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隔壁传来李校长开门的声音,我起身去向他请示。虽然很希望亲自去看看万丽
君的家,但还是有所顾虑,把情况反映后,我说,我已经给孙老师讲了,让他去一
趟清河。你不去?李校长问我。又说,孙老师那人,软沓沓的,我怕他有些事处理
不下来。我说这事该张主任管。李校长将两个拳头靠在脸上,把肥硕的腮帮按出两
个大坑,眼睛也鼓了出来。他是标准的汉人,但他的瞳孔却蓝幽幽的。他把拳头取
下来后,说黄主任,还是你去吧。虽然我当了快六十天主任,但至今对黄主任这个
称呼还是很不习惯,尤其是李校长这样叫我的时候。李校长是接近退休的人了,以
前都叫我小黄的。
我说,你让我去,我当然不能推辞,只是张主任那里要解释一下。
李校长断然地说,解释啥呀,反正都是干工作,派谁去不派谁去,我这当校长
的说了还不算数?再说学校又没车,去那地方的班车只在上午才有一趟,煤车倒是
可以找,但也不一定将就,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跟局里联系,让他们派车送一下。跟
局里联系就靠你了,连我都没那么大的面子,不要说张主任。
我给岳父的办公室去了电话,是他秘书接的,秘书说,没问题,二十分钟后,
车就会到你们校门口。
回到教务处,孙老师已在那里等着,我一边锁抽屉,一边给佩兰打电话。
佩兰听到我的声音,立即咋咋呼呼地说,你的电话来得巧呢,你儿子刚刚叫了
声爸爸!这怎么可能呢,他才三个月大,他又不是天才。佩兰不高兴了,你咋知道
他不是天才?我说即便是天才,三个月大也不会叫爸爸,那是他两片嘴唇碰撞之后
无意识发出的声音,跟狗叫没啥区别。佩兰说,他是狗,你是啥?骂你自己可以,
不要把我和儿子搭进去。我说好好好,不就是开个玩笑吗,我今天……佩兰打断我
说,你听见没有,他又在叫了!说罢,她大概把话筒送到了儿子嘴边,因为她的声
音远了一些,她说,快叫啊,叫爸爸回来抱你。可是儿子不但没叫,还发出了委屈
的哭声。佩兰对我说,我不跟你啰嗦了,他又尿尿了,下班就回来啊。我生怕她挂
电话,抓紧时间把事情说了。电话里一时没了声息,几秒钟过去,才响起佩兰冷冰
冰的话,你这么喜欢揽活干……不过这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没关系,你现在牌子大
了,管不着你了。你想着狗狗是你的儿子就行了。
我心里很闷,但我无法说什么。我一说又要跟佩兰吵架了。我已经跟佩兰吵过
很多次架,究竟为什么,实在说不清楚。
我和孙老师去校门口等了几分钟,车来了。当白色本田跑过顺着巴河延伸出去
的平地,进入莽莽大山之后,我才发现,这是一趟需要意志力的旅程。并不是说路
远,而是怕万丽君连家也没回,果真如此,我该怎样向她母亲解释?该怎样应付可
能发生的事情?
孙老师坐在后排,我坐在副驾上,司机是个专心致志的小伙子。车里没有人说
话,路上也无车辆相随,只有我们孤独地,默默地,奔向一个未知的结果。
山体越来越雄奇险峻。这片山属大巴山脉南端,名叫万源,之所以叫万源,是
因为它物产丰饶,桫椤和崖柏这些珍稀物种,在某一处葱茏的角落里静静地生长,
阳光的切片从左面高岩上抹过来,插入右边幽暗的山谷,山谷里是一片锦鸡的欢鸣,
锦鸡把阳光托在翅膀上,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当它们肥胖的身体停靠下来,树身
便摇晃不定,使它们不敢贸然敛翅。除了锦鸡,还有金钱豹和穿山甲,还有“四不
像”(这种动物耳蹄似牛,尾、角似山羊,头、嘴似马,身形似驴,因而得名);
据说“四不像”力大善跑,脊毛坚硬,吼声洪亮深沉,遗憾的是它仅仅存在于传说
中了,几十年前就灭绝了,它再善跑,也跑不过枪膛里的子弹。现在,穿山甲也少
了,时不时有捕猎者用麻袋装着它们,在新州城的酒楼门口兜售:穿山甲要不要?
万源大山上的!当然要,怎么不要呢,有了这些珍稀动物的尸体,酒楼就能招揽高
贵的食客……
车子跑了两个多小时,眼前才出现了平缓的山丘。庄稼地一茬接一茬,让人闻
到了家居的气息。
我的手机响了,是佩兰打来的。佩兰说,你怎么一直不开机啊?我说刚才在山
里,没信号。真的吗?我说你怎么回事呢,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呢。可能是我的话生
硬了一些,佩兰的语气也生硬起来了:你今天赶得回来吗?现在还有小半路程没走,
走到天就快黑了。你的意思是今天不回来了?我真有些不耐烦,语速很快地说,即
使回来,也是明天凌晨了吧。旁边的司机听到了,他说只要你们不耽搁,十二点之
前可以赶回新州。佩兰听到了司机的话,含讥带讽地说,如果只有我,你想在外面
待多久就待多久,说白了不是我需要你,是你儿子拉肚子了。话音一落,她就挂了
电话。我想打过去,拨了两个号码又消除了。婴儿拉拉肚子也并不是什么大事。
虽然地界偏远,路并不坏,都是平整的沥青路,车子跑得很快。我脑子里充满
了佩兰怨恨的声音,无心看周围的景致。平心而论,我跟佩兰以前也是很幸福的。
我刚分到这所学校来的时候,她并没在图书室上班,而是在财务室当出纳。有天我
从教学楼出来,看到她挎着一个新月形的红皮包走出校门。学生刚补交了一笔暑假
的补课费,她一定是去银行存款了。她独自一人,不会遇到危险吗?听说她去年就
被抢过一回,虽然那个一脸稚气的家伙不到半小时就落了网,但她受到的惊吓是显
而易见的,整整一个月,她都睡在医院里,眼睛一闭就说胡话,半夜三更,医院里
静得只剩下重症病人的呻唤时,冷不丁地就响起她的呼叫:抢钱了抢钱了……
学校围墙用一种名叫金针密叶的植物编成,那天我从墙缝里看到佩兰走路时一
高一矮的身影,略作犹豫就跟出去了。我站在校门口,一直注视着她走完那段百米
长的瓷砖路,然后又过了马路,进了银行,我才往回转。
我就这样跟了她不下五次,一次比一次跟得远。有一天,我跟到了瓷砖路的尽
头。她站在马路边上,并没发现我。马路很宽,车流如河,由于没有红绿灯的控制,
路上也没交警,车子尾巴咬着尾巴,像生怕赶不上繁殖期的鱼。她迟迟不敢往前趟。
我站在一侧,心想我来不就是护送她的吗,还傻站着干什么呢。可是,我凭啥这么
干?人家不怀疑我对红皮包有想法,会不会怀疑我对背红皮包的人有想法?她虽然
腿上有残疾,却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尤其是眼睛,水葡萄似的。——可不要说她的
眼睛像水葡萄,就是翡翠玛瑙,我也不可能对她有什么想法的。我考上大学的时候,
跟我一同长大的放牛娃对我的祝贺是:开亮,你终于可以娶一个穿裙子的女人了!
念过大学的我当然知道城里的女人不一定都穿裙子,穿裙子的女人不一定都好,但
我没忘记伙伴们的那句话,将来真的要带女人回老家,毫无疑问,那女人肯定要穿
着裙子回去的。江佩兰此生此世都不可能穿裙子了,而且,那么高的山,一个跛脚
女子是爬不上去的。
人家恐怕不会这么想的,就算她两条腿残疾,她也是副局长的女儿!他们不知
道恰恰因为这一点,我才对她敬而远之。她是副局长的女儿,我是谁?我不就是个
身体瘦瘦的山里娃吗!我老家地上沉默的冬青和山上盘旋的岩鹰,都让人嗅出山高
水寒的味道。我身高只有一米七,手臂却比一米八的人还长,打篮球的时候,对手
想传我的过顶球,感觉是绝对能够传过去的,没想到我手一搭就把球像摘瓜一样摘
掉了,因此我的大学同学都不叫我学名,而是叫猴子;不过他们以为我的长手臂只
是个特例,不知道我们村的人全都如此。这是为了适应攀援的需要。山高路陡哇!
我从那个地方走出来,已经相当满足了。我没有多少幻想,更没想过要去跟副局长
的女儿攀亲。我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愿意做的,就是努力工作,凭自己的实力,
能走到哪一步是哪一步。
既然对她没特别的想法,我就不再犹豫了,我走到她身边说,跟我来吧,我带
你过去。说罢带头跨出了一步。我这一步就截断了半条河。她脸上起了红晕,跟了
上来。车子急促地摁着喇叭,催我们走快一点,有个坐在副驾上的女人还伸出头来
骂了两声。江佩兰的身子快速地倾斜着。我心里禁不住有些酸。小时候,我养过一
只银灰色的羊羔,某天午后,那只羊羔被突如其来的阵雨淋湿了,雨停下来后,我
在山坡上点燃一堆篝火,把羊羔放在篝火旁烤,不小心烧伤了它的一条腿,此后,
它走路就是一瘸一拐的。我总觉得,江佩兰就是我小时候养的那只羊,她从山村流
浪到城市,经受着汽车和人流的惊吓。我终于夹住了她的胳膊……
事情就这么简单,从那以后,我当了她的义务保镖,最后,我终于心甘情愿地
娶了一个不能穿裙子的女人。
结婚不久的某天夜里,我跟佩兰站在那个面对百草园的窗口。月亮高悬夜空,
青幽幽的月光铺洒在园子里,昆虫的叫声在月光里浮荡,佩兰幸福地把脸靠在我的
肩头上,突然问我,开亮,你为啥对我这么好呢?
我搂住她说,我讲出来你可别生气。佩兰静静地等待着。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羊,
它的脚也跛了,它每跛一下,我的心就疼一下,看到你的时候,那只羊就跑到我眼
前来了,赶也赶不走。
佩兰哭了,哭得又伤心又满足,她说,你就把我当成那只羊吧,我喜欢。
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吵架的?现在想起来,好像是我跟她一同回老家之后。结
婚半年,我才带佩兰回老家。虽然同属大巴山区,我老家离新州城却有好几百里地。
我和佩兰是天黑尽才进村的,坐下不到十分钟,村里好些人都过来看,以前的伙伴,
见坐在火塘角落的佩兰没穿裙子,颇为失望,就把以前的玩笑话拿出来讲。佩兰听
明白后,脸色大变。母亲注意到佩兰变了脸,对开玩笑的人很是气恼,想拦却拦不
住。说话的人并不知道佩兰腿上有残疾,我父母都只炫耀过佩兰是副局长的女儿,
不仅没说她有残疾,还竭力遮掩,母亲让佩兰坐在角落里,就是为了遮掩。那天晚
上,母亲朝那群人发了脾气,那群人莫名其妙,说人家找了官小姐,惹不起了。闹
得不欢而散。舅舅的女儿也嫁到了我们村,第二天,表姐来请我跟佩兰去吃饭,佩
兰躲在卧室不出来,母亲就帮她推辞:佩兰昨天爬山,把脚都走跛了,哪能再走啊。
表姐说,才好点路啊?我们住在村西,表姐住在村东,但村西哪家的饭糊了,村东
也是能闻到的。母亲摇着头说,她脚都肿了,硬是走不得。表姐说,走不得开亮背
嘛,开亮不背我背嘛。但母亲还是不同意,也不叫佩兰出来跟表姐见面。到底说来,
脚走跛了和本身就跛,是不一样的。表姐又恳求了好一阵,母亲就是不答应,父亲
和我也不开腔,表姐只好离去了,出门前,表姐说,人家是副局长的女儿,不请也
好,我的饭菜没油水,我的饭菜脏,我的饭菜里下了毒!
我们在家只待了三天。离家的时候,连最惯于早起的鸫鸟也没来得及歌唱。
那次对她的伤害太深了,我几次对她解释,都无济于事。发展到今天,稍稍有
点不顺心,她就会跟我吵架。我觉得,她已经不信任我对她的感情了……
晚霞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灰烬,我们的车才开进了清河矿子弟学校。万丽君是从
这里考进局一中的,这里的老师应该知道她母亲的住处。我直接找到了该校的何校
长。何校长很热情,非要留我们吃了晚饭再去。现在找她还不是时候,何校长说,
她多半还没回家,那女人的命,苦。何校长生一脸福相,眉毛长得像帘子,说话慢
条斯理的,即使发表感慨,也水波不兴。但我们来的主要目的不是找万丽君的母亲,
而是看她本人在不在。那我们就去碰碰运气吧,何校长说。
车停在学校,司机留在何校长家看电视。我、何校长和孙老师三人出了校门,
走过阴郁的矿区,到了一条河边。这条河就叫清河,据说开煤矿以前,河里的水可
以舀起来就喝(距矿区五里之外,有一个清河镇,也靠这条河养着),但现在不行
了,满河里涌动着黑色的沫子。路很窄,上面杂草丛生,走的人显然不多。好在月
亮早已出来,晶亮得抓人;城里的月光只代表一种天气,只有山里的月光才是生命,
孤独而骄傲的生命。将近二十分钟过去,都快靠近农田了,何校长才朝前方一指,
说万丽君他们就住在那边那排平房里。
平房前面是一堵山墙,把月光遮挡得严严实实。山墙下有一条排水沟,十来户
矿工的生活废水,就通过这条沟排到下面的农田里。万丽君家在水沟的尽头,黑糊
糊的木门紧锁着。
开始我并没告诉何校长实情,现在我想,反正他都在场,不如说了算了。何校
长听后说,原来是这样啊!那女子……你们知道她爸妈早就离了婚吧?我跟孙老师
说知道。是她爸要离的,何校长说,她爸跟矿上一个卖布料的女子搞上了。你们没
见过她爸,他是个掘进工,人可真是长得帅。你们从万丽君身上就能看出一点来,
说实话她妈不好看,万丽君从长相上完全遗传了她爸的基因。她爸之所以要离婚,
就因为卖布料的女子长得好,他被迷住了。离婚之后,他跟新婚妻子离开了矿山,
据说是到云南哪里做生意去了。
孙老师说,万丽君喜欢打扮,是不是……
你说得对,何校长掐断他的话头,那女子早熟,她念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就写
了一篇作文,说她将来一定要成为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为她妈报仇。她希望自己
漂亮,又最恨漂亮的女子,不管这女子跟她有没有关系。
我终于理解她为什么打李秋了。
她妈没文化,也没正式工作,何校长接着说,不管多贱的活儿,只要来钱,她
都干。她这么拼死拼活的,就是为了满足女儿的需要。等会儿她回来你们进屋看看,
她吃的是猪狗食——当然是乡间的狗,城里的狗她一辈子比不上——可女儿的要求,
她一样不落地满足。她要把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免得将来……
正这时,水沟下的石梯上响起了疲沓的脚步声。朦胧的天色中,只见一个妇人
勾腰垂头地背着一筐玻璃瓶上来了。何校长小声说,就是她。当她爬上石级,何校
长招呼道,嫂子,才回来?妇人抬起头。她的头发上沾满了不明物,乱得一塌糊涂。
是何校长啊,她就这么说了一句,随即拐向左边开门。门打开后,也不邀我们进屋。
里面黑洞洞的,她也不开灯,就干起活儿来了。我们只瞅见一个人影在里面晃来晃
去,同时发出器物的声响。何校长把头伸进去,嫂子,你把灯打开,外面有两个老
师找你,是局一中来的。屋子里静默了片刻,之后啪的一声,灯亮了。但那只是一
团光影,无法照清事物,妇人就站在灯下,我们也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出她颧骨很
高。何校长进屋去,摸索出一根条凳请我们坐。条凳上湿漉漉的,并不是水打湿了,
而是这屋子本身太潮湿,水汽无处不在,那盏五瓦的灯泡上,也悬着蜡黄色的雾。
堆满杂物的屋子里发出一股难闻的霉味儿。
你们是丽君的老师?妇人紧张地问。她依然站在灯下。
何校长扯了扯我的衣襟。我知道他是在提醒我不要急于道出实情。然后他以轻
松的语气对妇人说,嫂子,他们是丽君的老师,到我们矿开会,顺便来走走,你也
坐下嘛。
妇人大概饿极了,舀出一碗黑糊糊的冷饭,从暖水瓶倒点开水进去,就坐下吃。
她的碗里连一点下饭的咸菜也没有。何校长说,嫂子,万丽君这阵子没回来过?妇
人看着我和孙老师说,他们学校又没放过假。
有了这句话就够了。
何校长装着咳嗽,出去了。我会意地跟了出去,站在背角处,何校长说,既然
万丽君没回来,这事情恐怕要让她知道才好。我走得远了一些,摸出手机给学校打
电话。这电话打给谁呢?想了想,觉得打给张主任最合适。张主任的办公室没人,
家里也没人,手机倒是通了,可响了四五声都没接,我正准备挂机,张主任接了。
电话里传来嘈杂的声响。我说张主任你好,我是黄开亮啊。他说唔。我想问问万丽
君回校没有?张主任说,嘿,这才怪呢,你不是跑到清河找去了吗?我说是的,她
没回清河。张主任说,学校也没人给我讲她离校的事,我不清楚。说罢,张主任就
关了机。他关机的时候发出吱的一声响,很像他说话的声音。张主任那么大的块头,
说话时声音却有些尖厉。我又给高二(5 )班的英语老师打手机,我记得今天的晚
自习该她辅导。我只喂了一声,她就说是黄主任啦,万丽君找到没有?我说没有呢,
她也没回校?嗨,张主任发动我们高二教师到学校周围的网吧、舞厅、酒楼到处找,
找了一个下午都没找到;他们还在找呢,我是提前回来上辅导课的。
原来张主任是费了心的,但他不愿意告诉我。我鼻子有些发酸,不知是因为张
主任对我的态度,还是因为他的行为让我受了感动。
我跟何校长回屋的时候,孙老师已经把实情告诉了万丽君的母亲。孙老师是个
老实人,藏不住话。妇人把碗放在地上,脸色发黑,一句话不说。
你放心,我安慰她,我们学校会想办法把她找到的。
她还是一句话不说。直到我们半个小时后起身离开,她都没开一句腔。
回何校长家的路上,何校长见我忧心忡忡,说,你放心,万丽君她妈不会出事
的,她能挺住,那么多苦她都吃过来了,不靠别的,靠的就是个坚强。
司机已在何校长家吃过面条,我和孙老师都感觉不到饿,就立即出发回城了。
车上,孙老师说,早知道万丽君家是这个样子,我不该拿钱的事去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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