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当年,侯文茂一行数人在清涧漂流训练中心被假酒放倒,幸未出大事。约半年,
他们再次光临清涧,还是那几个人,包括彭红叶。
侯文茂升职了。本来煮熟的鸭子已经展翅飞翔,丢下侯文茂悻悻然洗冷水澡加
强心理素质,哪想忽有贵人相助,半空中又落下了若干鸭肋鸭爪。难得黄副市长关
怀,助理调研员虽不算领导,却有级别,也是提拔。当初侯文茂很郁闷,朋友们拉
他到清涧郊游并误食毒酒,或假酒。此酒看来效果不错,侯文茂大难不死,真有后
福。升职后朋友们要他请客,他一口应允,说再去漂流吧,还那些人,一个不多一
个不少。
时已入夏,气温水温适宜,漂流运动吸引许多游客,溪流里餐厅中到处是人,
乱哄哄,不似冬日那般萧条,却也不如冬日那样清静。那一回被侯文茂于醉中卸下
胳膊再予重装的主人还在,此人不计前嫌,见到侯助理一行特别高兴,盛情准备了
晚餐,包括酒水。因为有过教训,这一回客人们自带酒类,每一瓶酒都有可靠出处,
以免再次全体休克,劳累美丽的彭小姐竭尽全力奋抬活尸。
那天大家玩得比较节制,包括饮酒。侯文茂这类人总这样,郁闷时比较放松,
得意时比较拘谨。此刻需要注意影响,所以那顿饭实不如当初假酒好吃。大家都比
上一次喝得少,只彭红叶例外,当初她没喝贴胸酒,今天没人请她贴胸,她喝得很
自觉。这人有酒量,会来事,她带来一把二胡,席间数度应邀自拉自唱,毕竟专业
出身,水平很高,场上气氛因她生动了许多。
饭后,主人在训练中心大楼前的场地上摆几张靠背椅,让大家喝茶、聊天、乘
凉,天气很好,星空灿烂,山野晚风习习,特别凉爽惬意。侯文茂跟彭红叶聊,忽
然提出一个建议。他说彭红叶可以考虑找大一点儿的空间。彭红叶这样的素质和悟
性,有了这么一段从业经验和积累,待在本地挺屈才。本市旅游业基础弱,身量小,
条件尚差,机会也比较少。就本省论,省城那边机遇多得多,但是要跟彭红叶的老
家云南比又不是一个档次了。云南是旅游大省,得天独厚,其机会和天地与这边不
可同日而语。
彭红叶笑笑,说侯助理什么意思啊?官升了,胆小了,赶我打道回府?
侯文茂说也不是这样。彭红叶真是回去的好。愿意的话,他可以帮助想点儿办
法。
“说实话我早想走了。”
“那就走嘛。”
“就是有些东西割舍不下。”她说,“侯助理像是希望我走,很迫切?”
侯文茂说也没什么迫切的,随便说说,为彭小姐谋划未来。
“恐怕是为侯助理自己谋划未来吧?”
“也是。”
那会儿一行几个人都挤到广场另一头,凑一块儿讲段子,哈哈哈一片笑声,广
场这边就剩他俩聊天,不必防备哪个偷听,可容他们耳语般密谋未来。侯文茂对彭
红叶说,今夜真美好,跟彭小姐一块儿聊天真是愉快。但是他如芒在背,就是说像
刺扎在背上。上回在这里误食假酒,被彭红叶强制洗胃并彻夜照料,那以后就不好
了,他总是时不时想起美丽而危险的彭小姐,搞得心神不宁,惶惶然不可终日。
“有那么严重吗?”
“稍微夸张了点儿。”他笑道。
他跟彭红叶讲起自己的父亲。他父亲在乡镇卫生院当医生,因为是接骨师出身,
非科班,地位很低。侯文茂为什么不愿子承父业学医接骨?因为他痛感父亲的卑微,
他曾亲眼见到自己的父亲遭受一个年轻小子训斥,就像儿子被老子训斥一样。那年
轻人毫无本事,就因为有背景当了卫生院副院长。侯文茂因此发誓要出人头地,当
领导掌实权,管住院长副院长这类小子,绝对不像父亲一样屈辱。所以他不学医学
法律,不当律师当公务员。父亲对他很不理解,当年父子俩曾大吵过几场。
“明白吧?‘猴有一个梦想’从这里来。”侯文茂对彭红叶说,“早先的想法
其实很幼稚,如今现实多了。类似我这样的人想出头不太容易,先天不足,后天不
利,呕心沥血,事倍功半,有时想来很丧气,真不如跟老头子给人接骨去。毕竟欲
罢不能,已经走上这条路,不走下去不就前功尽弃了?”
彭红叶笑道:“说得好可怜。最大限度争得同情?”
侯文茂点头,说可不是,他曾反复思忖过怎么才能感动彭小姐,这很重要。他
的情形有时想来真是挺丧气,但是他从不放弃,总是坚持不懈,不管前景如何模糊。
因为他知道一旦放弃自己真就完了,什么都没有了。经过多年努力,他在一片混沌
中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遇上了黄老板,贵人,好领导,差强人意他有了一个新起
点。但是这很脆弱,一不留神就会化成泡影。眼下他很为彭红叶担忧,出了过去那
些事他对彭红叶怀有内疚,又怀有感激,他发觉自己在越陷越深。这样下去恐怕不
行。
“其实没这回事。”彭红叶说,“你这人我早看透了。”
他大笑,说他倾诉衷肠,这么强烈这么有冲击力,效果这么差啊。
当晚一行人再次留宿训练中心客房,同上回一样,只是缺了毒酒的魅力,显得
比较平淡比较乏味。半夜里彭红叶敲侯文茂的房门,说她睡不着觉,在这个美好的
夜晚,特别想听侯助理继续倾诉衷肠,他太有冲击力了。侯文茂还没上床,在看电
视,他说看起来咱们彼此想念的程度差不多。夜深人静,那几个都睡得死猪一样,
神不知鬼不觉,咱们不做点什么怎么行,哪再找这样的机会呢!
彭红叶穿一条新裙子。她说这是法国名牌时装,问侯文茂她穿这裙子漂亮吗?
侯文茂说应当是裙子因人而漂亮。彭红叶让他猜,她裙子里边还穿着什么?侯文茂
说这个问题很好猜,但是猜起来压力很大。彭红叶问他怕什么了?他说主要是经费
比较困难。他一向惧内,每月工资尽数交妻子掌握,养家糊口,所余不多。他的单
位有事没权,不来钱,所以他私藏无几。估计个人小金库满打满算至多能有两千。
“到时候你向我要六万,我上哪找去?找钟声?”
彭红叶说:“你还真以为啊?”
她把裙摆一掀,里边并非一丝不挂,也不是什么意大利名牌透明女内裤,却是
今天她一整天都穿着的牛仔短外裤。她是故意把新裙子直接套在外边。她说侯助理
挺意外的吧?自尊心有些伤害?自作多情了?王八蛋。
不多久她离开本市,消失不见。
她没跟侯文茂说。她离去的消息是梁平告诉侯文茂的。梁平到市政府办事,找
侯文茂喝茶。侯文茂注意到老友情绪不佳,似有烦恼。问他怎么回事,他语出惊人。
“人真不能陷进去。他* 的。”
这家伙陷进去了。陷哪了?彭红叶的裙子下边。侯文茂不是早交代过,让他别
欺负她,他还真没欺负她,但是喜欢上了。这姑娘要淑女很淑女,要疯很疯,处事
干净利落,场面上流光溢彩,傲慢时拒人于千里,来事时风情万种,让人没法不心
动。她唇角那个小黑点不是什么美人痣,那就是个迷魂豆。
梁平说他这些天吃不下睡不着,快崩溃了。侯文茂这才知道彭红叶突然辞职离
去。她特别交代别跟侯文茂说,称自会跟侯文茂解释。彭红叶的辞职原由是父亲病
重,可能不久于人世,她离家多年,欠父母养育之恩,现在得一尽孝道。梁平说,
彭红叶父亲病重是真的,前些时还曾请假回云南看护过两星期,她为尽孝而辞职却
是托辞。本来没听说她要走的,不知为什么突然就辞职了。梁平估计她可能是去了
广东,半年前她带一个旅游团组到泰国,在酒店里偶遇一个五十多岁的香港商人,
老家伙竟给她弄得神魂颠倒,此后极力纠缠,提出用重金包她,让她跟他到广东,
他在东莞办有工厂。梁平估计她是投奔老家伙去了。当初得知老家伙追她时,他曾
极力劝说彭红叶不要与之来往,彭红叶说来往怎么啦?“我家里要钱,老总能给我
多少?”
彭红叶家居滇北一个偏远县城,父母都供职于县剧团,父亲拉二胡,母亲是演
员,生有一男一女,彭红叶是老大,从小聪明伶俐,备得父母之宠。这些年地方演
出团体不景气,父母收入很低,还得供彭红叶的弟弟上学,家境颇艰难。不幸其父
嗜酒,患肝病,前些年动过一次大手术,家中负债累累。彭红叶在外任性叛逆,没
有她不敢做的,在家却是孝女,对父母最放不下,曾说世界上只父母对她真好。
梁平问侯文茂是否知道彭红叶家里的情况?侯文茂说他没问过。他把这姑娘推
荐给梁平是受朋友之托,姑娘身上有些东西让他捉摸不定,因此他比较小心。
“如果她跟你联系,拜托你告诉她,让她给我一个电话。”梁平说。
侯文茂道:“你还是把她忘了好。”
侯文茂不吭不声给钟声打了个电话,询问彭红叶的家庭地址。钟声曾被迫给她
父母汇过六万现款,凭据应当还握在手中,他学法律,知道保留证据之重要。侯文
茂告诉钟声这姑娘已经离开本市不知去向,却有一些未了事宜需要与其联系。钟声
即叫:“你让她敲上了?”侯文茂笑,说看起来他还是漏网了,很惭愧。
他给彭红叶的父母汇去一笔钱,不多不少,两千,他曾声称自己可支配的就这
么多。寄款人栏里他填了“马丁”,灵感来自“我有一个梦想”。请马丁先生代为
致意,聊表慰问,谢谢彭小姐善解侯助理心意,远远遁走。他不欠她,为她做很多
了,本来他可以什么都不做的。彭小姐应当心里清楚,今后各自珍重,不必彼此想
念了。
数月之后梁平落马。一次例行财务检查发现他的旅行社有大额款项去向不明,
梁平无法做出合理解释,被停职,后逮捕。梁平供认自己挪用大笔公款,先后为数
位情妇购买高级时装、化妆品和钻戒首饰以讨欢心,并曾携情妇到东南亚各国游玩,
一起观看色情表演,出入赌场一掷千金。其情妇之一就是彭红叶。
警方曾试图找彭红叶取证,没有找到。这并不妨碍梁平挪用公款事实的认定。
最后梁平被判十五年徒刑。
然后侯文茂收到了一张汇款单,两千元,从四川来,汇款人马丁。过了两天,
销声匿迹深潜多时的彭红叶浮出水面,履行其诺,亲自给侯文茂打来了一个电话。
她问侯文茂是否收到了汇回的款项?她说,谢谢侯文茂破产助人。知恩图报,
她现在有钱了,本想给侯文茂汇六万以表感激,也聊补侯文茂的经费困难,让他考
虑跟小姐上床时后顾无忧,不必太坚强。担心这会让侯文茂感到尴尬,只好作罢。
她知道梁平已经判刑,警察已经不再找她,这种时候给侯文茂打电话,应该不会让
他为难。
她提到梁平,说梁总很吃亏的。他好色,与多位女子有染,打她主意很久了,
一直想方设法对她示好。她对梁平说她喜欢领导,但是不跟领导上床,因为抱住自
己的领导挺别扭的,怎么想怎么怪。而且不好向侯文茂交代。事实上她对梁平的情
况有些了解,担心他和公司可能会出事,要不是另有牵挂,她早离开了。梁平对她
很有耐心,可能认为下属好玩,迟早是他的,哪想突然让她给跑了。
“实话说我对他没兴趣。那边我只喜欢一个王八蛋。”
侯文茂问她情况怎么样,在云南?四川?还是广东?她说到处跑,现在在四川,
跟几个朋友一起搞旅游公司,情况不错。这里天地很大。
“只是很想你啊。”她说,“侯助理总在我梦里。”
侯文茂笑道:“欢迎彭小姐常打电话。但是别回来刺激警方,依法忠告。”
“你就这样让我报答你吗?”
侯文茂说没什么需要报答的,不记仇就行了。
后来他们时有联系。彭红叶过得好像不错,经历和交往都很丰富。她父亲已经
过世,母亲跟她一起生活,其他情况不明。
这年深秋,侯文茂到重庆参加一个业务会议,这时他已任市“依法办”主任。
有天黄昏他在客房接到彭红叶的电话,俩人东拉西扯。彭红叶忽然问侯文茂此刻在
哪忙些什么?侯文茂说他下乡,依法开展村民自治组织选举。彭红叶说听声音好像
不对,骗人吧?侯文茂说哪会呢,他对自己的心理素质很有把握,说什么听起来都
绝对正常。
有人敲门。侯文茂抓着手机过去开门。门外站个人,竟是彭红叶。
她大笑,美人痣雀跃不已。她说这叫于作案现场捕获。捉住时还没穿上裤子。
那回也巧,彭红叶往侯文茂办公室挂电话,得知他出差去了重庆。时她恰带团
在重庆。这人厉害,打几个电话就搞清了侯文茂会议所居酒店,然后找上门来。她
故意先在走廊上用电话试探,断定侯文茂不会告知行踪,果然,弄得侯文茂一脸的
尴尬。
“难道我真有那么可怕?”她问。
侯文茂说一年多没见,彭小姐是更漂亮了,哪会更可怕呢?他没说实话只是不
想让彭小姐费心操劳。彭红叶说如此看来侯主任很勇敢,没害怕,挺好。因为业务
的关系,重庆她常来常往,顶半个主人。难得重逢,她要尽地主之谊,免费为侯文
茂当一回导游,陪他玩几天,不叫报答,叫随缘。侯文茂说好极了,只是他这个会
已经差不多开完了,明天主办方安排参观游览,他已经买了后天的机票离开。所以
感谢彭小姐热情相邀,以后吧,来日必有机会。彭红叶说喜欢侯主任怎么这么费劲?
这一次是天作之合,跑不掉的。跟着大队人马走没意思,她为侯文茂单独安排。机
票就更改一下吧,她来办,她搞旅游,这种事小菜一碟。她带的那个团已经登机走
人,有几天空闲可用。侯文茂说他得考虑一下劳累彭小姐是否有悖法律精神。彭红
叶说那些事情回去以后再考虑,这里有人认得猴子,没人认得侯主任。别总做贼似
的担心有谁在后边盯着,尽管放松玩,侯主任一生中这样的机会不可能太多。
“你看我立刻就动心了。”侯文茂做无限向往状,“可是单位有事得赶回去的。”
她说:“少来这一套。得让我高兴,别让我恨你。”
她说小心她为民除害。侯文茂年轻能干,身强力壮,心理素质好,还有一个梦
想一心往上爬,因此坚强无比,不惜让他人蒙受伤害,真是黑。今后不知道还有多
少人要被他伤害?他要爬到顶了肯定什么都敢,祸国殃民,所以应予除掉。侯主任
以为逃之夭夭就行了?尽管走,她立刻就去买机票,跟到他的“依法办”去为民除
害。
于是相携一游。彭红叶借来部轿车,崭新的宝马,用那车带侯文茂游览山城。
她说车是一个老板的,她朋友,列于相好人士名单中。那天他们走了很多个点,彭
小姐果然专业,情况了如指掌,解说驾轻就熟,饭也吃得格外有特色。黄昏时他们
在一个温泉村的餐厅吃豆腐脑,彭红叶一招手,佐料一摆一桌,几十个小碟,样样
精巧别致,侯文茂说奇了,彭小姐简直妖怪。吃饭间下雨了,雨声哗哗,彭红叶说
情调真好。
他们撑一把雨伞走过温泉村鹅卵石铺砌的小道,侯文茂打伞,彭红叶拎着俩人
的包,紧偎着他躲雨。这个时段里客人不多,彭红叶带侯文茂四处观赏,看了温泉
泳池,健身浴房,来到一个豪华洗浴区,这里一幢幢单体建筑造型各异,内为浴池,
外边绿竹连片。他们走进竹林中的一座木屋,彭红叶说侯主任今天跑累了,洗个温
泉澡吧。侯主任喜欢运动会游泳,总在冷水里游,温泉里游过吗?
侯文茂说看看行了。知道怎么回事了,走吧。
彭红叶突然出手猛推,侯文茂猝不及防,和衣落水,被推入温泉池中。
她真疯。她大笑,把两个包往躺椅上一丢,衣服也不脱,扑通一下跟着跃入水
里。
第二天侯文茂未按计划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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