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天宝起来得迟。他害怕见到香香的那双好看的眼睛。可他总觉得有一
双红肿的眼睛在盯着他。父亲的精神格外地好,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他亲自下灶
房给香香做了一大碗荷包蛋要香香吃。香香不吃,把荷包蛋推给了天宝。天宝也不
吃,又把荷包蛋推了回去,但他不敢说你一个夜头没睡,累了的话。一旁的父亲有
些尴尬,说:“天宝,你娘要你吃,你就吃吧。”
天宝还是没有吃,他放下饭碗到老窑去了。李树生看着天宝的背影,许久没有
做声。他知道儿子到了该讨女人的时候了,不能再等了。
天宝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小伙子,跟着父亲烧了几年瓦,居然把父亲烧瓦的技术
全都学会了。他还在瓦窑上做了许多的改进,柴火没有过去烧得多,烧出的瓦却比
过去质量更好了。天宝就要父亲提高柴火的价钱,提高小工的工钱,让村里大伙儿
都得利,都有钱用。这样一来,他们家虽是在村里独树独秀,钱如流水般往口袋里
来,却并不讨村里人嫉妒。那些日子,天宝在老窑旁边搭了个茅棚,把铺盖也搬了
去。他说他要全身心地把瓦窑侍候好,争取赚更多的钱,把家里的日子过得更好。
只是,尽管他离开了家,夜里再也听不到隔壁房里的床板响了,再也听不到香香的
叹息声了,可香香那双艾怨的眼睛却总是在他的眼前闪动。他常常想起香香来。让
天宝奇怪的是,每当他想香香的时候,香香就会来到他的身边。
香香成了李树生家的家庭主妇,香香不但漂亮,温柔,贤慧,而且特别勤快,
把家里弄得干干净净,整整洁洁,清清爽爽,使得两个单身男人的日子过得十分地
滋润起来。香香还特别地疼爱这个要叫她娘的同龄人。天宝不愿回家吃饭,她就把
饭送到老窑来。她好像对送饭还特别地感兴趣,有时天宝说好要回家吃饭的,她却
送饭来了,还说:“天宝我知道你忙,没时间回家吃饭。”
天宝忘了他什么时候开始盼望香香给他送饭的,还不到中午,他就开始走神了,
眼睛不停地在对着村里那条通往老窑的路上张望,直到香香的身影出现在那条小路
上,他的心才会落下来。有些时候,天宝会在心里自责,自己这是怎么了,香香可
是自己的继母啊。
那天,父亲很郑重地对天宝说:“天宝,我给你说了一个姑娘,你自己去看看,
行的话,就置办家具,看个日子,光光鲜鲜地把她娶来。你已经不小了。再说家里
如今有六位数的存款了,不愁娶不起一个媳妇进屋。”
天宝乐意地去了。天宝想用这个姑娘来代替他心里的那个女人的身影。姑娘的
家人对天宝的到来十分地高兴,姑娘也很是喜欢天宝。天宝家可是十村八寨有名的
大户。谁个姑娘不想嫁个富贵人家过日子?
可是,天宝总是拿这姑娘跟香香比。连他自己也感到奇怪了,怎么把这姑娘跟
香香比呢?天宝走了。不辞而别。在他的眼里,这姑娘哪里都不如香香。天宝那天
没有走来的路回家,他准备翻过一座山垭抄近路回家。他心里像是丢失了什么,要
急着赶回去。细细想来,他有半天没有看见香香了,他想香香哩。
天宝翻过山垭的时候,他突然看见前面的山垭上坐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显得
十分地苍老,一头花发,腰也佝偻下去了。男人的面前有一座坟莹。坟莹修理得干
干净净,没有一棵杂草,坟头有一堆纸灰,是刚刚烧过的。天宝走近时,才认出那
个苍老的男人原来是来福。天宝的脸立马板了起来,朝来福那边吐了口口水,脚步
也不由地加快了,他想快些离开这里,他至今还恨极了来福。这时,来福却叫住了
他:“天宝,你别走,我有话对你说。”
天宝的脚步慢了下来,但他不想停下脚步跟来福说话。来福说:“你这个不孝
的家伙,这是你母亲的坟你知道不知道?十多年了,你也不来看看你的母亲,坟上
杂草丛生你也不管。我劳改十二年,你母亲这坟就荒了十二年。”
天宝的心里不由地生出无名之火,你个来福什么东西,也来教训我。不过天宝
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的确没有来给他的母亲烧过纸钱,他也不知道这座坟里面躺
着他的母亲。来福这时又开口说话了,这次来福说的话让天宝惊呆了。脚步也不由
地停了下来。来福说:“你是我的儿子。”
天宝不相信地看着来福。来福说:“你别盯着我,你回去照照镜子,看看哪一
点不像我。”来福这么说的时候就趴在坟头哭了起来,“我跟你娘相好了多年,我
们发誓她非我不嫁,我非她不娶。可是,你外公被人陷害,眼看就要进牢房了。李
树生利用他的关系救了你的外公,条件就是你娘得嫁给他。我和你娘被活活拆散了。
你娘是怀着你走进李树生的家门的。李树生那杂种歹毒呀,发现你娘跟我还有往来,
先是说我聚众赌博,让公安局把我抓去劳改三年,后来又诬陷我是反革命,把我弄
去劳改十二年。你娘绝望了啊,跳河了啊。”
天宝看着眼前这一堆黄土,看着苍老得不成样子的来福,他突然同情起母亲和
来福来了。他跪在母亲的坟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天宝回到老窑的时候,香香坐在老窑的棚子里,眼睛角角里有泪花儿在闪动。
天宝刚刚跨进茅棚,香香就不管不顾地把他紧紧抱住了,眼泪豆粒般大滴大滴地滚
下来。天宝就势把香香抱起,放倒在棚子里的竹杆儿床上。他们像是两堆干柴遇上
烈火,扑扑地燃烧起来。
“你看上那个姑娘了?”
“没有。”天宝把香香紧紧地搂抱着,“我心里只有你。”
也就在这个时候,天宝才知道香香是李树生用钱从外地买来的。卖香香的那个
人住在双垭。“要不是你,我早就逃跑了。我怎么肯跟一个麻脸过一辈子呢,何况
他比我大二十多岁,可以做我的爹哩。”
天宝说:“你进了我的家门之后,我就像是丢了魂一样。”
香香一边揩着脸上的泪水,一边说:“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们俩才是天生的一
对。可是,你爹却想吃嫩草哩。他以为有了钱,就可以买到我的心了。”
有了第一次,肯定就有第二次。后来,天宝和香香觉得这样偷偷摸摸过还是不
行,就一块谋划怎样才能堂堂正正的成为夫妻,名正言顺地过日子。他们有许多的
设想,甚至想到要把李树生杀了,要在李树生的饭碗里面投毒。可这些都没有付于
行动,天宝下不了手。他们只有在相思中煎熬。夜里香香陪李树生睡,白天来到老
窑就伏在天宝身上哭泣,哭得悲悲凄凄惨惨。这个时候,天宝就想起了死去的母亲,
母亲那时要半个月才能见来福一面。他真不知道母亲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怪不得来
福再一次劳改去的时候,母亲只有跳河啊。
这年十月的时候,香香突然告诉天宝,她怀孕了。她说她肚里的孩子肯定是他
的,“我要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
这让天宝吃惊不小,“日后孩子长大了,不像他,他不怀疑么?”
“我不管。要把孩子打掉,我就去死。”香香的态度十分地坚决。
老窑又点火烧窑了。老窑烧了三天三夜,窑膛红红的,再烧两天就可以封窑了。
可是,那天夜里老窑却塌了,天宝和香香也不见了。有人说,那天半夜里闻到一股
烧肉的臭味,很浓。天宝和香香是不是摔在老窑里烧死了也未可知。
李树生对于人们的议论不置可否。他在家里躺了三天没有出门。后来出来了,
人却变成了个老头儿。腰勾了,头发白了,说话也不怎么圆泛了。李树生后来再没
有烧瓦了,跟窑坪村别的人家一样种田种地过日子。他也再没有娶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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