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侯文茂问:“彭小姐怎么又想念我了?”
彭红叶说侯文茂是不是不让想念?怕她为民除害?
侯文茂说这个不怕,欢迎为民除害。他问彭红叶此刻何在,到缅北金三角地区
贩毒,还是中亚哪个旮旯里搞恐怖活动?彭红叶说她暂时跑不了那么远。秋天到了,
满山的树叶都红了,她就想起了侯文茂。
“你现在干吗?挺忙的?”她问,“忙着学雷锋,还是往上爬?”
侯文茂说还能忙些啥?好些日子没听到彭小姐的声音了,一接电话还真是惊喜
不已。彭小姐都好吧,有事需要帮忙吗?彭红叶在电话里笑,说没事的,谢谢侯主
任关怀。她就是忽然心血来潮想听听他的声音。侯文茂不必紧张,只管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不要立刻想起报警打110等等。侯文茂自我解嘲说那行,这还怕什么
呢?
挂断电话后侯文茂赶紧查记录。来电记录表明彭红叶是用手机挂的电话,这就
是说很难断定她是在哪里想念侯文茂,可能远在中亚,也可能就藏在路旁的某一幢
民居里。彭小姐总是这么神出鬼没。
接电话时侯文茂正在开车,从市里赶往新店。这段路七十公里,其中五十公里
高速公路,接下来是省道。省道正在维修,路边堆着沙石,路面狭窄坎坷。侯文茂
把紧方向盘,车开得很慢。这天是星期五,上午时分,正常上班时间,难免有些例
行事务,途中他接过几个电话,除了彭红叶这电话比较特别,还有一个是黄老板打
的。黄老板非私营企业主,是市政府副市长黄坚,侯文茂的顶头上司,所谓“老板”
为下属私下里胡叫,非标准称谓。黄老板在电话里追问侯文茂:“跑哪儿去了?”
“我在车上。”侯文茂说,“去省里。”
侯文茂解释说,省人大最近刚通过了本省新的《野生动物保护条例》,省里要
求组织学习宣传。他到省城,打算联系几个这方面的专家到市里开讲座,可能要三
四天时间。黄坚交代了一句:“回来后找我。”
侯文茂松了口气。看来黄老板并无大事急事,否则侯主任只好中断此行,调头
往回。侯文茂在市里“依法办”当主任,“依法办”全称“依法治市办公室”,临
时机构,却已存在多年,处理的事项很杂,凡跟法律沾边的事都可能跟他有涉,例
如保护野生动物。但是他也不拥有任何法律赋予的权力,因此似乎也没啥大事非他
不可。
一路上,对打电话追踪者,侯文茂口径一致,声称自己到省城去保护野生动物,
以求穿山甲穿山乙们免遭人类捕杀,不必下锅做汤,能够继续孜孜不倦于各地钻洞。
其实他没说实话,根本就是南辕北辙。省城在南边,新店在北边,他嘴巴朝南,车
头向北,另有所谋。新店是一个小镇,毗邻一座大水库,属邻市辖区,不归侯文茂
这个市管,那里几乎没人认识侯文茂,对他来说这样最好。
离镇区还有十来公里时出了件事:一个青年男子忽然从路旁沙石堆蹿出来,拼
命往侯文茂的车头撞,高举双手,神态异常。侯文茂紧急动作,方向盘一打,车头
一扭,从男子身边擦身而过。好在他警觉,破道上没敢开快,加上冷静镇定,反应
及时,否则这家伙已为轮下之鬼。别的人碰到类似情况,可能会停车理论,至少臭
骂该冒失鬼一顿,侯文茂没多费心思,他很平静,过了就过了,油门一踩只管走路。
已经开出十几米远,他忽然停下,再缓缓倒车,回到刚才险些出事的地点。
后来回忆,当时好像什么都没想,纯粹本能。
他是从后视镜里看到的。沙石堆边倒着辆自行车,地上坐着一个青年女子,灰
头土脸掩面哭泣,却衣着鲜艳。
原来小伙子冲出来不是找死,也不是车匪路霸图谋劫道,他们出事了。
侯文茂按下车窗玻璃,问:“怎么搞的?”
小伙子情绪激动,招手叫唤:“帮帮忙!救命!救命!”
这是一对农家青年,骑一辆自行车到附近走亲戚,在公路上碰上了一辆货车。
那段路面维修,到处是沙石,他们闪避货车动作过大,自行车轮打滑,车子晃荡,
坐在车后的女子给甩了下来。自行车速度慢,稍微摔一下,没让汽车轧着,没摔断
胳膊腿,只擦破点皮,本没什么大不了,却不想该女子是个孕妇,肚里孩子已有七
个月,那一摔把孕妇摔坏了,只叫肚子痛,坐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小伙子一看妻
子大事不好,吓得面如土色,跑到公路上拦车,拦住了侯文茂。
侯文茂没多问,“快点,抬上来。”他下了车,帮男子抬孕妇,把她放在轿车
后排座位上。孕妇哼哼叫唤,痛苦不已,小伙子手足失措,唯靠侯文茂。侯文茂一
边留心路况,紧盯前方,注意来车,小心翼翼绕开坎坷地段,视线一刻都不敢转移,
一边他还得照顾后头,不断发布指令,让小伙子掐紧孕妇的虎口,再掐,换个手掐,
以转移孕妇的注意,帮助止痛,“别松手,狠点劲。”
就这样他把他们送进了新店镇卫生院。还好不算太远,才十来公里,孕妇一路
哭叫,却也没把孩子生在侯文茂的普桑轿车里。孕妇抬进急诊室时,管事的医生开
了张单子,让孕妇之夫先交押金一千元。小伙子急了,说此刻身上没那么多钱。医
生说回去取吧,交了钱才能看病,这是规矩。
侯文茂对医生说:“你看这病人能拖吗?不先处理?”
“你谁啊?干什么?”
侯文茂不觉抓手机。这时他才记起新店这里归属另一个市,超出本依法办主任
可以施加影响的地域。他转头问小伙子身上有多少钱?小伙子遍翻口袋,还好带着
些钱,计六百二十元。侯文茂给了他四百元,说:“先垫上,去办手续。”
孕妇被推进产房,侯文茂即抽身离去。他没工夫再陪下去。估计后边的事已经
用不着他见义勇为,还好有赖他赞助的应急款项不算太大。
四天后,星期二,侯文茂回到本市。当天下午他就去见黄坚,蒙老板电话追踪
过,不敢怠慢。不巧恰好有人在向领导汇报工作,侯文茂在走廊上等。一个电话就
在那时到来。还是彭红叶,彭小姐。
“侯主任害怕了?”她说,“这几天跑哪儿去了?”
侯文茂笑,说看来彭小姐查过岗了。他是藏起来了,唯恐彭小姐想念。
他还是追问彭红叶在哪儿打的电话,不是在金三角吧?彭红叶说远在天边近在
眼前,她在车上,就在这座办公大楼楼下的停车场。
“你哪里藏得了啊。”她说,“我刚看见你走进大楼去。”
“真的?”
她笑道:“听起来很惊喜?”
侯文茂说还真是有些惊喜不已。他说这会儿正好有事,领导召见走不掉,但是
估计时间不会长。完事了他请彭红叶喝茶,难得彭小姐千里迢迢跑到这里如此想念,
得找个清静地方聊聊。彭红叶不必在楼下守株待兔,尽管先走,到时候他自己送上
门去。
“行啊,上哪儿呢?”她笑道,“彭主任家的厨房,还是卧室?”
侯文茂说欢迎做客,只是家里没有好茶。到温馨茶室吧。知道不?宾馆斜对面
永辉大楼二楼。彭红叶说行,找得到的,名字听起来挺温馨。其实她更想跟侯主任
喝点酒,不过茶也行。她让侯文茂赶紧来,别让她独守茶室,寡妇似的自己跟自己
温馨。
“找领导干吗呢?又想升官?”她问。
侯文茂纠正说,不是他找领导,是领导召见。
这时里边的人汇报结束,开门出来。轮到侯文茂去见黄副市长。黄坚没有询问
侯文茂到省城何干,找了几个专家,准备保护几只野生动物。他的事情很简单:他
从办公室的书柜里取出一个纸袋交给侯文茂。里边没什么,就几本书。
“对你可能有用。”领导交代说,“下点工夫。”
侯文茂感谢领导,他说,其他的不敢说,这个请领导放心,他一向学习努力。
没再多讲,彼此心照不宣。
半小时后侯文茂去了温馨茶室。彭红叶在一间雅座里独自喝茶,雅座正墙绘有
大幅山水画,她就像是坐在画里。她的头发有点黄,是染的,穿得很正规,西装套
裙,颇庄重,跟电话里那个彭小姐不像是一个人。她对侯文茂一笑,很灿烂,很俏,
一如既往。她的上唇左角有一颗黑痣,那黑痣也在笑,似乎隐含嘲讽,也是一如既
往。
“侯主任还是这么黑啊。”她说。
侯文茂说彭红叶比以前更漂亮,看来是嫁人了?彭红叶说她是准备嫁人,首选
当然是侯文茂。侯文茂扭头四顾做拟逃跑状,说彭小姐真要为民除害吗?俩人大笑。
侯文茂问彭红叶什么时候到的本市,她说有几天了。侯文茂问她开的是哪部车?楼
下停车场那部黑色的奥迪吗?省城的车牌?
“还是那么仔细。”她即表扬,同时说明,“牌是假的,车是偷的。”
“你还有这水平?”
彭红叶歪起脑袋,看着侯文茂笑。问说侯主任是不是准备报警了?侯文茂说暂
时还用不着,他是学什么的?法律。等证据确凿再叫警察不迟。
“看起来这些年过得不错?”侯文茂问。
“你怎么样?”她反问。
侯文茂说还能怎么样?认真学习,努力工作,有时候想念一下远方的朋友们,
例如彭小姐,还有她的美人痣。
“其实你心里发蒙。”她笑道,“你现在一心就想搞清我干吗来了,打算什么
时候离开,所以你才会屈尊到这里跟我喝茶。”
“我的心理素质有那么差吗?我很坚强的,再好奇也得沉住气嘛。”侯文茂笑。
彭红叶让侯文茂不要担心。她说这半年来她在上海,前些天才跟一位朋友到省
城这边,有点儿事。她忽然想起要见一见侯文茂,开着人家的车就跑来了。从这个
茶室出去她就回省城,目前没打算破坏侯文茂的家庭,影响侯主任的升迁。
侯文茂问彭红叶怎么知道他现在这个手机号的?彭红叶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给
他看,竟是侯文茂自己的名片。彭红叶说,前天在省城跟几位朋友聚会,提起侯文
茂,有个朋友把这张片子给了她。她注意到侯文茂还在“依法办”,心想他怎么搞
的,还待在这种地方。她用很长时间给他准备了一个惊喜,看来暂时还没机会奉献。
“发现你没给及时提拔上去。挺失望的。”她说。
侯文茂说很惭愧,这种事不太容易,不像偷车那么好学。所以彭小姐的惊喜可
能只能留给自己,不必考虑奉献给他。
“不会吧?”彭红叶笑着问,“‘猴有一个梦想’,现在没了?”
侯文茂也笑,说不能连梦都不敢想啊。
他说这句话是名言,它有出处,跟猴子无关,与侯姓也无涉。这句话原始说法
叫“我有一个梦想”,出自美国著名黑人领袖马丁·路德·金之口。此人得过诺贝
尔和平奖,后被刺身亡。上世纪六十年代,这位先生在美国做过一次著名的演讲,
题即“我有一个梦想”。侯文茂为什么把人家这句话拿来学习?因为他的皮肤长得
黑,上大学时有个绰号叫“黑人”,所以他也学着梦想。
彭红叶嘲笑:“你哪是黑人啊,你就一黑猴。”
侯文茂问彭红叶怎么样,是不是已经提拔了,当个部门经理或者公司副总之类?
彭红叶说干吗那么累?先提拔给侯文茂当二奶,然后毒死大奶,当主任夫人,这样
好不好?侯文茂明确表态不行,因为法律不允许。二奶非野生动物,不受法律保护。
他们喝茶,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开玩笑。雅座里就他们俩,电茶壶嘴呼呼吐气,
搞得茶室里气氛格外温馨。彭红叶忽然把手伸过来,在侯文茂的下巴上摸了一下。
侯文茂做躲闪状,自我解嘲说这一套程序感觉有些陌生了。
“大小都是个人物了,咱们可得注意一点影响。”他说。
彭红叶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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