十八层地狱……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