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当年他们相识的时候,侯文茂还是个小干部,彭红叶什么都不是,师大艺术系
器乐专业大四女生,她的行当与侯文茂相距甚远,跟侯文茂很难发生瓜葛,把他们
拉在一起的是钟声,侯文茂的大学同学,时为省电视台法制栏目的记者。
那年夏天,钟声带彭红叶到本市玩儿,给侯文茂打了个电话。听说老同学来了,
侯文茂挺高兴,一下班骑上自行车赶到宾馆,这才发现小子还带了个女孩来。侯文
茂有点尴尬,因为钟声的老婆也是他们同班同学,高干之女,钟声就是因为追上该
老婆,毕业才留在省城进了电视台。这家伙居然不避嫌,摘朵野花四处招摇,还带
到老同学面前,要让他老婆知道了,让侯文茂如何代为遮拦?
“这小彭,云南姑娘。”钟声介绍说,“二胡拉得那个好,歌唱得那个棒。”
彭红叶让侯文茂印象特别。这云南姑娘挺漂亮,漂亮得不太对劲,有点儿邪。
可能因为她上唇左角有一颗黑痣,看上去鲜明逼人。彭红叶个不高,小巧型,穿着
入时,不像一般大学女生,可能因为是搞艺术的。这人有股傲气,侯文茂进门时,
她只抬眼看看,点一下头,招呼都不打,自顾自坐在沙发上看一本时装杂志,两腿
很随意地交叉,脚上套着宾馆客房提供的棉布拖鞋。
侯文茂注意到这是一个单间,一张双人大床。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他* 的。
钟声是邻市人,跟侯文茂属于同一个方言区,算得上老乡,进大学后一直住同
一宿舍,彼此相当要好,脾性也清楚,这家伙长得帅、热情,很有女人缘,读大学
那会儿跟多位女生有过故事。偏偏这人又浅薄,有爱炫耀的臭毛病,因此他跟各任
女友交往的细节总搞得沸沸扬扬人人皆知。侯文茂断定今天也这么回事,利用众小
女生眼热的电视台从业人员身份,把个学艺术的漂亮妞骗到手,锦衣夜行不够味啊,
家妻野妞,都应当拿到老同学面前炫耀一下。
钟声不光向侯文茂炫耀彭红叶,他还向彭红叶炫耀侯文茂。他对姑娘说我这老
同学体育那个好,书还读得那个棒。天天打球游泳,回回考试第一,家伙特别全面。
本就是高才生,高考时报的是北大,不凑巧那一年高分考生全挤在一块儿,挤爆了,
他因为数学差了几分,给挤下来,才沦落到我们学校。毕业后省里几家有名的律师
事务所要他,人家不干,回家乡当公务员,目标远大啊。
“他有一个梦想。”钟声说,“别看他长得黑。”
侯文茂说,算了吧,也就是没本事,走投无路,回家找口饭吃。
那时还没有“依法办”,侯文茂在市司法局宣传科,小小一个主任科员。他在
宾馆里跟钟声坐了半个来小时就告辞。老同学来了,本应当尽地主之谊,请人家吃
一顿饭,来两个菜一瓶啤酒,但是有一个彭红叶在侧,侯文茂不想找麻烦。他推说
晚上恰逢上边来客,要陪,赶紧得走。钟声挺不高兴,觉得侯文茂真不给面子。他
说:“你小子怎么回事?没钱买单?我请你吃饭不行吗?”
侯文茂说不是钱的问题,真的有事。
钟声不再炫耀,他实施打击。他对彭红叶说,你看看这小子牛×得,他什么事
啊!小公务员,上街贴几张标语,聚众开几个讲座,有事要做,没权可用,就他稀
罕。一样的同学,当律师的开奔驰了,当记者的买别墅了,当法官检察官的跺个脚
地板乱摇。就他,请个客还得自己掏钱,没人给他报销,他还什么屁事!
侯文茂笑道:“你小子真是一针见血。”
侯文茂执意要走,钟声也没办法,反正漂亮野妞请老同学隆重欣赏过了,算了,
走吧。俩人拍拍肩膀分手。那半小时里,彭红叶一心一意看她的时装杂志,很专注,
很傲,很沉着,上唇角的黑痣似带嘲讽,一句话没有。
当天晚上,午夜一点,侯文茂被电话铃吵醒。那晚不巧,侯文茂的女儿感冒了,
孩子才一岁,感冒鼻塞,又哭又闹,把侯文茂夫妇折腾得够呛,好不容易哄睡孩子,
俩人躺下来刚昏昏然入梦,电话铃就尖厉而起。
是钟声来的电话。他惊慌失措,在电话里连喊救命。
侯文茂说:“搞什么鬼你!”
“快来!求你了。”
那天晚上,大约十二点来钟,钟记者一对儿下榻的宾馆总台接到住客投诉,称
受到隔壁客人的噪音骚扰,时已午夜,隔壁客人还在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客房
隔音效果不好,邻室客人休息大受影响。总台值班人员接投诉后即打电话给受投诉
的客房,想提醒客人注意左邻右舍。不料电话怎么挂都没人接。值班人员赶紧报告,
值班经理便带人前去了解处置,在走廊上一听,果然该室电视机声音很大,夜深人
静之际尤显吵闹。经理敲门,不见响应,让服务员开门,里边却已挂上防盗链,进
不了门。经理喊话,无人应答,担心客人出什么事了,赶紧打110报警。五分钟
后警察赶到,里边的客人才把门打开。原来两个客人未出意外事故,均健在,一男
一女,男的是钟声,女的是彭红叶。这俩人怎么回事?他们在打架。他们扯掉了电
话机线,用电视机的声音掩盖动静,然后把屋里的东西丢得到处都是,打得天昏地
暗。
应当说这不是捉对儿厮打,是一攻一守。与一般男攻女守有异,这里进攻者是
大学艺术女生彭红叶,招架者是电视台记者钟声。彭红叶用她擅长器乐演奏的指头
和指甲为钟声抓出了一身的血痕,胸脯、腹部、大腿、脖子,连脸腮也没放过。她
还用客房的水果刀扎钟声,直刺胸脯,还好宾馆提供的刀具虽为金属质地,却未开
刃,削削果皮可以,杀人不行,否则钟声可能活不到向侯文茂大喊救命。
彭红叶声称被钟声强奸。钟声则辩称不是,他说他俩是情人,一起到本市玩,
玩罢才一起上床。起初女的没怎么样,任由摸弄,亲热间忽然闹起别扭,女的把钟
声光屁股推下床,十个指甲一起上又抓又掐。钟声跑,招架,就这么打起来。由于
彭红叶声称受到性侵害,钟声涉嫌性犯罪,警察把他们带到派出所做笔录。在那里
钟声出示了工作证,说自己是省电视台记者,主管法制栏目,来历不一般。他还提
到了侯文茂,“你们问他。他是主任,搞司法的,他可以证明。傍晚他还专门来看
过我们。”
于是侯文茂卷进了本案。派出所的值班所长恰认识侯文茂,知道司法局宣传科
确有一侯,尽管不是什么主任。都在一个地方工作,司法宣传事项与公安部门多有
关联,难免彼此认识。一听抓住了侯文茂的一个老友,还是省电视台的,身份挺特
殊,案子当然也要格外慎重办理。所以所长允许钟声给侯文茂打电话。还好机关宿
舍离得不远,十五分钟后侯文茂就赶到了。
侯文茂证实了钟声的身份。钟声承认自己晚上多喝了点儿酒,与女友吵闹,不
注意场合和时间,产生了恶劣的影响。在当场交出两百元以抵赔宾馆客房受损财物
后,警察同意其离去。时近凌晨,钟声即拦了辆出租车,立刻开溜。
侯文茂还得替他擦屁股。把钟声弄出去后侯文茂又到拘禁室见彭红叶。他告诉
她钟声已经先走了,彭红叶也可以马上走人,但是有些情况得跟她说清楚:警察已
经做了初步了解,证实彭红叶是跟钟声一起到达宾馆的,在总台登记房间时彭红叶
拎着行李袋一直站在钟声的身边。她知道钟声只登记了一个单间,她没有提出异议,
显然认可他们俩今晚将同居一室。这种情况下指控钟声强奸显系勉强。相比起来,
如果钟声投诉她打人伤人甚至杀人未遂,倒还证据充足一些。
“你赶紧走吧。”他说,“有架你们回去打,别在这儿闹。”
彭红叶忽然开口骂了一句:“王八蛋!”
“你骂谁了?”
“你。”
侯文茂没吭声,起身离去。
两天后,有人挂本市公用电话找侯文茂,是个女子。侯文茂一接电话就听出是
彭红叶,那时他止不住吃惊:迄今为止,他只听彭红叶说过两句话,一句是“王八
蛋”,一句是“你”。他怎么凭这个就记住了她的口音?另外他也觉得惊讶:这人
怎么还在本市,干什么呢?
“我的身份证还被他们扣着。”彭红叶说,“请你帮我要一下。”
侯文茂问:“你谁呀?”
她说她是彭红叶。侯文茂说他不认识哪个彭红叶。他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不
知道她的身份证怎么回事。这种事该找谁找谁,不行找王八蛋去,不要找他。
“你不就是王八蛋吗?”
侯文茂把电话挂断。
他不想理这姑娘,主要还不是因为她出口伤人。那晚在派出所,他就明确告诉
所长,钟声是他大学同学,他了解。彭红叶是什么人他并不知道,不认识,以前没
见过,也无从知道钟声介绍的情况准确与否。侯文茂本能地不想跟彭红叶扯上什么
瓜葛,特别在那个时候,他有自己的理由。
不久,有一个星期天,侯文茂奉命组织一个宣传活动,带一群中学生在闹市街
头演普法小节目,附近派出所派警员维持秩序,带警察到场的恰是当晚处理钟声案
的所长。侯文茂跟所长闲聊,忽然想起彭红叶,他告诉所长彭红叶曾打电话请他帮
要身份证,他没理她。所长说他们确实把彭红叶的身份证扣了几天,因为出事那晚,
钟声曾在警察面前骂彭红叶是“婊子”,说这种大学女生跟暗娼没什么区别,他带
彭红叶下馆子,到处玩,给她买衣服,买化妆品,要什么给什么,花了好多钱,哪
想婊子说翻脸就翻脸,抓起刀子一把捅了过来。警察因此对彭红叶有怀疑。他们留
下她的身份证,经核查没有发现她卖淫杀人等犯罪的记录,他们才通知她取走了证
件。
大约过了半年,有一天晚间,侯文茂在市区的春华酒楼请客,跟几位朋友一起
喝酒。时侯文茂刚被任命为科长,虽然级别未提,却是重要一步。这职位得来不易,
拖了很长时间。钟声携彭红叶前来那回。侯文茂为什么特别不愿意卷入麻烦,就因
为那时局里正考虑是否用他,关口上最怕无事生非。此刻终于上了,如愿以偿,朋
友们不免要说话,让侯文茂别只顾自己高兴,得请客。侯文茂说惭愧得很,素质这
么优秀,学习这么认真,工作这么努力,也就一个小科长,哪有脸请客啊。话虽这
么说,客还是要请的,光谦虚怎么行呢,于是大家就聚到了春华酒楼。春华酒楼位
置略偏一点儿,属中低档消费地点,侯文茂自我解嘲,说该酒楼跟他侯科长档次相
当,基本上可称物美价廉。以后如果有幸还能提拔,梦想成真,再考虑提拔酒楼的
档次。
忽然有一个年轻姑娘笑眯眯闯了进来。一头黑发梳得千姿百态,头上挂着套耳
麦,像电视歌会上蹦蹦跳跳声嘶力竭的女歌手。这人穿绿小褂,红短套裙,涂脂抹
粉,非常性感,还非常漂亮。
“老板点什么酒水吗?”
侯文茂正在点菜,一听话音不禁抬头,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彭红叶。上唇左角
一颗美人痣鲜明逼人。彭红叶穿的那件短裙边别着一个标志,是售酒小姐,在酒楼
各包间窜来窜去推销某牌号葡萄酒,并根据推销业绩提成获得收入的业务人员。
彭红叶朝侯文茂咧嘴一笑,显然也是一眼认出了个黑皮王八蛋。
俩人都没多嘴。座中有人摆手让彭红叶出去,上别处推销,说:“我们自己带
酒了,你的免了。”彭红叶是那么好打发的吗?她笑眯眯不走,说老板您别着急,
听我介绍一下我们的产品。我这么漂亮都豁出去了,您还舍不得多看两眼?
她站在门边,绘声绘色介绍她的葡萄酒。眼睛带笑,不看别个,一动不动紧盯
着侯文茂。侯文茂感觉到她笑意中的一股寒冷。
他不慌不忙,举起双手比了个暂停的动作,和颜悦色请小姐数数屋里有几位客
人。彭红叶说不用数,五位。侯文茂说行了要五瓶。彭红叶说:“不把我也算进去?”
侯文茂立刻点头,“行。六瓶。”
座中人哄笑,说侯文茂完了,升官还没发财,只一下就让这漂亮小姐弄破产了。
彭红叶即用耳麦叫酒,一眨眼工夫六瓶葡萄酒送到包间。她让服务生立刻打开
一瓶,倒在大玻璃杯里,满满倒了三杯。她一杯杯端起来,不声不响,全部喝光。
“谢谢老板。”
走了。
包间里这才啧啧有声。有人评论道:“这小姐邪了。疯。”
侯文茂不动声色,心知此事没完。果然,第二天彭红叶把电话打到了他的办公
室。
“侯科长还不打算认识我吗?”
侯文茂说:“非得认识你吗?”
她说当然。
“行,你来吧。”
半小时后她进了侯文茂的办公室。
侯文茂这才读懂了她笑容里的那股寒意。
这人已经离开了她的大学,非正常离去。她读到大四,成绩不错,并无劣迹。
本打算顺利完成学业,回云南老家找一份工作,结婚嫁人。却不料公安部门来调查
她的犯罪记录,了解其是否暗娼,是否一边学习一边卖淫?她和某电视台记者在外
地于夜半被拘往派出所的故事因此沸沸扬扬。校里系里要她说明情况,全校师生员
工看她的眼神全都十分另类。她实在受不了,一气之下自行退学离开。出了这种事,
不敢回云南,也不敢告诉家人,得想办法谋生。推销葡萄酒是她近日从事的谋生手
段之一。
“你不帮我。”她说,“是你把我害了。”
侯文茂说这事挺遗憾,挺痛心,他能理解。但是冤有头债有主,赖不到他头上。
“你说钟声?他王八蛋都够不上,就是狗屎。”她说。
她告诉侯文茂,她跟钟声交往大约有半年,钟声说有办法安排她到电视台工作,
给她送花,买衣服,百般追求,天天想把她拉上床,甚至说到要跟老婆离婚娶她。
她知道这人靠不住,总不让他遂愿。那天在宾馆里钟声保证不动她,只要跟她睡一
块,感觉一点儿浪漫。她没拒绝,让他爬上床,睡着瞧。起初这家伙还老实,只在
床上翻来翻去感觉浪漫,半夜里终于熬不住了,急不可耐,扑过来动手动脚,硬干,
俩人才打起来。结果还真是挺浪漫的。
“我不明白你怎么回事。”侯文茂说,“第一次?”
“不管第一次还是第一百次。”她说,“这一次我不愿意。”
侯文茂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说走到哪里算哪里吧。侯文茂说省城那边机
会多,发展空间大,消费水平高,找个专业对口的活儿不难,干吗捡芝麻丢西瓜跑
这里来推销葡萄酒?她说有些东西她腻透了。到此地卖酒,是因为这个城市很让她
难忘。
“特别是这里的王八蛋。”
侯文茂忍住了,没发火。只说:“留个电话给我吧。”
几天后侯文茂给彭红叶打了个电话。他说,他有个朋友在本市的国际旅行社当
头头,他们那家旅行社常有涉外导游事项,需要高级导游人才,长相要好,文化素
质要高,才艺要强,干得好的话,收入不会低。他觉得彭红叶挺合适,想推荐她去。
不知道彭红叶愿意不?彭红叶没有回答,好一阵才问:“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学雷锋。”侯文茂说。
他让彭红叶自己考虑,想去的话给他打电话,不想去就不用打,算了。
她说:“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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