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入冬以来,席方平就一直咳嗽不止。梅巧想为他生一个火盆,却没有钱买木炭
——木炭的价钱比黄金还要贵!梅巧就把厚厚的草纸烤热了,一层层,给他敷在脊
背上,又把橘子在火上烤熟了,上面滴一滴麻油,让他每天空腹吃下去。她还用梨
煮水,用白萝卜熬粥,总之,她把她知道的那些民间偏方验方,一一都试过了,可
是那咳嗽的趋势仍旧是愈演愈烈。
夜晚,他咳嗽得最剧烈的时候,她就把他抱在怀里,就像抱一个孩子。
“好一点不?”她总是这样问。
“好多了。”他总是这样回答。
他在她温暖的怀里,那让他更加软弱。他们常常相拥着到天亮。有时,他会说,
“要是能睡在一盘暖炕上,该多舒服啊。”她就把他抱得更紧一些,说,“是啊,
南方哪儿都好,就这一样不好。”她知道,他心里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些话,他也
知道,她知道。
他们都躲避着一个字眼儿,一个事实,那就是,结核,或者说,肺痨。可他们
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遭遇了它,遭遇了这瘟神。他们彼此在对方面前掩藏着内心巨
大的恐惧。失眠的夜晚,他们躺在南方阴冷潮湿的草房里谈论的,永远都是一些鸡
毛蒜皮的小事,关于北方的小事,比如,小米粥,比如,冬天的烘柿子,比如,一
碗热腾腾的“头脑”,那是家乡冬季早晨最美的美食。他“空空”的剧烈的咳嗽像
电流一样一波一波传导到她身上,让她害怕得发抖。她只有把他抱得更紧,她想,
一遍一遍地想,上帝,这是我的,我唯一的,你不能把他夺去……
有一夜他突然讲起了他亡母的一件小事。他说,他们家乡河东有一个习俗,婚
后的女人,要送丈夫一件信物,一件绣品,类似荷包的一只小口袋,可却并不是普
通的荷包,不装钱,不装烟,而是——牙袋!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人老了,掉牙
了,满口的牙,一颗一颗地脱落,那口袋,就是装这落牙的。一颗一颗的落牙,装
进这小荷包里,到最后的时刻,是要携带在身上,一颗也不能少,带到另一个世界
里去的。这样的荷包,牙袋,女人要绣两只,绣一对,一只给丈夫,一只给自己,
那意思就是,白头偕老,那是对“白头偕老”的郑重承诺。
“我娘身上,就贴身系着一只牙荷包,牙袋,红绸子地,绣着鸳鸯。另一只,
让我爹带走了,只不过,我爹的那只荷包,里面是空的——他没活到掉牙的年纪,
就撇下我们去了,他辜负了那只牙袋……”
他搂着梅巧,他的女人,这么说。她浆果一样成熟的、温暖的、经血旺盛的身
体,让他无限依恋和难舍。他把脸紧紧贴在她的脸上,突然地,哭了。
一周后,他的枕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件绣品,小小的,红布做地,勾着牙边,
上面绣了两只五彩的鸳鸯:最俗、最艳的图案,可却绣得,风生水起,惊心动魄,
针针见血。另一只,同样的两只让人惊心的鸳鸯,攥在梅巧的手里,梅巧俯下身来,
黑森森的眼睛,对了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席方平,你听好了,你,是不
能辜负这只牙荷包的啊!”
梅巧说完这话,眼泪就滚了出来。
这就是他们的故事,以传奇开始,却没有一个传奇的结局。两个心高万丈生死
相随的有为青年最终落在了生活艰辛的窘境之中。不是所有的浪漫出逃,最终,都
会在巴黎的塞纳河边、伦敦的老街区,或是上野的樱花树下,戏剧性地落脚。而更
多的时候则是,这世上,又多了一对贫贱夫妻而已。
其实,在凌香看到梅巧的最初一刹那,她就原谅她了。看到她从茅屋里,烟熏
火燎地钻出来,蓬着头发,穿打补丁的衣服,手上沾着菜叶的那一刹那,她就原谅
她了。或者说,更早,在她乘坐的木船被炸沉,整整一船人,葬身水底,那和她一
路行来已情同手足的流亡学生们,那和她一样年轻一样茁壮健康的生命瞬间灰飞烟
灭的那一时刻,她就原谅她了。可她还是说了那句话,那句话,哽在喉头,坠在心
头,是必须要说的。说完了,她才能重新成为一个善良温情柔软的孩子,一个悲天
悯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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