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了几天雨。天气还是很凉。雨后的泥土潮湿,正适宜栽种。
春雨润物细无声,眼前的树已是盛绿。晨曦迷蒙泛青,堤岸隐现,坡上青草清
新。茅舍在绿的夹裹中,好比草地里冒出的巨大蘑菇。湘地竹子泛滥,比如楠竹水
竹苦竹,在湘北地区,在采西居住的地方,塘边屋后,到处都是湘妃竹,亦名斑竹,
全身斑滴如泪,细小柔弱,不能做大用,自然生长,也难连根清除。此时,斑竹叶
上雨珠悬垂,每落下一滴,竹叶就一阵颤动,好似抽泣的少女。腐叶地里新笋茂密,
粗不过手指,笋壳亦是斑痕点点。
小溪清亮,从竹林横穿过去。
阿良挑担粪水,穿过竹林。采西背一筐菜秧,人比竹瘦。到得田地边,放下筐
来,就要脱鞋下地栽菜。阿良说:“地里太凉了,你身体不便,还是穿鞋好。”一
句话说得采西脸上心里全部发热。脸上热是因羞涩,阿良竟然知道她来例假。心里
热是内疚,以前对阿良存有偏见,他实在是个温和好人。见采西的鞋不宜下地,阿
良又说:“回去换双雨靴也好。”
天空已经清晰了,白云闲散,长腿鸟在湿地踱步。小脑袋短头发的采微,脸上
的雀斑孕后繁多,她肚子微凸,像只鸭子摇摆过来,径直下了田埂。阿良大声道:
“磨磨蹭蹭,像发了瘟的猪,鞋子经得几泡?还不把鞋脱了,哪有干活的样?”采
微转身把鞋脱了,有点浮肿的脚稳稳地陷在泥土里。
“老头可真会过日子。家里什么也不管,一年到头在外面耍嘴皮。”阿良把粪
桶搅得乱响,牢骚满腹。“父亲身体不好,干不得体力活。”采微嘴上仍有干硬死
皮。“你手脚利索点。”阿良说。一瓢粪水差点泼到采微手上。
不一会采西来了,悄没声息地下了田,黑雨靴上的红补丁十分打眼。
过了些时日,采西又相了两次亲,一个将近四十,老婆死了,留下两个孩子,
不嫌采西胯窄体瘦身子弱,采西未允;另一个小伙子蛮精神,采西心动,小伙子却
嫌她模样不出众,人也太老实。这事后连媒婆对采西的亲事都失去了信心,很久不
登门,采西家里清静了一段。
古人认为女子生来便是别家人,女子出嫁便是归,这种观念流传至今,也已深
入采西之心。父亲长年在外,采微与阿良夫妻一家,采西总觉得自己多余,心里不
是滋味。好在阿良和善大度,事事体谅,还劝采西不必归家心切,娘家永远是她的
家,又说采微秋天就要生育,正需她照顾,让采西觉得自己很重要,宽了采西的心。
采微挺着肚子,喂猪打狗洗衣做饭,什么都不耽搁。呼哧呼哧到了仲夏,照旧
起早贪黑,插秧割禾,待农事告罄,编竹席赚零星小钱,贴补油盐酱醋之类的家用,
顺便打发时间。阿良顶多在村子里转转,连镇里都不愿去,没钱逼急了滚纸筒烟抽。
晚霞如糜烂的伤口,菜园里的黄昏涂了油彩似的。红番茄黄南瓜紫茄子白瓢瓜,
丝瓜豆角扁豆冬瓜,高的矮的长的圆的,或葡匐在地,或悬挂在瓜瓣,或攀爬至屋
顶,无不生机勃勃。辣椒树半人高,下过一场雨,太阳一出,青椒就红了一大片。
红辣椒价钱比青辣椒好,采微打算全部摘了赶个早市,还有豆角,苦瓜,三张嘴根
本吃不赢,不摘去卖,就老了,烂了,或被虫子啃了。采微情愿自己生场病也见不
得蔬菜烂在地里。采西帮忙摘辣椒,叫采微少装点,六七里路,她挑不动。采微说
四五十斤的担子不重,主要得早起,天亮前赶到集市,占个好位子,一口价全卖了,
免得零卖站得腿酸。饭后采微将要卖的货什整理好,嘱咐采西不要贱卖,然后催她
早早睡了。
凌晨四点钟,采微到隔壁叫采西起床赶路,采西酣睡不醒。采微心急,自己挑
起担子便走了。采微走约半小时,阿良起床撒尿,不见采微和那担子菜,而采西还
在床上死睡,明白怎么回事,便摸到采西床边,撩开蚊帐将她摇醒。采西睁眼记起
赶集的事,手忙脚乱。阿良把她按在床上,说:“你姐姐早去了,估计日上三竿才
得回来。”
采西这才发现是阿良,想去追采微,见窗子外面天色墨黑,又不敢去。此时阿
良整个人已经进了蚊帐,上身赤膊,汗水滑溜,一把抱紧采西,说道:“想死我了。”
采西眼前一团黑,看不清阿良的脸,心里奋力反抗,人被箍得太紧动弹不得,嘴唇
发抖:“不要这样,放开我,求你放开我。”阿良不松手,说:“采西,我根本不
喜欢你姐姐,我喜欢的是你,我不能抛弃她,你也不会同意我抛弃她,你说我该怎
么办?”采西还是挣扎,阿良又灌了一堆好话软话,直到采西身体松弛。
天大亮之时,阿良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季节更替如褪换衣裳。红淡了,绿浅
了,水瘦塘枯。田野稻谷青黄不接,色彩错杂不纯。村庄寂静,鸟雀低飞。几缕淡
云残缺,犹如巨大天空撒开的裂口。风的舌头舔过去,树颤抖,水展颜,惟人无动
于衷。采微肚子挺得厉害,脑袋显得更小,脚肿得穿不下鞋,但这并不影响她的日
常劳动,她照样在田边锄草。擦擦汗,望一眼自己家的茅屋,嘴上硬壳样的死皮她
也不撕扯了,让它们自生自灭。采微仍是像棵树一样静,连笑都是哑的。采西有一
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心里揣测阿良几乎每晚都摸到她的房间来,不知道采微是否
知道阿良做过的事。阿良的做法曾使采西伤心,而后来她竟等他夜访,她又觉得羞
耻。她盼望快点嫁出去,这是惟一的办法。
谷子黄时,天更凉了,常有浓雾锁住村庄,被遮蔽的太阳散发钝锈的浊光。阿
良的脾气好像风湿,天气一变就发作,也不管采微快生孩子了,逮住采微便骂。他
越来越懒惰,农忙时节一过,就穿好鞋袜不再下地,像只猫,大白天睡觉,夜晚时
屋里屋外走来走去。于是阿良长了一身幸福的膘。但没几天添了一件乱事:采西怀
孕了。采西自己不知道,还是夜里阿良告诉她的。阿良感到棘手,采西倒是平静,
没有惊慌,也没有主见。阿良要采西自己到县里去堕胎,采西不愿,她一没钱,二
不懂去县里的路。于是阿良说那我就做别的安排。
晚餐时媒婆拎着两条短腿,春光满面地来了。阿良叫媒婆一块吃饭,吩咐采微
煎两个鸡蛋。媒婆扫一眼桌上的青菜萝卜干豆角,摆摆手说道:“我一天马不停蹄
折了个来回,真是缘分啊,上回张角相中采西,暗地里一直在等着呢,他想尽快娶
采西进门。去芷湖口的卵石路修得真好,下雨都没有烂泥巴,手扶拖拉机嘭嘭嘭转
眼就开到了。”采西嘴里嚼着干豆角,什么话也没说。采微问他们想几时娶亲。媒
婆说张家结婚的东西早都准备好了。阿良就说:“采微过不多久要生孩子了,紧接
着要秋收,够忙一阵的。”媒婆笑眯眯地说:“其实张家就想月初娶亲,怕你们不
肯,托我试探试探。看来两家意愿相同,我明天再跑一趟。”
没几天,张角就带了彩礼过来把婚事定了。采西出嫁的前天,采微背着一筐蔬
菜去镇里卖,回来时肚子痛,一支烟的工夫,在路边就把孩子生了。于是,采西出
嫁无一人送亲。男方来了三四个接亲的,简单吃过饭,挑起木脚盆木马桶就起程了。
采西走在前面,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脖子显得更细,仿佛用手指头一掐就断。
身上的新衣,是父亲给采微结婚时添置的,红底红色隐花,刚从箱底里翻出来,有
几处褶皱。采西流了眼泪,回头见阿良站在屋门口,两只眼睛都是萝卜花,心里发
寒。
渡河时没见到阿放,摆渡的是阿放的父亲。采西想问点什么,终没开口。上了
岸,见船泊河中,河卧堤间,两岸杨柳低拂,想起每次渡河,阿放总看着她笑,他
为什么不托人来提亲。一口气又走了七八里地,到了茫茫的大河边上,河水一年四
季混浊不清。渡过大河,再往下走十五里,到芷湖口,已是下午四点多钟。采西是
第一次见到张角的家,住得很偏僻,房子并非媒婆描述的那样红砖青瓦,倒是有几
片破砖瓦压在屋顶的茅草上。除了木格子窗上糊的红“喜”字,屋里也没几个人,
喜庆的气氛与从家里出来一样淡。芷湖口景色大不一样。房屋稀少,都用泥砖砌
成,远看仿佛建在水上。村里到处是湖泊,芦苇和笔直的水杉树长在湖边。屋前搁
着残败的烂渔船,船边搭了些破衣服,或者晾一盆干菜。泊在水里的渔船偶尔升起
炊烟。没有茂密的竹林,色彩以浊黄色为主,没遮拦的风总是比别处来得猛烈。
采西结婚前过男人,张角很快知道这个事实。张角感觉自己被坑了,耿耿于怀,
脸色黑得像包青天。至于那个男人是谁,采西不说。张角每天闹别扭。他心疼那些
彩礼,早知道娶的是个破烂货,就不必那样破费了。不过采西很卖力的过日子,里
里外外悄没声儿收拾得很有条理。张角内心的疙瘩似乎淡化,常在外喝点小酒打牌
赌点小钱,努力表现一个有老婆的男人的尊严。
张角萝卜花眼睛几乎就是一只假眼球,采西尽量避开它,视线只在他嘴巴以下
的地方停留,就这使她显得更加低眉顺眼。采西常独自在家,无事可做时便做一两
双草鞋。这个手艺活是从父亲那儿学来的,因手打起血泡也挣不了几毛钱,父亲情
愿离家出去打莲花落。采西纯粹是为了消磨时间才操起这门旧手艺。
春天的时候,屋子里挂满草鞋,等天气再暖和一点,就可以挑出去卖了。
采西的肚子很快大起来。有经验的老妇女一眼就看出了其间的蹊跷,并拐弯抹
角地暗示张角。张角起初以为肚子大有双胞胎的可能,经人一说,回想起整个过程,
亦有了疑心。张角便问采西怀的是不是野种,采西只是哭。那种哭法可以做多种理
解,孩子是谁的,只有采西自己清楚。张角还算厚道,被采西哭得一塌糊涂。这件
事终究比处女膜更加严重,张角一时半会儿又难以释怀,又不能剖开采西肚子看个
清楚,心里憋闷。
打鱼草是采西每天要干的活。背个空筐,走过一个湖泊又一个湖泊,找到茂盛
的草地割草,满筐后返回,把草倒在鱼塘里。如果张角下了牌桌,会过来看鱼吃草,
检查鱼是否长了,有没有人偷鱼。或者对着鱼塘撒泡尿,说给它们加餐。
倒完鱼草挂好空筐,采西发现张角在家,准确说,是在床。床上另有一女人,
采西不认识,生得年轻貌美,不慌张,反倒朝采西一笑。采西不知进退。张角递给
女人两块钱,女人便穿好衣服走了。采西这才说道:“两块钱,可以吃一餐肉。一
个月没沾猪油,肚子里空得慌。”张角恼羞成怒:“猪肉喂狗也比喂野种强。”采
西又说:“这女的长得蛮好看,要是不用花钱就好了。现在猪没饲料吃,田里要化
肥,耕地的牛工钱没给,还欠着卫生院的药费。”张角不爽,最近他越来越肯定采
西是带着野种嫁过来的,索性揭采西的老底:“刚才这女人谁给钱,她就跟谁睡觉,
但她攒钱是为了给丈夫治病,男人跟她睡觉是对她家提供帮助,属救死扶伤。她不
是骚货。你呢?你为什么和别人睡觉?你被多少人睡过?”
采西舀了一瓢凉水,刚喝上一口便连瓢带水掉进水缸,水缸里的她被砸得摇摇
晃晃。她双手抱着腹部,慢慢踱到灶边,动手涮锅做饭。张角骂了一句“瘟猪子不
吃食”,嫌她吵架都不痛快,恨不能一脚把那野种踢下来,又怕万一踢中了自己的
种,不划算。
远处的人看见这个屋子里升起的炊烟,是温馨宁静的,日子从烟囱里冒出来,
井然有序,消失在无穷的天空。三伏天,采西跌一跤,生下一个女儿。采西身体
弱,骨盆窄,那孩子又是腿先出来,母子俩都差点送了命。到底是早产还是瓜熟蒂
落,张角不知道,中年得子,乐也不是,悲也不是,抱着孩子横竖看不出像谁。以
后每天反复端详,好似鉴别古董,有时能端详大半天,在外人看来,他是对孩子爱
不释手。神情肃穆地过了一天又一天,孩子满月的时候,张角终于看出端倪来了。
“说,到底是谁的种?”张角吼。“你的。”采西抱紧孩子。无论张角怎么问,
怎么凶,采西都这么回答。采西的回答不能证实张角的判断,他对孩子的态度时冷
时热,时爱时恨,有一次差点要将她淹死。
采西在家,张角也会把女人带回来。那个女人也懂得“薄利多销”,优惠主顾,
价钱由每次两块降至五毛,偶尔惠赠一次。每次见女人来,采西便抱着孩子呆在别
的房间,悄无声息,等女人走后才敢四处走动。有一天张角不在,女人来了。采西
没有丝毫敌意,只说张角不在家。女人说:“我是来找你的。”采西一惊。“我叫
胡梅。”女人递给采西一小叠零钞:“我丈夫已经死了。这些钱都是张角给的,还
给你。他已经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他说不会养一个野种。我比你幸运。”
采西的身体如斑竹叶般抖了一下。
女人把钞票塞进采西的口袋:“我丈夫娶我时,知道我怀了别人的孩子。他对
我很好,可惜孩子早产死了。你还是要蓄点钱,万一男人走了倒了,也有个支撑。”
女人说完这番话便走了。采西在门前站了会儿桩,摸出那叠钱,慢慢点数,数完又
站了会儿桩,东瞅西瞅,不知该把钱藏在哪里。这时摇篮里的孩子醒了,大哭。采
西抱起孩子,心里一动,把钱藏在孩子的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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