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所有的孩子里,凌香最依恋母亲。
四个孩子,一人一个奶妈,凌香的奶妈是最费了周折的。月子里,她一直吃梅
巧的奶,等到梅巧要去上学,把她交给新雇来的奶妈时,坏了,她死活不肯去叼奶
妈的奶头。她闭着眼睛,张大嘴,哭得死去活来,哭得一张起皱的小脸,由红转青。
她宁肯去啃自己可怜的小拳头,却饿死不食周粟。更要命的是。她这里一哭,隔了
半座城,那边课堂上的梅巧,就如听到召唤一般,两肋一麻,刹那间,两股热流,
挡也挡不住,汹涌着,奔腾而出,一下子,前襟就湿透了。
梅巧的眼睛也湿了。
有几次,她忍不住溜出了校门,雇一辆洋车就朝家跑,去搭救她的孩子。那凌
香,到了她怀中,一头就扎进她胸口,凶狠地、仇恨地、以命相拼地擒住那奶头,
两只小手,紧紧紧紧抱住她救命的食粮,像只疯狂的危险的小兽。
没办法,梅巧只好向这小小的女儿缴械。从此,每天清早出门前,她喂饱她,
中午匆匆坐洋车回家,再喂她饱餐一顿。晚上,倒是叫她跟奶妈睡觉,半夜里,听
到她哭声,梅巧就爬起来,喂她一餐夜宵。梅巧的奶,真是旺盛啊!一年下来,那
凌香,养得好精彩哟,又白又胖,两只小胳膊,像粉嫩的鲜藕,可以给任何一家乳
品公司做广告。梅巧却一日千里地瘦下去,直到后来,突然地,有一天,奶水奇迹
般地失踪了。
有了这教训,后来那几个,一生下来,梅巧就交给奶妈去喂养了。后来那几个,
谁也没再吃过亲娘的奶水,和亲娘,就总有那么一点点隔阂。
那几个,各人有各人的奶妈,疼着,宠着,护着。凌香的奶妈,却早早地就离
开了这个家。虽说凌香没吃过她的奶,却也是被她抱在怀中,朝朝暮暮,抱了那么
大,就是块石头,也捂热了。奶妈的离去,是凌香平生经历的第一桩伤心事。她不
知道奶妈为什么突然就走了。后来,她才知道了原委:奶妈的离去是因为家中的孩
子得了绝症。那一年,凌香刚满四岁,人家就让她跟弟弟凌寒的奶妈一起睡觉。好
大一盘炕,奶妈搂着凌寒,睡一头,凌香自己,睡另一头。半夜里,她小解,醒来
了,喊奶妈,却没人理,她悄悄哭了。
第二天早晨,凌寒的奶妈一睁眼,发现炕的那一边,空荡荡的,凌香那个小祖
宗,不见了!这一惊非同小可,慌忙下地来,跑到院子里,四处寻找,哪里有她的
影子?又不敢声张喊叫,正没主意呢,一抬眼,看见对面南屋的门,虚掩着,露着
宽宽一道门缝,那是凌香和她奶妈住过的屋子。她急急地冲进去,只见辽阔的一盘
大炕上,那小祖宗,一个人,蜷成一团,泪痕满面,睡着,怀里抱着她奶妈枕过的
枕头,身上胡乱盖着她奶妈的花棉被……
梅巧当天就听说了这件事,到晚上,她抱来了被褥,把那小冤家搂在自己的怀
抱里。凌香的小脑袋,有点害羞地扎在她怀中,一动也不动。忽然,她叫了一声
“妈”,说:“真的是你呀?”
梅巧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搂紧了这孩子说,“是我,是我,不是我是谁?”
凌香抽泣起来,大颗的眼泪,热乎乎地,像蜡油一样烫着梅巧的胸口。梅巧一夜搂
着那小小的伤心的孩子,想,这孩子像谁呢?
后来,凌香问过梅巧一句话,凌香说,“妈妈呀,会不会有一天,你也像奶妈
一样,不要我了呢?”梅巧回答说,“小傻瓜呀,宝,我怎么会不要你?”
可是,梅巧不知道,这世上所有的小孩子,都是先知。
有时梅巧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这孩子总是生活在恐惧之中,每当梅巧出门
去,回来得稍晚一点,一进门,这孩子就扑上来,抱住她,死死地,再也不肯撒手,
就像失而复得一般。有时,一清早,她还没睁眼,忽然这孩子就慌慌张张跑进来,
用手摸摸她的脸,说道:“妈妈,你在这里呀!”仿佛,作着一个确认。
梅巧望着这孩子,望着她大大的黑暗的眼睛。想,这孩子,她怕什么呢?这样
想着,心里就掠过一丝人生莫测的怅然,还有,不安。
现在,终于,梅巧知道了那答案。
事情是怎么开始的呢?八岁的凌香不知道,可她知道有一件大事发生了,有一
个大危险来临了。那危险的气味像刺鼻的槐花的气味一样,弥漫在五月的空气中,
无孔不入。如果在白天,似乎看不出这家里发生了什么变故,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爹一早出门,穿戴得整整齐齐,乘洋车,去上班。妈也是一早出门,穿戴得也很整
齐,不过不乘车,就走着去上班。天气一天天热起来,爹和妈都换上了夏布做的新
大褂儿。爹是一件月白色的,而妈的,则是粉地,上面洒满星星点点的小碎花。人
走过去,就飘过一股新布的香味。
但是,太阳总会落下去的,夜总归是要来临的。危险就是在夜幕的遮蔽下现出
原形。晚饭是那危险的前奏,序曲,妈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回家吃晚饭了。爹阴沉着
脸,不说一句话,那咀嚼着的牙齿,似乎格外用力。人人都知道,这是风暴来临的
前奏。一家人,屏住了呼吸,战战兢兢,就连最小的弟弟,爹爹的心头肉,也变得
很乖。一餐饭,吃得鸦雀无声,草草收场,然后,各自回到房中,仍旧是,不敢出
大气。奶妈们早早安顿孩子睡下,而女佣和男工则躲在跨院伙房间,压低了嗓子,
交头接耳。人人都在等待,等待着那风暴——那是躲不过逃不掉的,就是沉入睡梦
也躲不过。人人的耳朵,这时,都灵敏极了,掉一片树叶也能听到那响动,更别提,
那“吱吜”的门声。那“吱——吜”的门响简直就是炸药的捻子,女主人的脚步,
踢踏踢踏,要惊破天似的,起落间就是生死。此刻,人们反倒是横下了心,知道要
来的,终于,来了。
说是吵,其实,只听见大先生一人的怒吼和咆哮,大先生发起脾气,真是可怕
呀,地皮也要抖三抖的。可是,渐渐地,有了回应,那回应声音不算高,却有着一
种愤怒的激烈,有一种,不顾生死亡命的激烈,说来,那才是更让人害怕的,那亡
命的不顾生死的激烈是可摧毁什么的。这才是那个大危险,那个悬而未决的厄运。
大先生的怒吼、咆哮,甚至砸东西不过是烘托,烘云托月,为这个大危险,作一个
黑暗的铺垫而已。
这一天,吵到最激愤的时刻,大先生动手了。他劈头朝女人挥出一掌,那一掌,
是地动山摇的一掌,像拍一只苍蝇,是一个灭顶的打击。不仅仅是对梅巧,也是对
他自己。那一掌把梅巧击倒了,口鼻流血。血使他怔住了,他浑身冰冷。梅巧慢慢
爬起来,用手在脸上一抹,抹了鲜红的一掌,她就把那只血手,朝洁白的墙壁上,
抹了一把,立时,一个血巴掌,惊心动魄地,跳出来,像一个鲜红的小妖孽。梅巧
看了看,二话没说,笑笑,就摇晃着走出去了。
到早晨,人人都看见了那暴力的结果,梅巧的脸,肿得很厉害,上面还有着淤
青。可是她神情安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夏布长衫,齐齐整整,她就这样昂着
头带着伤痕出门去了,临走,还吩咐了奶妈几句琐碎的事情,仿佛,这是一个和平
常的日子没什么两样的早晨。凌香追上去,拦腰抱住了她,她迟疑片刻解开了那两
只缠绕着她的小胳膊,头也不回,说,“宝,去上学。”
这一天,是煎熬的一天。每一分钟,凌香都忍受着折磨和煎熬。她上课走神,
走路碰壁,吃饭吃不到嘴里。她一分钟一分钟,盼着太阳下山,盼着天黑,盼着夜
深人静,甚至,盼着吵架——她告诉自己这一天其实和昨天没什么两样,和前天、
大前天,和以往所有的日子,没什么两样。这并不是多么特别的一天,不是不祥的
一天。她坚定地安慰着自己,却忍不住一阵又一阵的寒战,就像生了热病。这一天,
真是长于百年啊。终于,太阳下山了,全家人,又聚在饭厅里,只缺妈妈一个。不
过,没关系,昨天、前天、很多天,不也都是这样?爹的脸,阴沉着,一家人,仍
旧是,大气不敢出。可是爹的咀嚼,好像没那么凶狠了,爹的咀嚼声没了那一股杀
气,而且,爹的饭,也吃得很少很少。凌香忽然心乱如麻,不知道这是什么预兆。
后来人们就看见,凌香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做饭的孙大出来打水,看见了,
问她,“你在这儿干什么?”声音压得低低的。凌香回答说,“等我妈。”女佣杨
妈出来小解,看见了,也问她,“你在这儿干什么?黑灯瞎火的?”声音也压得低
低的,她还是回答,“等我妈。”人人都知道,这丫头的脾气秉性,知道劝她不动,
也就由她去。渐渐地,院子里静寂了,她一个人,站在槐树下,站了大半夜。
槐花盛开着,那香气,浓得化也化不开。往年,槐花刚刚初放时,孙大就用长
杆把那白色的花串打下来,洗净了,和上面粉,给他们这些孩子,蒸槐花“布烂子”
吃。孙大喜欢说,“应时应景,尝个鲜。”今年,孙大没有心思让他们“尝鲜”了。
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今年的槐花,比往年,繁密许多,那香气,也霸道许多,浓郁
许多,不容分说,是一种强悍的邪香。
夜露下来了。像树的眼泪,滴下来,是那种无法言说的大伤心。不知名的虫子
们,唱起来。凌香的腿,又酸又胀,就要站不住了。墙根下,西番莲榆叶梅就要开
了,牵牛也爬上了架。那都是妈撒下的种子,移来的花木。妈还在后院里种玫瑰,
种月季芍药牡丹,妈喜欢那些颜色热烈浓艳、丰腴的花朵。妈总是说,这院子,太
素了。她就用那些花来打扮这院子。
花啊,快点开吧。凌香在心里叫喊,花开了妈就喜欢这院子了。今年,花好像
开得特别晚,特别慢,特别阴险,所以,妈才会讨厌回这个家吧?凌香突然打个冷
战,绝望地哭了。
“吱扭——”一声,门响了。这“吱吜——”的声响,是多么慈悲。凌香几乎
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相信,这大慈大悲的声音,直到踢踏踢踏的脚步,停在她面
前,黑黑的亲爱的人影,停在她面前,吃惊地问她,“你怎么在这里?”她如同起
死回生一般,一头扑在了来人怀中,说:“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呢!”
梅巧抱住了她,抱紧了她,她抽泣,浑身颤抖。梅巧用自己受伤的脸颊摩挲、
抚弄她被夜露打湿的头发。她叫着她的名字,说,“凌香啊,凌香啊,宝——”她
搂着这孩子把她送回后院房中。她扯下毛巾,为她揩干头发,又为她铺被子,脱衣
裳,好像,她还是一个极小的幼儿,不满四岁,刚刚离了奶妈……她安顿她睡下,
睡稳,然后,久久、久久,凝望这孩子的脸,美丽的、难割难舍的、血肉相连的脸,
说了一句,“宝,我的宝,你睡吧。”
就走了出去。
整整一座宅子,黑着,只有书房里,亮着一盏灯,就像审判者的眼睛,神的眼
睛。梅巧朝那灯光走去。她走进去,看见大先生,无声地,站了起来。他们无声地、
默默地对视了很久。然后,梅巧就跪下了,梅巧跪下去朝着大先生,恭恭敬敬地,
磕了一个头。
这一晚,出奇地静。没有吵闹。一家人,上上下下,揪着心、竖着耳朵等待着
的那一场风暴,没有降临。这似乎是,许久以来最风平浪静的一夜,平安的一夜。
人人都松了一口气。这一夜,合宅的人都睡得很沉,很酣,梦都没做一个。
到早晨,太阳升起来,才知道,天地变色。
到早晨榆叶梅突然爆开了一树光明灿烂的粉红,云蒸霞蔚。他们素净的院子被
这一片粉霞照亮了,可是,凌香却再也等不回母亲。永远也等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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