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佩兰一见我就说,万丽君不见了,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我问万丽君吃饭没
有,佩兰说,我把碗递到她面前,她就是不接,一直坐在那里流眼泪。佩兰指了指
客厅角落里的独座沙发。你知道她是抹了胭脂的,佩兰说,眼泪没流多久,脸上就
像猫抓了一样,怪可怜的。我也觉得她可怜,对她的气消了大半。她毕竟只是个孩
子,做了错事,到底害怕了。我想她可能老也等不到我回来,肚子又饿了,就不辞
而别吃饭去了,因此并没过多在意。
佩兰去为我热饭菜的时候,到底开始抱怨了。我知道她迟早会抱怨的。她把微
波炉打开,微波炉的嗡嗡声就和她的抱怨声一同传了过来:孙老师才是班主任,他
为啥不把万丽君带到家里去躲?我走过去解释说,孙老师是把学生的伙食费连同班
费一起收的,李秋她爸知道,我怕他在教室找不到人,就去孙老师家找。你的心真
好,佩兰说。微波炉转完了,发出当的一声响,好像为她的话打了个感叹号。我三
扒两下把饭吃完,就抱起摇篮里的狗狗。狗狗不是狗,而是我三个月大的儿子。狗
狗这乳名是我母亲取的,我老家在大巴山乡下,乡下人的逻辑是,孩子的乳名越贱
越好养。其实我母亲并不是利用通常的逻辑,她是由佩兰而担忧孩子的未来。佩兰
的父亲是矿务局权力很重的副局长,不论在局机关,还是各大矿区和学校,人们都
习惯叫他“江铁腕”,但“江铁腕”并不快乐,因为他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妻子,
三岁得了小儿麻痹症,右腿比左腿短,而且细,走起路来跛得十分厉害。
狗狗早就会笑了。有人说,男人是在孩子第一次朝他笑的时候找到当父亲的感
觉,这话说得真好。孩子的笑里隐藏着父亲的全部光荣。狗狗无牙的嘴刚刚合拢,
又再一次咧开腮帮,笑得咯咯咯的。他那小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他为啥那么快乐?
他大概什么也没想,他快乐只是因为他单纯。
我把狗狗放进摇篮里,他又咧开了嘴,但这回不是笑,而是哭。佩兰正在洗我
的碗筷,听到哭声,她说咋啦?我没回话,佩兰就油着手跑出来,看见我站在一旁
发愣,很不高兴地说,还有四十分钟才上班,你多抱他一会儿不行?我说有点急事,
我先走了。佩兰一面进厨房去,一面嘀咕,人家当教务主任的时候,没那么多急事,
就你黄开亮有急事。我心里沉甸甸的,没说什么,出门找孙老师去了。
孙老师住在这幢楼背后的五层上,两幢楼之间隔着一个花园。花园两头的铁门
都锁着,铁门上锈迹斑斑,仿佛从来就没人进去过;里面长满了花草和藤蔓,类同
于鲁迅先生笔下的百草园。杂草丛中埋伏着数不尽的昆虫,月朗星稀之夜,昆虫们
就像不知疲倦的歌手。因为佩兰的腿不好,学校给我们分了底楼,很多个夜晚,我
都是在昆虫的歌声中入睡。
敲门之前,我很紧张。我怕看见令人尴尬的场面。万一孙老师也像有些老师一
样,不仅给学生卖饭,还卖给学生烟酒,我该如何处理?孙老师家相当困难,他爱
人当了一辈子家属,大儿子在农村,患有间隙性精神病,结婚之后,大儿媳妇常常
怂恿丈夫进城找父亲要钱,不给钱就离婚;真的离了婚,大儿子就更没个着落了,
因此只要大儿子来,孙老师多多少少都要给他一些,手里没有,借也要借来给他。
可最恼人的是,大儿子有好几次都在路上发了病,他把钱摸出来,或者撕烂,或者
当纸一样扔出车窗;他的家在宣汉县,从新州至宣汉,公路都傍河而行,钱扔出车
窗,就飘进滚滚波涛里去了。当他回了家,清醒过来,才发现没有钱,也想不起父
亲曾给过他钱,媳妇就以为公公拒绝给,怒气冲冲地命令丈夫再次进城,说还拿不
到钱,我就当真离婚了!大儿子只好又去车站。开食店之前,孙老师家炒菜,油壶
是他自己特制的木盖,油出来时是往下滴,而不是往外倾。
可是无论多么困难,也不该卖给学生烟酒。
孙老师本人来开了门。他的脖子上挂着一领陈旧的蓝布围裙,围裙很长,一直
拖到脚脖子上。这让我想起小时候见到过的杀猪匠。看见是我,孙老师愣了一下,
随即将围裙取下来,邀我进屋。屋子里一片狼藉,圆桌上和磨石地板上,到处都是
混合着辣椒的饭渣。只是不见一个学生了。孙老师的爱人本是农民,生了一儿一女
之后才随孙老师进城的,在城里过了几十年,还是没改农民的习性,既拘谨又热情,
她用拖把很快清扫出一块地方,搭张凳子请我坐。孙老师进里屋去了,拿出他对万
丽君的询问记录。万丽君说的,跟李秋的父亲说的差不多,就连踩烂了李秋几个苹
果也说清楚了。我看完了,孙老师说,黄主任,万丽君带那几个男生去吃饭的时候,
并没来我家里,他们是到别的地方打牙祭。我从来不卖给学生烟酒。他爱人接口说,
我们不做那些事,那是缺德事。
可是我关心的不是这个,我关心的是万丽君是否到孙老师家来吃饭了。孙老师
说没来啊,她不是一直在你家里吗?我说在我回家之前,她溜了。
可能是回寝室去了,孙老师说。
但愿是这样……我说,李秋转学了。她爸非要立即转学不可,我知道你忙,就
没把你叫到办公室商量。
孙老师的后脑勺像挨了一棒,左眼上的眼袋不停地跳动。她爸呢?
已经走了。
我还该退她的钱呢,孙老师说,她的伙食费交了半年,还有三个月没吃呢。
等一阵子吧,她肯定还要来学校办些手续,到时候你再给她。我们现在去宿舍
看看万丽君。
孙老师换了件外套,跟我走了。
下楼的时候,很多家的门都敞开着,正在打扫屋子。只有在饮食店前才能闻到
的气味,扑鼻而来。那些气味虫子一样在楼道上飞舞,一条一条地钻进了我的鼻孔。
我打了几声响亮的喷嚏,惹得屋里的人伸出头来看。那些人既有教师家属,也有教
师本人。他们都跟孙老师在家时一样,脖子上挂着一领长长的围裙。有几个教师跟
我打招呼,说黄主任今天咋这么好的兴致?又看看我身后的孙老师,开玩笑说,未
必黄主任也在孙老师家搭伙?
我和孙老师都只是胡乱地应了一声,就快步下楼。我觉得是谁在背后推我,甚
至用刀扎我,催促我赶快逃离这些气味。
学校只有一幢学生宿舍楼,共六层,上面三层住女生,下面三层住男生。万丽
君住在四楼。她不在。她自己寝室没有,别的寝室也没有。
从楼上下来,我问守门的洪师傅是否看到过万丽君。万丽君是一个特殊的学生,
不仅是她的装扮,还因为她会跳舞,是很时髦的街舞,以往学校搞文艺晚会,万丽
君不下五次上台跳过街舞,那连续不断的一抽一抽的动作,使台下的观众也禁不住
抽筋,所以大家都把它叫抽筋舞;这学校会跳抽筋舞的学生不少,但万丽君跳得最
好。因为特殊,许多职员都认识她。洪师傅说,今天早晨我看到过她,过后就没见
她的影子了。洪师傅工作特别认真,每一个进出宿舍楼的人,都要过他的眼,而且
被他记在心里,只要他说没看见万丽君,证明万丽君的确没回寝室了。
我问孙老师询问万丽君的时候对她说了些什么,孙老师说,我只是告诉她李秋
伤得很重,住进了医院,要花很多钱治疗;我说你家里不是很有钱吗,就告诉你爹
妈,让他们准备一大笔钱,别的我就没说啥了。
我们正走到宿舍楼外的大操场上,洪师傅跟了出来,用他精瘦而有力的手拉住
我说,黄主任,我感冒了。他的声音听上去沙哑得可怕,但这并不能证明他感冒了。
据说他年轻时能唱川剧高腔,来这学校守了几十年门,声音就哑了。那是吼学生吼
哑的。我说你感冒了就向张主任请假吧。职工这一块儿,也归张主任管。可是洪师
傅还是不放我,他说黄主任啦,这学校的学生已经坏得连一个老人也不知道怜惜了,
有些男生半夜起来上了厕所,哪怕住在楼上的,也不辞劳苦跑到底楼来,大叫几声
:老洪!老洪!我懵里懵懂的,以为是李校长叫我呢,马上开灯起床。等我起了床,
一个鬼影子也没有!我几乎每天晚上都要被这么折腾几次,感冒就是这样得来的;
这些情况我也给张主任反映过,张主任说,你碰了几次钉子,未必还要往墙上撞?
他的意思是叫我不起来。可不起来行吗?万一真的是李校长有急事找我,或者你们
哪个领导有急事找我,我还敢大模大样地赖在床上不起来?
由于心里有事,加上不好把手伸到张主任的领地,我只能敷衍洪师傅几句了事。
大操场就是足球场,怕造成意外伤害学校不好说话,同时也怕足球砸烂了宿舍
楼的玻璃,便严禁学生踢球,操场上的野草没过膝盖。站在野草丛中,我问孙老师,
你知道万丽君昨天带人到哪家吃饭的?孙老师望了望正南方向,小声说,万丽君说
是张主任家里,我在记录上都没敢写。我吃了一惊,难道张主任家也卖给学生烟?
孙老师不言声,又望了望正南方向。那边是另一幢教职工宿舍,紧邻河边,就是川
东北有名的巴河;张主任住二楼,我们站着的地方,正好可以望见他家的阳台。张
主任刚好站在阳台上,背向着我们收拾东西。他的块头很大,肩膀很宽,虽然是快
上五十的人,但走路地动山摇的。
我说孙老师,你去张主任家看看,我去办公室等你,如果万丽君在他家里,一
切都好办,万一没在,我们得赶快和她家里联系。
孙老师进我办公室的时候,显得灰头土脑。万丽君没在,他说,张主任朝我发
火,说你班上的学生不都被你揽到家里消费了吗,到我这里找什么万丽君?
谁都不清楚万丽君家的电话,只知道她是清河煤矿的人。新州矿务局下辖八个
煤矿和局一中这所直属学校,局机关和局一中在城里,机关在老城,一中在新城,
彼此隔河相望;八个煤矿都在山区,清河是最远的一家,坐汽车需四个多小时,当
老师的时候,我去那矿上开过家长会,但那时我没教现在的高二(5 )班,因此没
见过万丽君的家长。孙老师拿来学生登记簿,说万丽君只写了她母亲的名字,并没
落具体部门。
只好给矿上打电话了。接电话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绕来绕去说了老半天,她才
恍然大悟似的,哦,你是说万丽君的妈呀,她没单位,家里也没装电话。我说她爸
呢?对方有些疑惑了,她说你到底是不是万丽君的老师哟,我说怎么不是呢,平白
无故我冒充人家的老师干什么?你既然是她老师,为啥对学生的情况一点也不了解?
要是对方能看到我,就会知道什么叫无地自容。我以近乎低三下四的语气说,你批
评得对,可是现在……我们需要立即找到她家长。对方见我这么客气,和缓而沉痛
地说,万丽君五岁的时候,她爸妈就离婚了,离了婚她爸就走了,早就不在矿上了,
十多年来鬼影子都没见到过一个,前妻不管也就算了,万丽君是他女儿,他该不该
管?可他也从来没管过,不要说拿一分钱,连一声问候也没有。我一时语塞,是这
样吗……那麻烦你帮我找一下她妈吧。对方说我可没那份闲工夫,她住在很远的一
间平房里,天黑透前是见不到她的,她不是在矸石山上刨煤渣,就是到处捡垃圾,
去哪里找啊?
我脊背发凉。万丽君的家庭是这个样子?她哪来的钱买化妆品?哪来的钱请客?
我问孙老师,万丽君在市里有没有亲戚?好像没有,孙老师说。孙老师垂着头。
他理的是板寸头,那些银白的发根,像撒在头上的盐。
马上去清河,我说,我们一块儿去。
孙老师抬头看了我几眼,善意地提醒我,黄主任,学生打架、逃学、出走这些
犯纪律的事情,该张主任管。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捶着桌子,大声说,学校出了这样丢脸的事,不仅张
主任该管,我该管,每一个当教师的都有责任管!
孙老师诺诺连声地退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黄主任,我去办公室把
东西收拾一下,马上就下来。
我闭上眼睛。强烈的阳光并没完全从我眼里撤出,它们像金黄色的蝌蚪,在不
远处游来游去,但无法照亮我的内心。我为什么要朝孙老师发火呢,他说的是对的,
在这所学校里,每个领导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张主任之所以看我不舒服,就因为
我把他从以前的势力范围里挤出去了,挤到一个更小的圈子里去了。教务处可以管
教师,更重要的是可以招生;在学校,有了招生权就有了最根本的权力。正因为这
样,许多学校的政教处形同虚设,尽管政教处肩负着管理学生思想品德的重任,但
学生出了事,惹了麻烦,家长大都是把电话打到教务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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