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侯文茂意外地与自己邂逅于省报。
早上上班时,侯文茂在办公室匆匆浏览省市报纸。意外地在省报群众来信栏看
到一封短信,题目直白通俗:《救命司机你在哪里》,写信者称自己是一位农家青
年,上星期五上午骑自行车送妻子回娘家,在公路上与一辆货车交会时遭遇意外,
自行车倒地,妻子摔伤。其妻已有七月身孕,受伤后情况万分危急,他跑到公路上
拦车,曾拦住两部轿车一辆货车,均不予帮助。幸亏后来有一轿车开过,司机发现
路边有人受伤,凑上来施以援手,帮助他把妻子送到医院。由于事发意外,他身上
没有足够的钱交押金,救命司机还拿出四百元现金垫付,然后离开,未留名姓。写
信者说幸亏救命司机帮助及时,其妻入院后经医生抢救脱险,并生下一个儿子,现
母子平安。当时忙于照料妻子,没顾上招呼救命恩人,连一声谢谢都没说,现在想
来非常内疚。这人给市里和省城报纸分别写了信件,盼能借报纸一角感谢救命恩人,
也希望救命司机本人或者知情者看到了能跟他联系,让他有机会一表感激之情。
侯文茂不觉大笑。他没想到自己竟会用这种方式在报纸上露脸。看来那小伙子
不错,颇真诚,不像时下许多人吃了亏一个劲儿大叫,占了便宜就不吭不声。侯文
茂觉得挺值得,那天其实他也是顺道,举手之劳,四百元于他也不算什么大数,换
来这份报纸还真是不错。侯文茂当然不会举起一支胳膊声称该信有误,救人者不是
司机,是个官员,即本人。如此招领美名不光可笑,可能还另有麻烦。那天侯文茂
不是声称到省城去了吗?他怎么会跑到新店去救一个孕妇?难道是存心欺骗黄老板
和广大人民群众?还有侯文茂大小是个领导干部,怎么不用司机,自行驾车出游?
他干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去了?因此对小伙子的情意侯文茂只能心领。
侯文茂不想让旁人发现他有任何异样。那些日子里他非常低调,成天蒙着一张
黑脸,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认认真真依法治市,实际上他异常紧张地忙活不
止,包括虚晃一枪跑到新店不声不响一待数日。他忙什么呢?读书学习,临阵磨枪。
那会儿省里发布消息,公开招考官员,为省直单位招考二十余名副厅级干部,
副处任职四年以上者可报。侯文茂恰好够格。侯文茂没有表现出过度热心,负责部
门开过几次动员会,他无动于衷。报名截止前一天,侯文茂特意到组织部去送一份
报告,那里有位副部长随口问他报名应考了没有,他说没报,不敢做梦。该部长即
吩咐科长拿表来,让侯文茂当场填写,批评说:“你怕什么?考砸了又不撤职,没
勇气!”
于是侯文茂鼓起勇气上阵,其实他只是在制造被动而上的假象。侯文茂格外努
力学习已经有些时日,因为招考信息早有风传,听到消息后他就不为人察觉地悄悄
干,搜集资料,排定计划,埋头努力,像当年准备高考一般。那些日子里侯文茂每
晚读书必至深夜,上班开会也没落下。他特别热衷开会,在会场上晃来晃去,表明
自己坚守工作岗位,没有躲到哪里一枕黄粱做痴心升官梦,同时充分利用了时间。
主席台上诸领导发表重要讲话,会场上的大小官员不便东张西望交头接耳,也无电
话干扰,环境优于办公室,可容侯文茂在笔记本里认真写写画画,安静而认真地自
搞一套。侯文茂所任职的“依法办”没有什么权力,因此饭局不多,应酬较少,业
余时间略显空闲,但是依法治市又与许多事情搭界,例如保护野生动物,所以需要
列席的会议很多,老天爷如此慷慨地馈赠时间,对侯文茂表示厚爱,似乎早有预谋。
侯文茂的老同学钟声是新店镇人,毗邻本市,该狗屎记者常驻省城,却在老家
乡下风景区拥有一幢别墅,朋友们开玩笑,说他有“别野”,影射好色之徒买屋乡
野,以利与各种来历不明的女子野合。钟声的“别野”位于一座大水库附近,靠山
面水,环境幽雅,平日无人,很安静。侯文茂向钟声临时借用,数次悄悄来去,关
门读书,避开单位家庭各杂事干扰,独自学习备考,不搞野合,做的是正经事,他
却不想为人所知。侯文茂报考的职位是省司法厅副厅长,他是学法律的,在市司法
局当过科长,眼下所在的“依法办”机构挂政府之名,编制在市司法局之下,因此
所报最为对口。他没张扬,只向分管副市长黄坚报告过,黄坚一向对他不错,知道
情况后特地召见,给几本书让他认真学习,那天在市长办公室里他们说的就是这个。
省里来了个检查团,检查的是精神文明建设事项,涉及依法治市内容。政府办
通知侯文茂列席汇报会。一进会场,侯文茂就意识到天赐良机,今天不能太珍惜时
间,得认真对待。因为检查团里有个人姓刘,是省司法厅的研究室主任,侯文茂认
识。
刘主任年纪与侯文茂相仿,三十大几,年轻能干,是厅里的大笔杆。这天晚上
恰检查团没有公务安排,侯文茂请刘主任走出宾馆,继续其检查工作,采取微服私
访方式,深入体验本市精神文明建设成果。小刘主任喜欢唱歌,侯文茂便请朋友小
蒋代为安排歌厅,以投刘主任所好。小蒋在市人民银行任职,擅长交际,诸事都通,
不像侯文茂不常出入类似场合,情况不熟。侯文茂请小蒋找一家高档点儿的。正规
点儿的歌厅,预订一个包间。小蒋推荐“小雅歌厅”,称这家不错,环境很好,服
务上乘,缺点是距离稍远,距市区近十公里,得用车。对侯文茂来说这不是什么问
题。他没叫司机,自己开车带刘主任前去,一路交谈,悄悄了解情况。
这位刘主任知道本厅职位招考的若干内情。类似招考通常要由相关部门提出一
些业务考题,供招考部门取舍参考。刘主任所在的研究室在厅里管大材料,提出参
考考题任务非研究室莫属。虽然最终出现在考卷上的不一定就是他们提供的业务考
题,其出题方向和思路肯定有所相关,侯文茂认为应当抓住机会略加打探。
这样他们就到了小雅歌厅。小雅歌厅原为一家工厂库房,外观其貌不扬,内装
修相当奢华,尚新,大艳大俗,其雅果然嫌小。侯文茂带刘主任直接进了订好的包
间,小蒋已经在里边安排果点。刚坐下,门一开忽啦啦进来一排小姐,在客人坐的
沙发前一排站好,请君挑选。小姐们个个穿得很少,露得很多,披头散发,涂脂抹
粉,眼影在暗淡的灯光下闪烁,暧昧不已。
小蒋果然老手,花丛中游刃有余。他把手一摆,“叫你们经理来。”
服务小姐跑出去喊人。小蒋对两位客人论及讲究质量。他说有的小姐只知道往
客人身上蹭,皮肉发黏,嗓子发干,拿起话筒调都找不到,唱起歌跟锯木头似的,
听来受罪。歌唱得好加年轻漂亮的大都跑到电视屏幕里跳来跳去,歌厅里还真不好
找,得请经理友情安排。经理他认识,叫安丽,不是洗洁精,是歌星,这人厉害,
漂亮能干,一般不唱,一唱举座皆惊。
经理笑盈盈推门走进了包间。侯文茂一看不对,什么安丽什么洗洁精,都不是,
这人上唇左角一颗黑痣,分明就是不久前跟他一起在茶座里喝过茶的彭红叶。原来
她不在金三角倒腾毒品,也不如她声称的是到省城那边办事,她是藏在这里冒充洗
洁精了。如此邂逅,竟恍若当年与售酒小姐的意外相逢。
侯文茂一声不响。彭红叶没有丝毫慌乱,笑盈盈直视侯文茂。
“我们这些小姐是最棒的,样样都行。”她笑,“老板中意哪一个?”
侯文茂问:“安经理看得出我们是干什么的吗?”
彭红叶说好像不是做生意的,那就是当领导的啦?年轻有为,可能官还不小?
侯文茂说看我们像不像扫黄办的?彭红叶说欢迎扫啊,脱了衣服看看谁黄。身边人
笑,都以为他们是在幽默。
彭红叶推荐了两位小姐陪客人唱歌,然后告罪,说歌厅里还有事要打理,即掩
门离去。两位小姐果然秀色可餐加歌喉不错,足见有关人才尚未被电视台一网打尽。
刘主任那天唱得很尽兴。毕竟公务人员,且第二天还要检查精神文明,放松亦不宜
太过,十点来钟大家即离开小雅,乘车回返宾馆。
侯文茂没有马上回家,他把车停在车库,坐在车上打电话,挂彭红叶的手机。
很顺利,一接就通。
“跟我说你怎么回事。”他说。
她笑,“口气好一点儿嘛。是不是想一起喝一杯,共度良宵?”
“你没讲真话。”
她说她这种人怎么会讲真话呢?她从来都是谎话连篇。侯主任准备拿彭小姐怎
么办?杀了煲汤,王八炖鸡?
侯文茂把手机翻盖合上。只几秒,手机嘀的一响,一条信息来了,是彭红叶。
“别生气。明天找你自首。”
第二天她来了,到侯文茂的办公室,打扮得清洁整齐,端庄得有如电信局服务
窗口阳光灿烂的柜台领班,看模样真跟什么大俗大艳的小雅歌厅无法联系,出入政
府机关不显异常。
她来之前,侯文茂已经掌握了一些情况。小雅歌厅在本市登记开业已有半年,
安丽经理在开业不久就应聘来到本市。数年前她在国旅当导游时叫彭红叶,现在改
名了,知道她就是彭红叶的人肯定有,应当不太多。
彭红叶对有关情节供认不讳。凡侯文茂已经掌握的,她的说法基本相符,没撒
谎。但是有很多情况侯文茂并未掌握,那就不辨真伪了。
她说这几年她有过很多故事。导游当腻了,做过车模,卖过衣服,在北京跟一
个歌手同居过,到广东给一个快没牙的老台商当过几天二奶,在一家大夜总会做过
“妈咪”,手下有过四五十个小姐。混来混去,渐渐有了些钱,日子过得好像也行,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房有车有哈巴狗,却总是找不到感觉,于是什么都先放下
来,跑到本市应聘落脚,为了谁呢?侯文茂。谁让侯文茂皮这么黑,让她印象这么
深刻。她为侯文茂准备了一份惊喜,总想适时奉献。但是知道猴有一个梦想,不喜
欢她在眼前招摇,怕她破坏安全稳定大好局面,因此近半年时间里她只是躲在一边
近距离观察,热烈关心,没想现身。不久前那一次造访是实在想得不行,悄悄冒了
回头,她自己觉得并没有给侯文茂太多不必要的压力。昨天晚上不怪她,怪侯文茂
自己,她清楚侯文茂很谨慎,通常不上歌厅的,干吗上了,还大老远跑到小雅陪客
唱歌?这回不是彭小姐骚扰侯主任,是侯主任骚扰彭小姐了。
“真没想这么快让你知道的。”她说。
“又说谎吧。”
她说是真的,躲在暗处看明处某个人,有时忽然冒出来吓他一吓,小孩子捉迷
藏似的,很好玩,感觉很不一样。
“你的事情我可打听了不少。”她说,“你想象不到的多。”
侯文茂说恐怕没听到什么太恐怖的吧?彭红叶说怎么侯文茂一下子就想到恐怖?
“快考试了吧?梦想就要实现?”她问。
“你说那个呀,我没当回事。”侯文茂说,“那是做梦,不是梦想。”
“骗不了我。”她大笑。
侯文茂心里挺吃惊,想不到她还注意到公考官员这件事。他问彭红叶待在本城
有什么打算?想做什么?彭红叶说她不知道。喜欢哪儿就到哪儿,喜欢谁就盯住谁,
其他的不管。她发现耐心等待可能很有意思,本来勇敢做梦,撑死了只敢梦到粘住
一个主任,现在不得了,没准可以粘上一个厅长。人要出头,那真是天大的石头都
压不住。
“行了别胡扯。”侯文茂道,“听我跟你说。”
他说,彭红叶待在本市不好,她在这里有不良记录,有不少人认识她,一旦出
事挺麻烦的。彭红叶应当尽快离开这里,回云南老家,或者到北京上海,走得越远
越好。不管多远,需要的话,他可以为她提供一张单程机票。
“这就想把我打发啦?”
“你还打算多要点儿?”
她说她一分钱不要,只要一个王八蛋。
侯文茂笑道:“感情这么深吗?”
她说比天高比海深。
“要是这人一不留神高中了,调走了,你怎么办?”
她说跟。别说只是到省城,就是到天涯海角,她也自费购买机票跟从,不管打
不打折。这回她一定死死看住,随时做好准备,抓住机会就上,像蟒蛇一样紧紧缠
住。
“吓死了没有?”她笑,“世界末日到了!”
侯文茂说彭小姐知道的,他心理素质很好,很坚强,因为“猴有一个梦想”。
开玩笑归开玩笑,实话说他很为她担心。以他观察,小雅歌厅情况不是太正常,名
声也够大了,运行已经半年多,有关方面不会总注意不到,别以为执法部门只知道
睡觉。
“侯主任是在恐吓?叫警察来吧。”彭红叶说,“我还想投案自首呢。警察问
什么我答什么。我特别要主动坦白对侯主任的感情,争取立功受奖,这样行吗?”
侯文茂说可以,打电话吧,叫110。
彭红叶笑得打起嗝儿来。
她说她得走了,在这里待太久影响不好,也干扰侯文茂学习,要是考砸了梦想
破灭,还不得活活吃掉她?她还是赶紧回歌厅吧,收拾一点儿东西,随时准备跟警
察走。到时候她要请求警察允许她随身携带一瓶酒,她现在离了酒不行,会疯的。
侯文茂点头,说很好。他为她开办公室门,穿过走廊送她到电梯旁。电梯关门
之前他们相视一笑,含义很丰富。
“好好考虑我说的,”侯文茂说,“那样会好一些。”
“不用考虑,你让他们来。”她发狠,“我一进派出所准给你打电话。”
没再有电话,侯文茂也没跟她联系。只过了一星期多点儿时间,周末上午,市
执法部门召开联席会议,侯文茂列席,会间听到了一条最新消息:小雅歌厅于昨夜
被查封,歌厅老板因涉嫌开设秘密赌场聚赌,并容留妇女卖淫被拘。一起被拘的歌
厅从业人员和暗娼计有二十余人。据传与案子有牵连的包括本市一些中低层干部。
他不动声色,但是心头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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