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天是说媒和相亲的日子。年跑得远了,麦苗起身了,燕子回来了,杏花开了,
白天一天比一天长了,人们闲着也是闲着,不给年轻人牵牵线,让他们互相见见面,
还干什么呢!东庄的闺女,西庄的小子,如果不给他们牵线,他们之间或许什么联
系都没有,什么故事都不会发生。要是从中给他们牵一下线呢,极有可能是一根红
线两头拴,把两个人永远拴在一起,并衍生出一连串的故事。别看闺女小子们都拿
着劲,装得跟无事人一样,他们对春天的事情都很敏感,哪个不是满怀心事呢,哪
个不是望着被春风吹得满地荡漾的麦苗愁得叹息呢!你一提给某个闺女介绍对象,
那个闺女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她不是赶紧躲起来,就是说不呢,不呢,俺还小着
呢!这样你就等于把人家闺女给惹了,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天天都惦记着。
你真给人家介绍对象倒还罢了,要是把人家害羞的话当真,不给人家介绍,人家就
该生你的气了,在心里埋怨你说话不算数。小子也是一样,你一说给他介绍对象,
他也会显得不好意思,说不着急,不着急,手里还没有多少米呢!可小子毕竟大方
些,问给他介绍的对象是哪庄的。好小子,你不是不着急嘛,问哪庄的干什么?想
娶哪庄的闺女当老婆?你说吧!小子说,哪庄的闺女都可以。说媒的事不是只对闺
女小子有意义,对媒人来说也很有意思呢。当媒人的一般都是过来人,好像人从婚
姻那座桥上过来了,才取得了当媒人的资格。过来人就不能再回去了吗?不能了。
想重温一下旧梦怎么办呢?一条不错的途径,就是给年轻人当媒人。看着青年男女
初次见面时那种心中燃着一团火、却手足无所措置的样子,媒人仿佛把自己过去的
样子看到了,似乎重新找回了当闺女或当小子时的感觉。一桩媒说成了,即将缔结
姻缘的青年男女很美气,当媒人的心里也很美气,颇有成就感。更为重要的是,按
当地的说法,为人做媒是积功积德之事,功德积累得多了,会荫及子孙。既然如此,
谁不想积点功德呢!
喜泉的媒是大娘给他说的,说的是雪家桥村的一个小子。大娘的娘家就在那个
村。他们这里说媒差不多都是这样,一个闺女嫁到哪个村,就开始留意这个村的闺
女,看到合适的,就给娘家那村的小子介绍一个。她们这样做,实行的像是对等交
流的原则。我嫁到这个村,给这个村的男人当老婆;这个村的闺女也得嫁到我们娘
家那个村一个,给我们娘家村的人当老婆。好在人们认同了这样的原则,村里的闺
女大都是这样被交流出去的。大娘给喜泉说媒没有直接对喜泉说,是先给喜泉的娘
说的。那天大娘跟娘说闲话,说到她娘家那村有一个叫明堂的小子,盖了瓦房,娶
了新媳妇。结婚头三天,新媳妇使劲并着腿,不让明堂动她。新媳妇去娘家回门之
后再回到新房里,不让明堂动她就说不过去了。不料名堂动一次不成,再动一次还
不成,怎么一点门儿都没有呢!这时新媳妇才下床跪到地上,抱着明堂的腿哭了,
原来新媳妇是个石匠。新媳妇长得高高挑挑,明鼻子大眼,要心有心,要样有样儿,
一百条都好,就有一条不行,不能当媳妇用。娶个媳妇是一辈子的事,不能用怎么
行呢!明堂提出让新媳妇走吧,不要她了。新媳妇哭得更绝望,更悲痛,叫着明堂
哥呀哥呀,你把我当牛当马都可以,千万别不要我呀!你要是不要我,人家都知道
了我是这样的人,谁还会要我呢,我只有死路一条。你要我死容易,只要你说句话,
我马上就不活了。见新媳妇哭成这样,明堂也掉泪了,明堂说算了算起来吧,这涌
怨你,只能怨我自己的命不好。大娘跟娘说的这些话被喜泉听到了,一开始喜泉没
怎么听懂,现在都不用石磨了,也不用石头碓窑子了,哪里还会有什么石匠。就算
有石匠,当石匠的一般都是男人,哪能给人家做媳妇呢!喜泉差点向大娘问了一句,
有女人当石匠的吗?话未出口,她突然想起来了,大娘所说的石匠,很可能是传说
中的石妮子。她把大娘说的话又想了一遍,是了是了,那个新媳妇肯定是个石妮子。
亏得她没问出来,要是问出来,大娘不知怎样笑话她呢,娘也会说她是个傻得不透
气的傻闺女。虽然她的傻气没冒出来,大娘也没有笑话她,因她想到了这一层,脸
上还是红了一阵,赶紧躲到一边去了。大娘是个眼观六路的人,喜泉的害羞反应被
大娘看到了眼里,大娘对喜泉的娘说,喜泉这闺女懂话儿了,大了,该给喜泉说个
婆家了。娘说,她虚岁才十七,蚂蚱还没扎齐膀子,她懂个啥!大娘坚持认为,喜
泉已经灵透了,腰身也长得像个大闺女的样子了。大娘说,在娘的眼里,自家的闺
女老也长不大,都十七大八了,还把她看成个鹅娃子呢。你没看见,咱俩刚才说到
明堂的新媳妇时喜泉的脸有多红,恐怕比新媳妇的红盖头还要红呢。
娘把大娘给喜泉说婆家的事说给喜泉,喜泉说,我不听,我不听。娘笑了笑说,
你不听算了,你大娘也是一番好意。闺女家生就是人家的人,早晚都得说婆家。啥
事都是赶早不赶晚,赶早了才有挑头。挑那合适的人家趁早把亲定住,谁心里都塌
实。娘说着长出了一口气,好像舍不得闺女离开她,又无可奈何似的。娘这样的心
情感染了喜泉,她想我的娘哎,有这么快吗,有这么严重吗,她眼眶一热,不知不
觉垂下头来。娘不能因为女儿说了不听就不说,哪个当闺女的不是这样,嘴上说的
是不听,两个耳朵都支楞着,你要是真的不说,不知她的嘴噘得有多长呢。娘说,
那孩子是雪家桥的,跟你大娘的娘家是一个村。他爹是村长,他家弟兄三个。老大
叫雪天堂,老二叫雪明堂,老三叫雪星堂。老大老二都成了亲,你大娘给你说的是
他们家老三。你大娘说了,那家的孩子一窝强似一窝,老三那孩子不错,初中毕业,
人长得很精神。你大娘还说了,他爹把给老三盖房的房料也备好了,只要一把定定
住,四间浑砖到顶的大瓦房说起来就起来。这是怎么了,喜泉说了不听,怎么一句
不落地全进了耳朵里。喜泉好像这才回过意来,说,我说了不听,你还说,还说,
你再说,我就把耳朵捂住。娘说,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思谋思谋,要是觉得
他们家的条件还可以呢,我就让你大娘定个日子,你去跟人家见个面,相看相看,
说说话。这一次喜泉态度很坚决,说,谁跟他见面,我才不去呢!娘说,谁的羊谁
放,谁的橛子谁拔,你不去谁去!喜泉说,谁想去谁去,反正乐去!娘不笑了,拉
下了脸子,说,这是你一个闺女家说的话吗,再胡说我拧你的嘴。找女婿是一个闺
女家一辈子的终身大事,找着好的,一辈子有你的福享,找个不是东西的,一辈子
都得跟着受屈。这个事必须你自己去,谁都不能替你。喜泉说,那,我一辈子都不
找,行了吧?娘说那不行,你不出门子,我还不愿意呢,你爹还不愿意呢。不是养
不起你,天底下没有这个理。
这天午后,喜泉说到地里放会儿羊,牵着她家的羊向北地走去。临走她又回到
里间屋照了照镜子,把额前的刘海儿整理均匀。往北二三里远没有村庄,除了两处
明水和栽在田间路两边的几行白杨,就是大片大片的麦田。地里人很少。一个人在
路边的沟里,像是在刨什么。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无声地从小路上骑过去。一个老
汉侧身在一块荒地里躺着,看着他的一只水羊和两个羊羔在吃新草。地里风不算小,
把麦苗吹得翻着波浪。波浪一波一波涌得很远,仿佛把人的心思也带远了,远得让
人惆怅。清明节快要到了,有人提前到坟前烧纸。有的草纸大概还没点燃,就被风
吹到空中去了,在空中翻飞着,翻飞着,如高天下的一只鸟。喜泉牵着的羊不是很
老实,看到路边的麦苗,羊挣着头,伸着嘴,光想吃。羊一挣,喜泉往回一拉,她
不许羊吃人家的麦苗。麦地尽头处是一道拱起的河堤,喜泉打算攀上河堤,再走下
河坡,让羊到河坡里去吃草。西边过来的长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这里显得河宽水
宽河坡也宽。喜泉把羊往河坡里一放,牵羊的绳子一扔,让羊去吧,随便吃去吧,
自己走近水边,对河水望着。河水很清,长在岸边的芦芽是紫红的,映进水里也是
紫红的。一个男人,驾了一只月牙小船,用舀子在岸边的苇芽丛里舀鱼。喜泉不信
那个人会舀到鱼。天上有一朵云彩,云彩映到水里是白的,舀鱼的人能舀到一朵云
彩还差不多。你别说,舀子里白光一闪,那人还真的舀到了一条鱼。那人把舀子往
船里一倒,鱼就掉进船中间盛了水的方格里去了。因舀鱼的人在对岸,喜泉只看水
中的倒影,就把人和船还有篙头舀子看得很清楚。既然船的倒影是冲下的,是倒扣
在河底的,船舱里的鱼怎么不赶快跑呢,一跑不又回到河里了嘛。正这样为鱼着急,
她看见舀鱼的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第一眼看得时间短,第二眼看得时
间长些。我又不是一条鱼,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真是的!喜泉稍稍有些慌张,她
赶紧往后退,退,退离水边,退到岸上去了。她想到了,她能在对岸的水底看见舀
鱼的人,舀鱼的人看她也是在对岸,也能在水底看到她。她不想让人家看见她,便
躲到一棵粗大的杨树后面去了。自从娘说了要她去跟那个叫星堂的小子见面,她心
里再也放不下来,对所有的男人都不敢看。这是因为,她觉得人家都在看她。她有
什么可看的呢,要鞋没有好鞋,要帽没有好帽,要裤没有新裤,要衫没有称心的花
布衫,让人看了还不够人家笑话的呢!她知道,现在的闺女家去相亲,不穿布鞋了,
都是穿皮鞋或是旅游鞋。不戴方巾了,都是戴长长的围巾。不穿带大襟子的布衫了,
都是穿对襟的带铜拉锁的褂子。裤子呢,最好是穿蓝色的牛仔裤。这些东西她一样
都没有,拿什么去跟人家见面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