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三天,现场会圆满结束了。闭幕式上,洪秘书长对于松县的绿化工作给予了
高度评价。他说才几年时间就进步这么快,说明县委县政府工作做得好啊。“你们
是造福子孙,积了大德!”他很欣慰地说,“看来我这次在松县开现场会是开对了。”
会议结束后,省政府以文件形式把我们的经验发向全省,号召各地向松县学习,
掀起植树绿化的新高潮。省市报纸专门辟出专版,电视台、电台还做了专题,声势
浩大地对松县经验进行了报道。我心里却感到有愧,忐忑不安。宋书记从党校回来
后,我向他作了汇报,并真诚地进行了检讨。宋书记并没有过多责怪我,他说从党
性原则上讲这样是不妥的,有弄虚作假之嫌,好在事情并没有产生后果。“这样也
好嘛,”他扔给我一支烟说,“这对我们也是一个促进,坏事可以变好事嘛。”正
说着话,老范从外边进来了,宋书记突然高起嗓门大声说:“老范啊,我看你是吃
了豹子胆!这种事也只有你能干出来,简直瞎胡闹嘛!”老范红着脸,做出一副腼
腆的样子,说:“我该死,我该死!”宋书记哈哈大笑,用手指头轻轻点着他说:
“是该死!出了问题,我看你是吃不了兜着走!”我真有些糊涂了,不知这究竟是
批评还是表扬。
我在松县挂职不到两年就被组织上重新调回报社担任副总编了。离开松县后,
我与老范的来往逐渐少了,不过联系并未中断,关于他的情况,通过一些熟人也时
有所闻。在我走后,老范可谓官运亨通,提拔很快,先是升了副县长,没几年又被
磨正,当上了一县之长。有一次,老杜来看我——老杜就是松县组织部的杜部长,
现已退居二线——他对我说,老范上得快主要是靠宋书记,别看宋老板经常敲打他,
可骨子里还是对他欣赏有加。“怎么说呢?”老杜用一种说不上否定也说不上肯定
的口吻说,“老范这人啊,贼大胆,身上有一股草莽之气,许多事情不照规矩来。
别人不敢办,他敢;别人办不了的,他却办了。实事求是讲,这几年,他为县里是
做了不少事。松县这两年发展也很快。从好的讲,这是有魄力;从坏的讲,就是目
无组织纪律——唉,如今也是邪了,就是这种人吃得开!”
我对老杜的话不以为然。我说这种搞法长不了,如今与过去不同了,国家正在
步入法治时代,草莽英雄已经吃不开了,老范那种搞法早晚要出事,我真替他担心
啊。
我的担心不是没有根据的。几年后的一天,我正在会议室开会,新闻部的贾主
任匆匆跑来把我叫了出去,说是有篇重要稿件请我过目。我一看标题《大青江发生
严重污染事故,是谁开启了潘多拉的盒子》,不禁吓了一跳。“怎么回事?”我问
贾主任。贾主任说,松县化工厂出了问题,大青江整个污染了,气味刺鼻,死鱼漂
满了河面,估计损失在上百万元。洪省长已作了批示,有关方面正在查处。我说,
松县化工厂不是整改过了吗?“整改个屁!”贾主任说,“他们搞的那一套完全是
糊弄人的!调查组前脚一走,他们该咋干还是咋干!”
“那县里什么态度?”我说。
“还用说吗?”贾主任说,“没县里支持,他们敢吗?”
我知道这回事情严重了。“松化”是个严重的污染企业。该厂原在南方某市,
后当地政府从环保需要出发,责令其限期迁出,于是他们便来内地寻找落脚之处。
尽管该厂利税可观,可污染严重,无人敢于问津。就在四处碰壁之时,老范却主动
找上门来,并许以优惠条件,该厂高兴坏了,于是一拍即合。但是,该项目上马却
并不顺利,省市环保部门及大青江下游的几个县群起反对。老范那些日子上蹿下跳,
到处找路子。有一回,他跑到报社来找我,也不知从哪儿听说环保局的吴局长与我
是党校同学,让我出面请他出来“坐一坐”。碍不过面子,我给吴局长打了电话,
但吴局长一听说是“松化”的事,便一口回绝。
“玉东老弟啊,那可是一颗定时炸弹!”吴局长在电话里很干脆地说,“这事
你别管了,根本没商量,搞不成的!”
打电话时,老范就坐在一旁,吴局长的话他都听到了,可他并不死心。“我就
不信,”老范不服气地说,“事在人为,我就不信在中国还有摆不平的事。”
此后大半年过去,老范再没来找过我。我以为这事肯定没戏了,可没想到一天
夜里,老范突然打来电话,舌头打着卷儿,显然又喝了不少酒。他说,玉东老兄啊,
“松化”就要上马了,“五一”举行奠基,你老兄可一定要来捧场。我说,不是环
保局不同意吗?老范说,不同意不要紧,做工作呗!毛主席说过,天下无难事,只
怕有心人,而共产党人最讲认真。总之一句话,我全他* 的搞掂了。
我说你可真行啊!老范哈哈地笑着,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我早说过,
在中国没有摆不平的事——这就是国情嘛!”
然而,“松化”投产不到一年,有关部门就不断接到投诉。大青江下游的南峰、
五湖、东山等县深受污染之害,反映尤为强烈。每逢干旱少雨季节,大青江水面浑
浊,异味扑鼻,并伴有死鱼漂浮。省市领导终于引起了重视,成立调查组进驻松县。
调查结果令人不寒而栗,大青江水质污染已严重超标,必须立即关闭“松化”,方
可彻底解决问题。那段时间,老范可急坏了,带着县里和“松化”的有关人员,像
没头苍蝇似的乱飞乱扑,到处嗡嗡个不停,喊冤叫屈。他也来找过我,让我压住有
关“松化”污染的报道。
“玉东老哥,”他一个劲儿地求情道,“你可是松县的老领导,你不帮我们还
有谁帮我们啊!”他还说,他们正在全力做工作,而且已经有了转机。眼下这个节
骨眼上,新闻界万不可火上浇油。一旦媒体炒作起来,那就不好办了。我感到挺为
难的,说这稿老楚已经批过了。老楚是报社的一把手,他批过的稿子我也不好压啊。
老范说,你是分管老总,只要你肯帮忙,老楚那边我来做工作。我说你就这么有把
握,老楚可不是好说话的人。“事在人为吧,”老范说,“啥样的人咱没见过啊!”
第二天,老楚真的来找我了,说是“松化”的稿先放一下吧,上边有人打招呼
了,有关方面正在寻找更好的解决方案,这种时候我们还是谨慎一点,先看一看再
说吧。我一听这话,自然是心照不宣。回到办公室,我给老范打电话说,你老弟牛
啊,手眼通天,不简单嘛!老范说,牛个屁!一句话,装孙子呗,全靠弟兄们帮忙
了。“噢,对了,”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下正是吃螃蟹的季节,我
让办公室搞了几篓子螃蟹,明儿就给你送去。”
我说:“大青江的螃蟹我可不敢吃。”
老范说:“你别怕啊!咱俩谁跟谁啊?都十几年的老朋友了,我他* 的能害你
吗?这可都是河里养的,和大青江可不沾边。”
过了一段时间,松县污染的事就逐渐平息下去。又过了一段时间,就听说“松
化”向污染开战,取得重大进展,建起了一座全省最大的、也是最现代化的污水处
理系统。该系统日处理污水可达50万吨,从而有效解决了大青江污染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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