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茶馆打牌的人,都不希望旁边有个倒茶的服务员。他们的输赢太吓人了,不
想让外人看见,而陈太学恰恰充当了服务员的角色。谁的茶下去一点了,他立即续
上。到半夜的时候,陈太学疲倦了,真想睡。雅间里有柔软的沙发,比他租房里的
床好得多。可是他怎么能睡呢?张经理并没让他在这里陪,也没说不准他向沙发上
睡,可陈太学就是觉得自己的脖子上套着一根链子,那根链子被张经理牵着,张经
理没睡,他也就不能睡。
可他实在熬不住了……
仿佛是在极其荒凉的远地,有一个缥缈不定的声音朝陈太学喊:陈太学你睡吧,
你当牛做马地劳累几十年了,也该休息一下了!
这个声音叫走了陈太学的灵魂,他翕着嘴,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候,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他* 的怎么没烟了?
陈太学猛然惊醒,出门去买了条中华烟来。他把烟一放,几个人就抽上了。谁
也没问这烟是怎么来的。
次日凌晨,牌局才散伙。
陈太学回到租房,脊背弯成一张弓,不停地呕吐。呕得鼻涕和着泪水一起流,
五脏六腑像都要冲口而出。他每呕一下,就急促地呻吟几声,随后就叫,儿哪……
儿哪……
然而,没过几天,陈太学就把打麻将学会了。
那天张保国见他上了桌,嘴角翘起来笑了。张保国笑起来是很好看的,洁白整
齐的牙齿闪着亮晶晶的光芒。张保国说,陈太学你还行嘛。陈太学嘿嘿地笑。陈太
学笑起来就不好看了,他脸上皱纹多,嘴阔,牙齿黑黄黑黄的,他笑得越厉害,就
越给人一种哭的感觉。
许多时候,陈太学真是想哭,真想把他的心事向人诉说,可是,牌桌上的人谁
会听呢?谁又在乎他儿子是中了举还是跳了河呢?不能对人说,陈太学就对麻将说,
每摸一颗麻将,对它说一声:伙计,我的儿子跑了!他本来是很听话的孩子,本来
是当大学生的料,可不知咋的,他不参加考试了,说跑就跑了!麻将在他手里变得
湿淋淋的,麻将也像在流泪……
陈太学是个聪明人,他明白陪张经理打牌不仅仅是陪,更不是来赢钱的。只要
跟张经理坐在一起,他就必须输,而且输得要有水平。经过接连不断的实践,陈太
学对“陪”的含义有了更深入的理解。有时候,他是陪张经理,而有时候,他又是
帮张经理陪人。这其中的区别,全靠一双眼睛去观察。如果张经理跟来的那些人说
话,屁股是坐得稳稳实实的,也基本上不笑,证明那些人不是张经理的下属,就是
比他级别低,这样,陈太学就大胆地把钱输给张经理。如果张经理的屁股依然是坐
得稳稳实实的,但他经常笑,笑的时候只是嘴笑,眼睛不笑,证明这当中有张经理
的同僚,哪怕有比他级别高的,但绝不是一个系统,这样,陈太学照样可以大胆地
把钱输给他,只是对作假的水平要求更高,输了钱后还要装模作样地抱怨几声。如
果张经理只坐了半边屁股,有半边尼股是欠起来的,上身前倾着,笑的时候,不仅
嘴笑,眼睛也笑,那陈太学就知道了,这个钱,只能给张经理输三分之一,那三分
之二,则必须输给让张经理如此不安的人。
每次故意输一把牌,陈太学都在心里把那笔数目狠狠地刻下一刀,回去之后,
他再详详细细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除了陪打牌,陈太学还要陪张保国外出。只要张保国私自离开高州城,都不愿
带别人去,只带陈太学。他看重的依然是陈太学的耿直。张保国私自外出都是为了
“做保健”。他从来不在高州城“做保健”。张保国“做保健”的时候,陈太学都
像第一次去成都那样,在大厅里过夜,事后为张保国埋单。对这一笔开销,陈太学
也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
蛇大孔大,陈太学发现,自己虽然挣了钱,但细算下来,送出去的也真不少!
那些钱本来是他陈太学的,却不得已拿给别人用了,这让他很不甘心。他盘算着从
别的方面去想些法子填补一下。从材料上节省已不可能,如果再节省,他修的房子
就会变成了豆腐渣;除此之外,如果不打一打农民工的主意,还有什么法子好想呢?
意识到这一点,陈太学很矛盾。赖掉冉老头等人的工钱那件事,一直是他心里
抹不去的阴影,他怎么能再做对不住工人的事情呢?那天,他独自坐在工地上的办
公室里,不停地提醒自己:你也是农民,也是从下苦力过来的,可不能对他们胡来。
同时他又不停地为自己开脱:我又不是赖他们的钱,我只是打算像其他包工头一样,
工资压一个月再发。在高州承包建筑的老板,只有陈太学才是当月发工资,陈太学
知道农民工挣下的钱,是家里的柴米油盐,是孩子的书学费,是老人的棺木,也可
能是命。耽误了一个月,孩子就可能没法上学,躺在医院里的病人,就可能被赶出
去,从此一病不起。陈太学懂得这些,所以他不愿意拖欠农民工的工资。
可他现在想,情况哪里就有那么严重呢,以前不准农民进城打工的时候,不照
样在活人吗?我家里那么穷,不照样把儿子送到高中了吗?
这么一想,他就定了心,也开始隔月发工钱了。
陈太学的本意,是想把钱存在银行多得点利息,可事实上,隔月发钱的好处远
远超出了他的预料。目前,随着开发项目的不断增多,农民工的流动也越来越频繁,
高州城规定,如果农民工想离开,只要提前一月向老板打了招呼,他离开时就必须
把工钱全部付清。对老板们而言,要应付这办法实在太容易了:你来打招呼的时候,
我不同意不就得了。不同意就等于没打招呼,要走人你就走吧,反正有一个月工钱
你是拿不走的。
说实话,陈太学这事还做不出来,只要有人来打招呼,他都同意,到时候都把
钱如数付给你。可是,离开他工地的人越来越多了。以前工人们对陈太学是巴心巴
肠的,就因为他能当月发钱,现在他也压工钱了,许多人失望了,就不想跟他干。
对此,陈太学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我也做得仁至义尽了吧,凡是打了招呼的,我
都把钱给了,平时待你们也和和气气,哪像其他老板,动不动就黑脸,就骂人,可
你们却不领情,要离开我,拆我的台。
从那以后,再有人来打招呼,陈太学就不同意了。
这样工人们即便想走,到底又舍不得那一个月的工钱,只好被迫留下来。
但也有不得不走的。在陈太学的工地上,有个叫沈志国的人,三十七八岁,满
脸络腮胡。他本来是砖匠,可那段时间,高州连降暴雨,山洪骤发,从红旗桥到陈
太学工地的这段路,有长达六十米被从翠屏山下来的洪水冲毁了。车过不来,水泥
也就运不到工地,因此,包括沈志国在内的一些人,就临时做了搬运工。搬一袋水
泥,可挣一元钱。这对农民工而言是相当诱人的,只是水泥太沉了,随便一袋都是
百多斤重。沈志国好像生怕别人把水泥搬完了一样,不断地告诫人家,你气力小,
你不行!那些人的气力的确都不如他,刚把袋子扛上肩,脖子上的青筋就绞成了绳
子,迈步的时候,两条腿撇成了两个括号。可既然能挣钱,既然自己没被当场压垮,
就都沉静无声地挣扎着。
沈志国见码在桥头的水泥越来越少,很焦急,于是把两袋扛在肩上,左肩一袋,
右肩一袋!
第二袋水泥上身的时候,他的头晕了一下,同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他定了定神,朝前走了两步,这一走,他听到身体内部发出吱的一声,像气球被锥
破了的声音。紧接着,一股生铁的气息从喉咙里蒸了上来。他使劲吞了几口唾沫,
把那股热辣辣的味道吞回去了,又继续朝前迈步。
当他把肩上的重物卸下去的一刹那,那股类同于生铁的气息又蒸腾起来,而且
异常坚硬,他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从嘴里冲了出来。
那是一口殷红的血。
这口血本来早就要出来的,可它好像明白,如果它出来了,沈志国就不可能将
这两袋水泥扛过来,于是它顽强地留在了沈志国的身体里,最后一次为他长劲,帮
助他挣了两块钱。
沈志国看着地上的血花朵一样枯萎,古怪地笑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伤元气了,
按他老家的说法,是伤“统子”了。伤了“统子”就可能是一辈子的事情,他有些
害怕。可是他几乎就没有多想,用袖口把胡子尖和嘴皮上的血丝抹掉,抹了两把洒
落出来的水泥,把吐出的血埋了,又朝桥头走去。
尽管这次他只扛了一袋,但他明显感到不行了,那袋水泥在他肩上变成了石头,
变成了铅……没走多远,水泥袋就自己滑落了,随即,沈志国又吐出了一口血。
带着金属质感的腥味儿,在空气里弥漫。
这回有好几个人看见了,他们都扔了肩上的东西,大呼小叫地跑过来,把他扶
进了工棚。
吐血是有惯性的,只要开了头,别说下力,就连咳声嗽也会把血咳出来。沈志
国就是这样。他没有恐惧,只有忧伤。在工地上,沈志国的话最少,也只有他从来
不谈自己家里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他的境况,只是从他一年到头都不穿袜子看来,
反正是好不了的。但是,你身体都弄成这样了,还图个啥呢?大家劝他回去算了。
事实上他自己也想回去,即便死,也死在世代祖居的村落里,可再怎么说也要
再坚持一个月,先打声招呼,下个月走的时候把工资领全。
陈太学知道沈志国吐血的事,沈志国去他办公室,还没开口,陈太学就说,志
国,我理解你的难处,你也要理解我的难处,谁管理这么大一个工地,都不容易。
沈志国说陈哥,我知道,可是我没办法呀。陈太学说,你还是没理解我,你没办法,
未必我就有办法?你想想,要是我在你这里开了头,别人都跟你学,大家都走了,
我不就成了光杆司令?你走不走是你的事,反正我又没赶你。沈志国说陈哥是没赶
我走,陈哥待人好,可我实在挺不住了。陈太学脸色阴下去了,声音也放大了:我
吃亏就吃亏在待人好!你挺不住,我也不强迫你留下来。
沈志国本来就不会说话,这时候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舔了几下嘴唇,走了
出去。
他没有离开工地。
但几天之后,他又吐了一次血,而且吐得特别厉害,不得不走了。
直到沈志国离开工地大半天,陈太学才听说,他站在办公室外面,望着熙熙攘
攘的红旗桥,想象着沈志国背着帆布包慢吞吞地跨过桥去的样子,身上的某一处震
动了一下。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陈太学一直都很郁闷,一直都在为自己寻找理由。他卢到
了他故意给张保国输钱,想到了陪张保国去“做保健”,觉得你沈志国虽然白干了
几十天,可你在我面前,不像我在张保国面前那样低三下四吧?同时他也想到了儿
子,听说儿子也在建筑工地上,也受着老板的盘剥。想到这里,陈太学直想哭——
既然我儿子都在受罪,你叫我怎么说呢?
想到这些之后,让陈太学震动的地方感觉迟钝了,更不像当初赖掉冉老头他们
的钱时那么心痛了。但他还是很郁闷,很迷惑,因为他拿不准,自己找出的这些理
由,究竟算不算理由?冬天到来的时候,陈太学的母亲走完了她生命的里程。那
个孤独的老人死在冬日的早上。那天她起了床,把猪食煮好——煮猪食的时候,她
照例和做饭的媳妇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锥心刺骨地互相攻击,自从陈福离家出走以
后,两个女人攻击得就更加厉害了——就搭根凳子到门外去,靠着黑乎乎的木板墙
坐下来。那时候,毫无热气的太阳正升起来,可死亡却降临到这个老人身上了。死
亡来得很突然,简直不知道它是来自天空,来自大地,还是来自老人的身体内部,
它一来就把老人笼罩了,弥漫了……
母亲的丧事办得很奢华,光响器就请了九拨,这在大荒村是前所未有的。但陈
太学回到高州城后,喉咙里老是埋着一只苍蝇,吞也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这
主要还是与他儿子有关。邻近村子里来“坐夜”(吊丧)的,都要问起陈福,这真
是往陈太学的心窝里扎针。何奎的父亲还是像往常一样,咬着根竹烟筒,开口闭口
“我儿子说”。村里谁家婚丧嫁娶,都在几层院坝里放了八仙桌,饭时当餐桌,饭
后供人打牌和闲聊,只要何奎的父亲在哪张桌上坐下了,四周就围了许多人,向他
打听国家大事。本来是母亲的丧事,结果倒成了那老头子的新闻发布会了!
陈太学不愿意想这些,可又不能不想,想起来就不能不伤心。只要他早就不责
怪儿子了,只责怪自己。他觉得这都是因为自己的钱还不足够多的缘故。他相信只
要有足够多的钱,大荒村人就不会把何奎的父亲放在眼里的,就会跑到他陈太学的
腚下来舔肥的!
那些天,陈太学持续不断地做同一个梦。他在梦中张开两臂飞翔,大河与群山
在他肚皮底下影子一样划过。但是,不管他飞多长时间,飞多少里程,天气都是惨
淡的,又冷又湿,而且后面还有人追赶。他看不清追赶者的脸,只觉得有一股阴气,
使他恐惧得不敢有片刻的停留。醒来之后,他的手脚都麻木了,梦中的情景却刻骨
铭心。
要是我有很多很多的钱,就没有谁敢在后面追我了……想到这里,他无端地叹
息了一声。
翻年过去,高州新城已初具规模,张保国也在这时候当上了建设局副局长,分
管项目部。
这年初夏,张副局长传达了上级振奋人心的号召:开发翠屏山。
翠屏山海拔不过四五百米,在群山簇拥的川东北,它根本就不能称为山,不过
是土丘罢了。这片土丘位于城南,面积广大,形体浑圆,夏秋时节,野花盛开,香
飘数里,高粱、玉米和水稻迎风滚动,住在城里的人,经常站在窗口,欣赏那绿浪
滔滔的壮丽景色。到了冬季,外围的高山阻挡了来自大巴山和秦岭的寒流,因此翠
屏山上依旧是草色青青,千竿挺秀。其“翠屏”之名,就是这么来的。正由于它的
美,有关部门觉得,让它长不值钱的杂树、野花和庄稼,实在可惜。开发是早就定
下来的,只是不能随便规划,要是在上面修普通商品房,简直辱没了那块地盘。大
家讨论来讨论去,最终决定:利用山上良好的自然风光,修个别墅群!
这是高州城“民心工程”的一部分(命令刚刚发布、“高州市小康示范村”的
石碑就立在了翠屏山口),因为别墅是给山上的农民修的。山上有数百户农民,多
少年多少代了,他们都住在木屋或者土坯房里,漏风漏雨,既不舒适,也不安全;
住进别墅就不一样了,那些农民就一跃进入超级小康了。按高州城的现行房价,老
城每平米一千元,新城一千三百元,而翠屏山上的别墅定在三千元,按最小户型二
百平米计算,就要六十万元。农民每人拥有一亩水田,几分旱地,一家有一头耕牛,
几条喂猪。有的人家猪也喂不起,牛也养不起,一年的民入也就几百块,这么算下
来,他们要把那栋别墅买到手,不吃不喝,也是一百年之后的事情了。
对农民这种现实的困难,有关部门是考虑到的,他们说如果你们实在买不动,
就让别人来买吧,你们下山到老城住安置房,上面给每户补贴五千元,剩下的房款
就靠你们自己支付了。
事实上,在此之前,他们就做了市场调查,别墅还没修,就已经销售一空。
那段时间,张保国每天夹着公文包,带着几个手下,挨家挨户走访山上的农民
:你买别墅吗?不买?不买就赶紧下山!
这一次,不像开发河沿时那么手软,再不允许钉子户存在,谁要说声不,立即
扒房子!
推土机和挖掘机从临时开辟的土路轰隆隆地开了上来,在农民的田地里仓皇地
奔跑。那时候,稻谷都抽穗了,正吮吸着金灿灿的阳光,准备长成饱满的骨肉,回
报农民喂养他们的日子——农民只在春节休息过几天,之后就一直在田地里忙碌,
他们要弄出那些庄稼,需要把眼睛看绿,把腰弯断,把指甲磨穿。可现在,庄稼都
在顷刻间变成了泥浆。
那些没来得及下山的农民,扑在田埂上痛哭。
陈太学比较顺利地从张保国手里要到了一份翠屏山的工程,也上山去了。就在
他上山的那一天,他看到了最早给他租房子的那家人。那家人在翠屏山修的砖房被
推掉了,一家老小悲悲戚戚的,正背着锅碗瓢盆和破棉絮下山。陈太学知道,这些
去老城住安置房的农民。没钱做生意,只有挑着担儿,占据街头巷尾做些小生意,
而高州城正在创建省级文明城市,不许这些人给市容抹黑,恐怕生意也做不长久了。
陈太学跟老房东招呼也没打。他觉得那是没有必要的。他已经有意识地在让自
己的心硬起来。人身上的任何一部分,都是可以变硬的,包括心。他基本上不再想
冉老头和沈志国了,即便想起来,也没多少特殊的感觉。现在,真正能够让他心痛
的就是儿子了。
让陈太学没预料到的是,翠屏山工程动工不久,陈福就从浙江跑来投奔他了!
在陈太学的印象里,儿子很瘦小,可那只是陈福小时候留给他的印象,其实,
陈福上初中时就比父亲高,有些瘦的,但绝非陈太学心目中的瘦成一抓筋,外出打
了两年多工,陈福的肤色变黑了,手臂上鼓起肉疙瘩。陈太学看着他这模样,竟然
比看到他瘦瘦小小的样子还让他难受。儿子的样子无疑表明,他这两年多真是下苦
力的。
陈福以为父亲怎样处罚他,可陈太学却没明确地表示任何态度,他只是带着儿
子,去老城的贫民窟走了一遭,从下午一直走到天黑。回来后,他才问儿子有啥想
法,陈福低了头,说爸爸,我啥都听你的。陈福的这句话,猛然撕开了父亲心灵上
结痂的伤疤,陈太学跳起来骂:你个狗日的,既然啥都听我的,我叫你考大学,你
为啥就不考了?你说呀!陈福能说什么呢?他只是把头垂得很低。陈太学一把揪住
儿子的头发,让他的头昂起来,点着他的鼻子骂:你不考大学,还跑了!你奶奶的
死,就是你龟儿子造的孽!要是你不跑,你奶奶就不会死那么快——啪!陈福挨了
一记凶狠的耳光。
此时,陈太学退到一旁抽烟。抽一口烟,他就在心里哭一声:为了这个家,我
把屁股都撅给人家了,你还嫌我被糟践得不够么……
陈福依然像过去那么胆小,甚至更加胆小,但做事勤快,每天清晨四点钟,他
就帮母亲去市场买菜,用斗车推到工地食堂,又忙着淘洗。见儿子这样,陈太学的
怒火消了,只要儿子推着斗车出门,他就望着儿子的背影,沉痛地摇头。
让陈福去食堂里窜来窜去,陈太学认为那是丢人现眼。
这天,他把儿子叫到身边,沉着脸说,走,跟老子去看工地。
从那以后,陈福就到工地去了。他毕竟是有知识的人,又有从事建筑业的实践,
很快就弄懂了里面的黑白,便在父亲的工地上做了监工。
有了儿子帮忙,陈太学能抽出更多的时间陪张保国他们玩了。张保国当副局长
后,他手下一个姓贺的人当了项目部经理,但陈太学把握住一个原则:只对张保国
负责。因为张保国分管项目部,贺经理自然就归他管了,既然如此,陈太学认为没
必要对贺经理多理睬,反正每次打牌贺经理都在,也跟他一样,对张保国说话诚惶
诚恐,钱也只管往张保国手里输。
一切都顺风顺水的,陈太学一家就在高州城住下来了。他很少想到老君山上的
大荒村。大荒村有他的祖坟,然而,人死如灯灭,惦念是有的,终究无济于事;大
荒村还有他的弟弟,陈太学偶尔会想起他,可他总是迅速把那份心思扑灭了。
弟弟给别人当奴才的样子,仿佛是陈太学留在乡间的活标本,这让他很难受。
陈太学眼下最迫切的事情,是给儿子找个女人。儿子的年龄已经不小了,是该
找女人的时候了,可就是没一个合适的人。老君山的女人倒是多,说真心话,那山
上的女人还长得很漂亮,但陈太学打死也不会同意儿子回山里去结个媳妇的。找个
城里女人吧,又不可能,高州城的市民都把农民叫“弯弯儿”,这名字是怎么叫来
的,陈太学不懂,反正是个蔑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就只有慢慢碰了。陈太学
最担心的是工地上那些女子,现在他工地上有八个女子,多半都没结婚,陈太学害
怕儿子被她们勾引了。说到底,那些人再勤快,再灵巧,模样儿再俏,不也就是穷
弯儿吗?弯弯儿跟弯弯儿是不一样的,即便是要找个弯弯儿做儿媳妇,也必须是发
了财的富弯弯儿。陈太学说这就叫强强联合。
他警告儿子:你听清楚,要是你跟工地上那些小妖精混,老子打断你的腿!
陈福并没跟那些“小妖精”混,但他的确爱听她们说话,他也知道其中一个很
喜欢他,只要他走过去,她就水盈盈地瞄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去,脸颊绯红,一声
不吭地做活。那是一个身体瘦弱头发泛黄的女子,陈福开始并没注意她,可是,那
双眼睛让陈福心疼,慢慢地,陈福就不仅心疼她的眼睛,还心疼她的瘦,她的黄头
发,以及她卖力劳动的样子。晚上睡觉,陈福也要想上她一阵。现在,陈太学租了
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是二十年前的老房子,很陈旧,但毕竟像个样子了。陈福睡在
床上,心想我住在这里,可她却睡在拥挤不堪夏天闷热冬天寒冷的工棚里,这其中
蕴含着某种让人很不愉快的因素。只是父亲警告他之后,他就不敢想了……
陈太学到底遂了自己找“富弯弯儿”的心愿。说起来这还得感谢张保国。那年
秋天,有一次张保国透露,说他夫人近日身体不太利索,陈太学记在心上,两天过
后,他就抽空到距高州城十五公里外的乡下给张保国买鳖。那里有个养鳖大王,远
近闻名的。大老远的,陈太学就能认出养鳖大王的住处,那是坐落在平坝里的一栋
三层小洋楼,傲立于低矮芜杂的民舍之间。以前,这里很多人都养鳖,唯独这家有
养鳖的秘诀,别人养的鳖又瘦又小,他养的又肥又大。最本质的区别在于,别人的
鳖无论怎样烹制都有一股土腥味儿,而他的鳖刚刚下锅,就能闻到一股玫瑰花香。
久而久之,他的鳖出了名,外面来进货的,根本不往别处走,直接就到了他的池塘
边。这样,别的人都被他挤垮了,他成了坝上首屈一指的富人。他的池塘有两亩多,
塘边芳草萋萋,上面架了铁丝网天棚,那些鳖们,有的没在塘中,有的歇在岸边草
丛里,有的还爬到铁丝网上,无忧无虑地倒挂着,让秋天的太阳晒热它们的肚皮。
陈太学选了几个大的,共有三十多斤重,花去四千多块钱,买回去送给了张副局长。
张保国翘起好看的嘴角笑了一下:你这个陈太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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