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骗子来过否?”二老板一脚跨进博雅堂的门槛就问。
“还没有。”夏小阳为他泡了杯浓茶。
二老板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说:“两个骗子只要一进大门,你扑一个我扑一
个,绳子一捆送派出所,倒也蛮来劲咯。”
夏小阳笑笑说:“也不能鲁莽,总之是要看老先生的眼色行事。”
大前天送走客人后,夏琦公带着夏小阳专程拜访了一趟顺昌阁。听夏琦公说想
借二老板到博雅堂用三天,耿老板一口答应,只是叮咛二老板一切听夏公的吩咐,
千万不可闯祸。耿老板和二老板都觉得高兴,觉得德高望重的夏琦公能屈尊来顺昌
阁开口求助,说明他俩已在夏琦公的心目中有了地位,他俩在七宝富强街的古玩界
算是站稳了脚跟。
二老板已居博雅堂泡了两天。早上和夏小阳一起开卷帘门,白天守着店铺,打
烊后夏小阳陪他到宝丰饭店小酌一番,让二老板觉得很是受用。连着两天没事做,
他觉得对不起夏琦公的好酒好菜。到第三天了,二老板摩拳擦掌,只想捉个把骗子
蟊贼报答报答。
夏琦公没有呆在店堂里。他按和章宝麟设计好的方案猫在二楼的南窗下,隔着
竹帘观察富强街东西两头的动静,一旦发现廖鸿海或高峰的身影,马上跺三下脚,
通知楼下目标出现,全体进入戒备状态……尽管已空守到了第三天,但夏琦公坚信
这条计谋一定会成功,事不过三,骗子要来一定是在今天了。
中午,夏琦公吃了小阳送上来的盒饭后,晒着暖暖的秋日,不觉头沉眼困打了
个盹。待他醒来,蹑手蹑脚下到楼梯口观察,小阳流着口涎在读报,二老板虎视着
店堂门口,夏琦公知在自己短暂的昏迷中并没有发生什么。泡上一壶新茶,对上壶
嘴喝个够后,夏琦公觉得耳清目明,复以手肘撑着窗框,用额头顶着竹帘,双眼不
时扫视着富强街的左右两端。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日光逐渐西斜,各式老建筑投下的阴影变得又细又长,
游人开始陆续散去,富强街又恢复了一天中的宁静。烟杂店食品店还守着零星散客,
有一二家古玩店或因失去耐心,或因老板晚上要去别处会客赴饭局,竟哗啦哗啦锁
上了卷帘门。突然,从屋檐下的阴影里走出来两个人,是廖鸿海和高峰!夏琦公使
劲跺了三下地板。
夏琦公走下楼梯,刚在八仙桌边坐定,身着一件鳄鱼牌黑灰夹克衫的廖鸿海和
穿着一身花花公子西报的高峰一前一后走进了博雅堂。
“嗬——两位好啊!”夏琦公起身相迎。
“好什么,北方的事难办极了,绑匪打一个电话换一个地方,一会儿要加码一
会儿要撕票,把人都要弄出神经病来。挪后了几天,也是事出有因,还请夏琦公和
夏公子多多谅解。”廖鸿海接过高峰肩上的黑包往八仙桌上一放,抱拳向大家作揖。
夏琦公注意到刚才那黑包放到桌上时声音很闷,知道里面有不少东西,但是什
么东西就不得而知了,或许是20万元钞票,或许包着一块砖头,或许又是两只红
釉瓶……夏琦公告诫自己不得心急,要弄清两人的意图后再采取相应对策——他扭
头吩咐:“小阳,为廖老板和高先生泡茶。”
廖鸿海向大家敬烟,夏家父子不抽,只有二老板受了一支。廖鸿海燃起香烟吸
了一口,看着二老板问:“这位兄弟面生得很,是客人呢还是店里的?”
夏琦公说:“我觉得脚头不大灵活,是博雅堂新请的伙计。”
廖鸿海笑嘻嘻说:“人到精神得很哪。”
说着话时,夏小阳端上茶来。夏琦公做了个请的姿势。
廖鸿海吹着热气喝茶,待续上开水,他刚要说话,门外进来一位客人,只得把
要说的话咽了下去,乜斜着眼睛继续喝茶。
客人笑嘻嘻地看了大家一眼,转过身欣赏墙上的字画,看博古架上的瓷器,看
玻璃柜中的玉器,又看了许久杂件柜,相中一锭大清道光御制款的旧墨,与小阳谈
妥价钱,摸出两百元,包起墨锭走了。
“看看斯文得很,也不过是一只空心冲头而已。”廖鸿海吃吃地笑道,“怎么
不用脑子想想,道光朝距今年多少年了,两百元还能买这么一大锭旧墨!”
“两百块毕竟还是一笔小钱,小青年也是买着玩玩的。”夏琦公说。
大门口和窗台上慢慢聚起了一堆人,几个好奇心重的还走进了店堂。
廖鸿海对夏琦公说:“人多了说话不方便,还不如把卷帘门拉起来吧。”
夏琦公一看都是富强街上的熟人,笑了笑说:“我的店关得晚,大家没事了喜
欢到博雅堂来谈山海经,现在不好拉卷帘门,这要坏本店规矩的。”
“人多眼杂,我怕吵呀。”廖鸿海吐了口烟问高峰,“高总,可以开始了吗?”
高峰还是眼光发直,脸色苍白,神情涣散地点了点头。
廖鸿海摸出协议书放到桌上,说:“夏公,拖了几天,利息按比例算给你,请
把郎窑红胆瓶拿出来吧。”
“我要看看你们的钱带来了否。”夏琦公看着黑包说。
廖鸿海与高峰交换了一下眼色,他站起身,吱地一声拉开拉链,让他看满包的
百元大钞。夏琦公叫小阳点一下,廖鸿海摁住黑包不让数,说道:“我已亮了钱,
你现在可以亮郎窑红胆瓶了。”夏琦公摸索着找手杖时,廖鸿海以为他胆怯,从黑
包的夹层里抽出一份浦江晚报,拍到八仙桌上说,“这个怒砸红釉瓶的收藏家就是
你夏琦公吧。现在我们把钱带来了,你却把郎窑红敲掉了,你说怎么办吧。”
“那两只红釉瓶真的是郎窑红?”夏琦公眯起双眼反问。
“当然是景德镇官窑的大清康熙御制的郎窑红啰,权威部门下过鉴定结论的。”
廖鸿海得意地说。
“有人讲是假的,我一气之下才把瓶子敲掉了。”夏琦公叹了口气说。
“夏琦公,你这祸闯大了。协议上是怎么写的?估价一百万元,你知道北京嘉
德拍卖行最近的秋拍行情么?”廖鸿海从黑包底下抽出一本拍品图录,翻到那一页
说,“你看,品相造型还没高总那对好的都拍到了两百万元。”
“收藏家们都疯了。”夏琦公低语道。
“疯不疯我们不管,我们只要自己的那对郎窑红胆瓶,我们只求来个银货两讫。”
廖鸿海瞥了一眼协议说,“北京嘉德拍到两百万我们也不管,我们只要当初的估价
一百万,现钞拿不出,就按协议写明的以博雅堂作抵押。夏琦公,我这也是没办法,
你是我朋友,这边高总也是我朋友,我只不过是个中人而已。你把房产证拿出来吧。”
“我不是还没有点过钞票吗。”夏琦公说。
“钱已给你看过了,你难道还不相信我?”廖鸿海拉起拉链,并把包竖起来捏
在手里。
“先小人后君子。”夏琦公说着,目光不知怎地就与二老板对上了,二老板以
为夏琦公发了调头,飞身上前,猛地一扑就把廖鸿海摁在硬木沙发上。夏小阳一愣
怔,也以为父亲发了指令,也是一扑就扑倒了高峰。众人还要上,夏琦公看已掌握
了局面,连忙叫大家住手。
廖鸿海痛得直哼哼,挣扎着侧首问道:“夏琦公,你下手这么恶是啥意思?”
“啥意思要问你们。拿两只假瓶来骗人,现在还要套我的博雅堂!”夏琦公恨
恨地说。
廖鸿海又哼道:“假不假不管,我们带来了钱,你只要还我们原来的胆瓶就是
了。”
夏琦公叫小阳数钱,小阳叫旁人摁住高峰,到八仙桌上打开黑包,数了一下只
有十二札小阳把点钞机搬到八仙桌上插上电源,每札点了一下,百元大钞倒全是真
的。
“还有十万呢?”夏小阳踢了廖鸿海一脚。
廖鸿海哼了一哼说:“谁会带介多现钞啦,还有的在卡里呀。”
夏琦公叫二老板松手,让廖鸿海和高峰坐起来,他自己走到楼梯下,从纸板箱
里取来那对红釉瓶,不温不火地说:“还你一对宝贝。”
廖鸿海睁大双眼看看夏琦公,又看看红釉瓶,大惑不解地问:“瓶子不是被你
当众敲掉了吗?”
“敲掉的是两只代用品,为的就是钓你们出来。你看看仔细,这两只红釉瓶是
原物否?”夏琦公说。
廖鸿海挣脱二老板的手,到八仙桌上看,又从黑包里找出照片比对,最后点了
点头。
“卡拿出来吧,到银行取钞票去。”夏琦公摊开手说。
廖鸿海看了看街上说:“今日太晚了,银行已经打烊,只好等明天再取钱了。”
二老板从旁说:“这两个人靠不住,拖一夜说不定又要生出鬼事来。夏琦公,
我看不能放人,要过夜的话送他们到警署去关一夜。”
“只要银货两讫,他们还是博雅堂的客户,也不能对他们太过了。”夏琦公笑
笑说:“时间还来得及,七宝工行的杨所长与我相熟,我马上打电话关照等一下,
也让行里备足十万现钞。”
夏琦公打通电话,让小阳和二老板陪廖鸿海去银行取钱,其余的人仍留在博雅
堂里守着。众人正说这廖鸿海自作自受自取其辱时,高峰忽然哈欠连天,鼻涕眼泪
直流,人像软壳蟹一样瘫在沙发上抽搐。众人于是说看这吃相就知道是吸毒的,而
且毒瘾很深了,他这一辈子肯定是废了。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小阳与二老板陪廖鸿海取钱回来。夏琦公感谢大家帮忙,
说生意既已做好,他请大家到天香楼喝酒。众人一齐欢呼响应。夏琦公也邀请廖鸿
海和高峰一起去吃一杯,廖鸿海却红着脸说感谢感谢,搀着还在抽搐的高峰夺门而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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