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关之强到了高速公路指挥部,指挥部设在工地旁的一个小村里,使用一座旧日
粮站的库房,关之强到达时,旧库房外的晒谷场上已经黑压压停着十数辆小车,市、
县、乡镇头头,有关部门领导和施工单位各路诸侯汇集一地,恭候关副市长光临。
关之强开了个紧急现场会,主要干一件事:让与会各头头调集力量修路,不是
修高速公路,是修进出高速公路施工现场的通道。关之强要求把能调集的人员和施
工设备全部调来,能调多少调多少,把力量集中到这一带,用两天时间,务必把有
关通道上的主要破损尽数补上。这些通道的主体为省道,也有部分是县道、乡村道,
因为高速公路施工机械和运输车辆的高密度使用而到处破损。此前已经进行过一次
大整修,也是关之强亲自组织的,现在他又来了,让大家再干,狠干。会上关之强
让大家谈问题,提到的几乎全是经费不足。
“钱我来想办法。”关之强说,“首先我要看你们怎么上。”
处理完辅助通道事宜,关之强又专程上了高速公路施工现场。这里的施工队伍
比较专业,场面比较宏大。关之强让随员注意看表,测算从指挥部到附近几个工地
的时间,在工地上来回跑了两趟,一心一意琢磨。没人知道他在筹划什么,他也什
么都不说。末了他指着一个山头,确定此为重点:“我估计就是它,八成把握。”
这山头属要害地段,正在挖隧道,从山两头往里打,总工程量完成未及一半。
关之强亲自钻隧道,隧道里轰隆轰隆响着空气压缩机的吼叫,洞底有水,通道坑坑
洼洼,凹凸不平,一些水洼处铺着模板。施工队长说,这个洞打在岩石层上,岩石
特别坚硬,施工强度大,地质情况却也比较稳定。关之强领着一行人趟过泥水,踏
过模板一直走到洞尽头工作面上,用了20分钟,关之强表示满意,说:“这个时
间合适。”
他提了一个要求,让施工单位调设备和人员加强这个点的施工,必要时,暂时
把隧道另一头的挖掘停下来,集中力量到这边打。施工队长面有难色,说洞里空间
太小,人多了没用,摆不开。关之强不听,说:“没叫你总这么干,需要的时候就
得这么干,别让人看你这里稀稀拉拉不像个样。”
他左看右看,没挑出什么毛病,便摇头。
“有那么简单吗?那么简单?你们说。”
没人接茬,大家面面相觑,没有谁知道关副市长讲的什么事。
关之强领着大家从洞里走回洞口,一路考虑。到了洞口时,他把头上戴着的安
全帽摘下来递给随员,忽然灵机一动点了点头:“有了。”
他让施工队长准备一把剪刀,说时候到了有用。
当晚,关之强在指挥部过夜。第二天一早,高速公路沿线各有关地段全面升温,
按照关之强的部署高速运转,关之强坐镇指挥,全力督促。
李健打来电话。报称邵省长已经到了,定于当晚开会听取汇报。关之强颇感叹,
邵省长果然有风格,下午到,晚上加班开会,就这样,爱你没商量。李健还跟关之
强说了些细节。李健跟随关之强有些时间了,知道关之强的特点,清楚他关注什么,
包括细节。李健说,省里只来了四个人,两部车。晚间书记市长陪邵省长一行吃饭,
接风晚餐安排葡萄酒,省长没动那酒,让沏一杯茶,就用茶跟主人碰杯。邵省长看
来喜欢喝茶,他拿那杯茶不光碰杯,他真喝。服务员不停地给他续茶水,他就不停
地喝,还对市长说:“这茶不错。”
关之强立刻吩咐,让指挥部人员准备茶叶,要好一点的。
当晚十点半,向省长汇报的会议刚结束,市长气也顾不着喘,立刻给关之强打
了一个电话。市长说,邵省长定了,看高速公路。明天一早去。市长要关之强作好
一切安排,加了一句话:“还真给你算准了。有些诸葛亮了嘛。”
“不是有那批示吗?”关之强说,“我听说他的记性特别好。”
关之强告诉市长,他在这边盯着,工地情况还行,但是也不是非常理想,怕到
时候还有麻烦。市长说:“可不能再出问题。小心一点,邵省长你知道的。”
市长话里有话。关之强不急着问,他耐心等候。不一会儿有人报告了,是李健。
关之强这才知道原来是张涛在刚结束的汇报会上出了点丑。向邵省长汇报时,市长
谈到了今年财政收入情况,省长认为本市财政收入增幅与GDP增幅比例有问题,
他问哪位分管财政?张涛站起来自报家门,省长让他分析一下这个问题,张涛支支
吾吾说了半天,该说到的一句都没说到。省长一摆手让他别再瞎扯:“你讲得吃力,
我们听得比你还吃力,都免了吧。”
其时全市中层干部列席台下,张涛副市长挺没面子。
关之强颇觉同情,当然他也觉得张涛有些活该。该同志是个胖子,发福得太过
分了一点,不容易让人感觉良好。张涛这个人对工作缺乏应有的研究,他管财政的
要诀不是怎么理财,怎么开源节流,而是怎么从上边搞到钱。他还真能搞到钱,因
为他擅长拉关系,敢送会请,上头熟,有几个还特别铁。所谓“关心领导”就是张
涛的一句名言,他总说我们应当关心群众,我们更应当关心领导,因为钱都在领导
那里,在上边。这个人的观点当然不登大雅之堂,但是他总能从上边拿到项目拿到
钱,所以越发注意拉关系而不研究具体工作,一朝碰到邵坤这样的领导,他不出丑
才怪。
关之强还是那种感觉:挺兴奋,有挑战感。以守株待兔自比,居然把邵省长视
为野地里的兔子,关老八的兴奋相当恶劣。当然他也有若干兴奋资格,因为推断正
确,如市长所言:“有点诸葛亮了嘛。”
事实上关之强猜测邵省长此行调研将造访本市高速公路工地并非凭空想像,他
有根据:两个月前,本省一家新闻单位在送交省领导的内参材料上披露了本市高速
公路建设的一些情况,对工地沿线道路失修,交通混乱,影响高速公路工地机械和
材料进出,造成施工进度缓慢的问题提出批评。记者们点到的确是实情,那段时间
恰逢雨季,雨水集中,持续时间较长,相关施工通道让无尽雨水浸泡得极其脆弱,
大型施工车辆的高密度使用更让那些路破烂得不成样子,严格说,那已经不是一段
段道路,是一线线大小泥塘,工地施工机械进出和地方来往车流都大受影响,各方
反映强烈。记者把这些情况捅出来后,邵省长有一段批示,言辞严厉,要求“认真
查一下,看看是认识不足,还是工作不力?”批示一到,市里压力很大,因为说自
己认识不足不行,工作不力更不行。事实上高速公路施工通道失修问题很复杂,牵
涉的因素很多,有地方市县的问题,也有施工单位的问题,其中一些问题还牵涉到
省里重要部门,这里边有些话却是不好说的,只能由关之强忍痛吞咽,如生吞活蛆
一般。
为了回答邵省长“认识不足,还是工作不力”之诘问,关之强在高速公路指挥
部坐镇两个月,协调市县两级政府和交通、公路、财政、金融部门,用尽吃奶的气
力,想方设法对通道进行一次整修,缓解其恶劣程度。这时恰逢老天开恩,雨水渐
息,工地施工进度开始上升,局面好转。关之强让指挥部整理一份情况汇报上送有
关部门,抄送邵省长,报称本地各级政府及领导“高度重视、措施有力”,有关情
况已经扭转。
关之强猜测这位省长仍在关注本市高速公路施工,他估计省长希望能亲自了解
一下情况,也用某种方式推进这项工作,这条路邵省长一直非常重视。
所以关之强“走路”。他这一行径纯属“精心策划”性质。如果他不到工地来,
待在市里恭候邵省长驾到,可能在汇报会上当场出丑,如张涛一般。因为所传省长
记性特好,关之强在政府班子名列第八,以往无接触,邵省长对关老八不会有什么
印象,但是他对那份内部通报及自己的批示肯定牢记于心,说不定他会在汇报会上
再次追问,让分管副市长解释一下“认识不足”还是“工作不力”,或者真是“高
度重视,措施有力”,也就是省长完全官僚主义批评错了?关之强拍拍屁股“走路”,
邵省长就不好拿这样难以回答的尖锐问题拷打书记市长,人家毕竟是大领导,他再
厉害也不会失去分寸。关之强还考虑一条:邵省长的记性可能并不像所传的那么优
秀,他可能根本没把这条高速公路当作此行的主要目标,但是有一种方法可以唤起
他的记忆:市长在汇报会上向邵省长说明,政府班子八位领导今晚来了七位,关之
强副市长缺席是因为高速公路工地有一些急事需要处理。这时邵省长肯定会作有关
联想,没准他立刻就打定主意要上高速公路看上一眼。
所以关之强这回不仅是“守株待兔”,他完全是有意识地精心诱导,把高速公
路当一根胡萝卜,要把邵省长一行引到工地上去。此举有指挥领导操纵领导之嫌。
他这么干很危险,领导固然需要关心,邵省长这样风格的领导却不是可以一般对待
的,张涛那般热情洋溢擅长关心领导的老手都恨不得逃之夭夭,关之强还要引火烧
身,这不是什么好主意。
关之强却要干,他还为之兴奋,有一种挑战感,状态特佳。
关之强觉得还有必要了解一些细节,以往不了解可以,现在需要。他所要了解
的细节有相当大的敏感性,不宜委托他人,只能自己干。
他给省政府办公室一位处长打了电话。该处长姓周,数年前跟关之强在党校同
学过,两人关系挺好,至今时有往来。关之强对周处长说,邵省长来了,定于明日
到高速公路施工现场视察,挺难得的。他只怕处理不好,因此想了解接待该省长有
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处长提到要把汇报情况吃透,别念稿子。关之强说没问题,
自己干过的工作,还能吃不透?他不放心的主要是接待。他问邵省长有什么特别的
喜好?处长说这还真不好说。
“需要不需要准备一点小礼品啊什么的?”
处长笑了,他说:“想挨一顿臭骂吗?”
关之强也笑:“他是好领导。秘书呢?司机怎么样?需要不需要稍微注意一点?”
处长说,邵省长曾经开掉过一个司机,因为下乡时拿了乡镇一箱水果。
“行了,我放心了。”关之强说,“谢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