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招辆出租车沿苏州河东行,到上海政法学院校门口,夏琦公果然看到章宝麟等
在书报亭前。夏琦公结了车资,章宝麟提起装在马夹袋里的锦盒,引他走向教工公
寓。进入教授楼,两人乘电楼登上14楼,章宝麟摁了1403室的门铃。外门很
快打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握住章宝麟的手连声说欢迎,章宝麟介绍这位就是钱
卓甫老先生。夏琦公和钱老握了手,交换名片后被引进客厅,在橡木沙发落了座。
章宝麟则熟门熟路地取来玻璃杯,为大家倒了菊花茶。夏琦公四下看看,客厅和房
间均很空旷,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居中悬挂着钱老自己所
书四尺横披大字“开心自在”,地上摊着大小不一的书作国画,知是来到了大书画
家的工作室。
昨晚,章宝麟推荐让钱老鉴定一下,夏琦公非常乐意接受。他知道钱卓甫先生
在上海书画界和收藏界的大名,但那是高高在上的学院派,他只是一个在七宝小地
方玩玩古董的小老头,他对钱老并没有深入的了解。他到书店里浏览了一下,发现
钱老不仅仅是一位书画家,也是一位大学者。钱老出版了大量的各类著作,仅文物
鉴赏类的就有《中国书画的鉴赏与收藏》、《历代秘色瓷的流变》、《书画和文玩
真假100例》,夏琦公觉得这次章宝麟指对了路子。
“夏先生的博雅堂开在七宝?”钱老看了下名片问道。
“古玩店开在七宝也住在七宝,是上海本地人。”夏琦公在七宝已然独大,但
在钱老面前还显得有点局促。
“我有位叫陶丁的弟子也住在七宝,是在大学里工作的,不知夏先生认识否?”
“知道陶丁这个人,但素无往来,他在大学里当教授,我做点小生意,层次不
一样的。”
“夏先生蛮会讲话的嘛。”钱老笑了笑说,“章先生讲你有一对红釉瓶吃不准,
拿出来让我们一起学习吧。”
夏琦公打开锦盒,把郎窑红胆瓶放到了茶几上。
钱老把红釉瓶移到窗前的方桌上,先顺着光线看器型看釉彩,接着看器口看内
胎,捧起来掂了掂分量,然后看圈足看底款,再用放大镜观察口沿有否垂流痕和粉
质感。钱老放下胆瓶和放大镜,思索了一会问道:“你认为是什么年代的?”
“押下这对胆瓶的朋友说是大清康熙年御制的郎窑红,我自己研究后也认为靠
得住。”夏琦公看着瓶子说。
“不同的意见怎么说?”钱老又问。
“也没有讲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假货,在东台路古董市场上见过,只值两千
块。”
钱老笑了起来,说:“要更正一下说法,这对小瓶不叫胆瓶,正确的名称是清
康熙红釉觯,只可惜它不是大清康熙年间的,但也不是当代的高仿,而是民国初年
景德镇上的高手仿制清三代的作品,在仿品中这对红釉觯也算是少见的精品了。”
“说得好说得妙!我被‘大清康熙年制’的底款迷住了眼睛,看器身的釉面晶
莹温润,既没有想它是明朝的祭红瓷,也没想它是当代的高仿1 ,只想它应该是康
熙年间的郎窑红,还没有从民国初年仿品的角度思考过呢。”夏琦公心悦诚服地点
头,他觉得这就是民间收藏和学院派专家的质的差距。
章宝麟也饶有兴趣地说:“钱老,我的感受倒和夏先生相似,请你再仔细讲讲。”
“你们愿意听听?”
夏琦公和章宝麟都“嗯”了一声。
钱老喝了口菊花茶后说:“红釉瓷在瓷器大家族中属于色釉系统,主要有明朝
永乐、宣德年间的祭红、嘉靖年间的矾红和清朝康熙年间的祭红、豇豆红和郎窑红
等。红釉的成色原理是釉料中铜分子于氧化焰呈绿色,于还原焰始成红色。”钱老
为了说明氧化铜的分子结构,他取笔在一张纸上画了些环根号和普根号的组合。他
回头看到夏琦公和章宝麟均眼露迷茫,马上意识到讲得太专业了,笑着把画着符号
的纸揉成团丢了。钱老继续说道,“红釉瓷萌芽于北宋的钧窑,它的面世纯属偶然。
钧窑的瓷工烧成窑变时发现其色青红相间,煞是可人,众多瓷器中有一二件偶然烧
成全红的,更是成为钧瓷中的珍品。《清波杂志》云‘大观间有窑变,色红如朱砂,
比之定州红瓷,色尤鲜明’,此说定州红瓷与窑变连类。两宋交替之际战乱频仍,
中原瓷工大批南迁,明代永乐、宣德官窑红釉器皆出自景德镇,彼窑艺遥承自钧窑
是可以推想的。永乐初年的祭红又称为霁红、积红和宝石红。那时虽然能烧制出奇
彩炫目的红釉器,但瓷工尚不知其所以然,有的竟宣称红釉是用西洋红宝石磨成末
配制,故价格极其昂贵,有千窑出一器之说。”钱老看夏琦公和章宝麟听得津津
有味,喝了口茶又说:“永乐年间能烧制的红釉技术,至嘉靖朝不知怎么就失传了,
烧不出祭红改烧矾红,矾红属氧化铁呈色,较易烧制,但色彩比铜呈色的要暗许多。
到清康熙四十四年至五十一年,江西巡抚郎迁极主持窑政并烧成郎窑红,佳者可以
媲美明永乐的祭红器物。清人龚式在《景德镇陶歌》竹枝词中说,‘官古窑成重霁
红,最难全美费良工’。霜天晴‘昼精心合,一样抟烧百不同’。此诗的意思是说
铜红对窑火的感应极为敏感,窑变百不相同,故又有入窑一色,出窑万彩之说。红
釉因其窑变难以掌握,所以传世器物中以小件陈设瓷为主,这也是为了藏拙而已。
清朝末年尽管也还烧制红釉器,但烧制工艺已很粗率,不能和清三代相比的了。就
说这对红釉觯吧,其烧制工艺还算是精细的,显然出于景德镇的官窑工匠之手,流
落民间近百年而器身完整如初,确实也是极其不易的。”
“只可惜玩了一辈子古董,竟还没有接触过真正的祭红郎窑红器物。”夏琦公
叹了口气。
“是么?”钱老见夏琦公点了点头,于是打开博古架下层的门,取出一只红釉
水盂递给夏琦公,说,“这只就是真正的大清康熙年制的郎窑红水盂,上世纪80
年代初,我路过福佑路,见地摊上这只红釉水盂造型古朴釉色晶莹,自己又喜欢写
写画画,于是花二百元买下,想不到还真捡了个大漏。”
夏琦公双手接过郎窑红水盂,一种温润细腻的感觉马上传遍了全身。夏琦公审
视其光莹如玉而鲜明娴静的色泽,手指轻叩,侧耳听其脆若金石的振颤声,看其口
沿,灯草口红白分明相互烘托,抚其圈足,红釉熔融至边沿,截然齐整,底款楷书
一笔不苟,釉面如初凝之牛血,分外匀净而雅淡,对着阳光一照,色彩鲜艳且宝光
四身——真宝器也!夏琦公低叹一声问道:“钱老还在用这水盂调墨洗笔?”
“以前用了几年,知其是康熙朝的郎窑红宝贝后舍不得再用了。”钱老接过水
盂抚摩着。
“这郎窑红水盂的行情如何?”夏琦公问。
“春申拍卖行的顾总动员我拿出去拍掉,说可以拍到上百万元。我想钞票多了
也没啥用场,东西留在身边时常玩玩才是实在的。”钱老豁达地笑笑说。
“高论,此论句句在理。”夏琦公信服地点头。
等钱老收好郎窑红水盂后,夏琦公小心问道:“钱老,你看这对仿品的市场参
考价是多少?”
钱老再打量一眼红釉觯,说:“起价三千,高不过五千。”
“耽搁你这么些时间,谢谢钱老了。”夏琦公摸出一个装有两千元谢仪的信封
递给章宝麟,让他交给钱老。
钱老不肯收,说:“是章先生陪你来的,章先生是我好朋友,你夏先生虽然是
初次相识,今后自然也是朋友了。”
夏琦公想了想说:“我一直极欣赏钱老的法书,特别像这幅‘开心自在’,人
生的高境界都概括了,就用它作润笔,请钱老一幅墨宝。”
钱老这才收了信封,请夏琦公和章宝麟入创作室,斟墨濡笔,取出一纸仿古洒
金笺伸平,挥毫书写了“开心自在”四个行书大字。落了款钤了印,待墨迹收干,
夏琦公折好书作再次道谢。他请钱老一同去附近的饭店吃点什么,钱老说不去了,
中午休息一会,下午还要修改一部书稿。
离开教授楼,沿学院路走了一会,夏琦公看到路边一家餐馆还算整齐,便邀章
宝麟进去吃饭。仅管章宝麟说仅两个人吃不了什么,菜尽量少点些,夏琦公还是让
服务生推荐,点了好几样酒店的特色菜,又要了两瓶五年陈的和酒。
用米醋蘸着吃虾仁,饮和酒,看苏州河里扑扑驶过的汽轮,夏琦公耷拉着眼皮
说:“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回钻进了两个无赖的套,嗳——”
“在七宝或在市里的古玩界,你结下什么冤家吗?”章宝麟问。
“我说话直,难免会得罪些人,但还不至于对我下套呀。”
“不会是小阳想当大老板,串通了地痞无赖设局赶你走?”
夏琦公想了想说:“不会吧,小阳是在我身边长大的,一直跟着我玩古董。我
已经毛七十的人了,还能活几年,两脚一伸,博雅堂的一切还不都是他的。”
“你说到博雅堂倒提醒了我,恐怕是你的生意做得太好,引起了黑道的注意,
才会想到设局骗你。”
“恐怕不是。你想黑道欢喜来直的,半夜抢钱或绑了我的人要赎金不是更直接
吗?”
“这倒也是。漏洞还堵得上否?你想如何补救?”
“没法找到廖鸿海和高峰,找到其中的一个就行。冤有头债有主,我要讨回属
于自己的东西。”
“作为老朋友,我要提醒你,一要注意身体,二要保持冷静,千万不要打草惊
蛇。”
与章宝麟分手后,夏琦公步行至邻近的天山茶城,在三楼的古玩市场徘徊到所
有的店铺打烊才离开,至上灯时分才回到七宝。他要避开古玩圈里认识的人,他觉
得这次看走眼让一世的英名都断送了,他丢不起这张老脸。
“阿爸回来啦——”夏小阳拉起卷帘门迎候,接过马夹袋说,“先吃晚饭吧,
酒菜都已摆在八仙桌上了。”
“嗯。”儿子还在店里候着,这让夏琦公感到温暖。他到后门的水斗上洗了脸,
在八仙桌前坐下,小阳已为他倒了一盅七宝大曲。
“钱老先生怎么讲?”小阳在八仙桌另一端坐下,看着父亲问道。
夏琦公喝一口酒吃一筷菜,一边把钱老下的结论转述了一遍。
“既然是民国初年的仿品,只值三千五千,这两个骗子是绝对不会来还钱赎回
瓶子了。”夏小阳沮丧地说。
“这倒还说不定。”夏琦公喝了一口酒后说,“据章先生分析,这两个阿诈里
骗到二十万后可能还会回来,协议里写着他们还钱时如果交不出郎窑红胆瓶,就要
以博雅堂作抵押。看到博雅堂蛮成气候,说不定还会来诈上一诈。”
“这两个骗子真是吃豹子胆了,如果被我撞着——”夏小阳恨恨地搓了搓巴掌。
“小阳,你以前见过这两个人吗?你要老实讲。”夏琦公看着儿子问道。
“阿爸,你不是怀疑我与骗子串通了设局吧?这两个人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夏小阳霍地站起身说,“我的经营理念虽然与阿爸的有所不同,但我绝对不会和下
三滥的人混到一起。老实讲,欺蒙拐骗的人根本不在我眼里呢。”
“这样就好,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站得稳行得正。从今往后我逐渐后退,博雅
堂让你当家,但是,”夏琦公沉着地说,“我先要把这件事了了。”
“阿爸有何打算?”
“先要找到这两个人。那个说客邦话的高峰说不准离开了上海,但廖鸿海是本
地人,逃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要想办法寻到这个人,寻到他的店,寻到他的家。”
“我年轻脚头健,我去寻找。”
夏琦公想了想说:“你坐镇店堂,我去寻人。明天用你的数码相机拍红釉瓶的
照片,我带着照片去寻访。红釉瓶仍然供在店里,要做得不露声色,对外讲我生病
了,一个客也不见,一样东西也不看。”
“这样也好,只要两个阿无卵在富强街上一露面,我也有力气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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