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从前呀,咱们乱流河这道川里有个说书的秦瞎子,秦瞎子说书说了一辈子,
谁也说不清楚秦瞎子到底有多大岁数了。这秦瞎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从古到今
没有他不知道的。秦瞎子说,老以前老以前,天和地就像个鸡蛋,蛋黄和蛋清是包
在一块儿的,没有黑夜,也没有白天,就好比一包混水。这包混水里包了个盘古爷,
一包就是一万八千年。说有一天盘古爷醒过来,起身一站,雷鸣电闪,一扯几万里,
狂风大寸一下几千年,就把一包混水分开啦,清的飘上去变成天,混的沉下来变成
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爷呢,一天九变,日长一丈。天越长越高,地
越长越厚,盘古爷越长越长,不知长了几万几千年。你站在盘古爷的肩膀上看不见
他的脚,你站在盘古爷的脚底下看不见他的脸,盘古爷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后来,大英雄盘古爷一死,他的身子就变成天上的日月星辰,地上的山川万物,从
此就有了黑夜白天,就有了世界,可是没有人。就这样,不知又过了几万几千年,
天塌地陷,大火烧山,洪水滔天,眼看没法儿了,眼看世界要毁了,就出了伏羲爷
和女娲娘娘兄妹俩。女娲娘娘跟一只大海龟借来四条腿,东西南北一支,就把天给
支起来,把地给摆平了。女娲娘娘又炼五色石补好天上的大窟窿。伏羲爷和女娲娘
娘嫌这没有人的世界太荒凉,就生出来这世界上的第一个男人和第一个女人。女娲
娘娘看看人还是太少,就照着那一男一女的模样,用河边的泥捏出没数的人来,从
那以后,这个世界上就有了人,就有了大人和娃娃。伏羲爷教给人们打猎捞鱼,养
牛养羊。那时候的人们,渴了喝河水,饿了吃野果,冷了盖树叶,没有一天好日子
过,饿死、病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照这样,熬到哪一天才算是头呀?又过了几万几
千年,总算熬出一个神农爷来,神农爷尝百草,教给人们用草药看病。神农爷辨五
谷,教给人们用树枝子、石头片子挖土掘地种庄稼。你说木头、石头又笨又沉哪好
使呀?可那时候开天辟地刚刚开头,啥都没有,你没有别的使唤的,你就没法儿,
你就得使唤木头、石头。牛牛,你说是不是?自从神农爷教会了人们种庄稼,天下
的人们才开始过上安稳日子。”
说到这,老福田笑了,“爷爷真是啰嗦,说了几千几万年,也没说出耧到底是
谁做的。”
牛牛瞪大了眼睛,“爷,后来呢?爷。”
“后来,又过了几万几千年,出了个鲁班爷。鲁班爷是天下手艺人的老祖宗,
鲁班爷心灵手巧,啥都会做,咱们使唤的斧、锛、锯、凿、锄、镢、犁、磨,咱们
住的房,走的桥,拉的车,都是鲁班爷想出来、造出来的。那个时候,大人生孩子,
孩子再生孩子,子子孙孙生出千千万万。地上的人一多,粮食就不够吃了。存不下
粮食,一遇上灾荒年,饿死的人成千上万。你还是用老办法种庄稼,还是用手撒种,
哪供得起那么多人吃呀?眼看饿死的人千千万万,鲁班爷发下愁了,鲁班爷想给人
们弄出个种庄稼的好法子来。说这一天,鲁班爷坐在地头上正发愁,想着想着睡着
了。恍恍惚惚听见有人叫他,扭头一看,原来是地母娘娘。地母娘娘躺在身边对他
招手。鲁班爷还不知道到底要干啥,就教地母娘娘拉到怀里了。鲁班爷这才明白原
来是要他行男女之事。”
说到这儿,老福田又笑,“牛牛,爷爷现在还不能跟你说啥叫男女之事,等你
长大了娶了媳妇就知道了。”
牛牛就催,“爷,你倒是快说呀!耧呢?”
“地母娘娘让鲁班爷和她一连行了三回男女之事,转眼就没了踪影。鲁班爷醒
过来一看,青天白日,身边啥也没有,原来是一场梦。鲁班爷细细一想,一下子明
白过来,撒种的工具到底应该咋做了。第二天,鲁班爷就照着梦里的架势,造出来
这个好使的三脚耧车,又轻巧又方便,一架耧车能顶三架犁,快多啦!从此往后,
天下百姓春天摇耧,夏天锄草,秋天收割,冬天屯粮,年年如此。就这样,大人教
孩子,师傅教徒弟,孩子再教孩子,徒弟再教徒弟,子子孙孙一直到现在,也不知
道重复了几万几千年。”
牛牛像个小牛犊一样眨巴眨巴眼睛,“爷,完啦?”
“完了。”
牛牛朝着梯田扭过头去,明媚的阳光下边,椴木做的三脚耧车投射出短短的身
影,稳稳地插在黄土里,轻巧,精致,简直就像一个精灵,简直就像是一架什么好
看的玩具。牛牛又眨巴眨巴眼睛。
“爷,这个古话儿怪好听!”
“好,那就好。”
“爷,那个大海龟怪可怜!”
“是,怪可怜。”
老福田掐灭了烟头,撑着地塄上的石头站起身来招呼孙子,“牛牛,来,歇好
了,还得把咱的地种完。这块地可再没有千年万年了,世世代代种它,收它,种了
千年万年,收了千年万年,现在就剩下今年这一回啦,今年种了谷子,明年就没人
种了,就变成荒地了。变成荒地什么庄稼都不长,就变回几万几千年前那个模样了,
就和伏羲爷、女娲娘娘在世的时候一个样了,荒林遍野,猛兽横行呀……咳,谁知
道呢,也许变得回去,也许作孽太多永辈子也变不回去啦!”
“爷,你说的是啥呀爷?”
老福田摆摆手,“娃,给爷爷牵牛,咱们再给它种最后一回庄稼……”
蓝天黄土之间,那支小小的队伍又走动了。从容悠远的牛铃声,又叮当叮当地
响起来。老福田对着山野抬起有些昏花的老眼,温暖的目光依依不舍地抚摸着群山。
布谷鸟又在叫,东一声,西一声。老福田听出来了,不是一只,是两只……看着孙
子稚嫩的后背,老福田觉得有眼泪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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