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狗狗好好的,睡得很香甜。佩兰也睡得很香甜,但她是装的。自己爱的人是睡
着还是醒着,屋子里的空气也会透露秘密。佩兰装睡只是不想理我罢了。这时候我
也不想理她。我心头涌起一种厌倦,谁也不想理。
时间已接近凌晨一点,但我丝毫没有睡意,于是走到面对百草园的那间屋,坐
在椅子上抽烟。刚把烟点燃,佩兰就起来了。她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在静寂的夜晚显
得惊心动魄。当她走到我身后时,我的肩上多了一件外套。我慢慢转过头。她美丽
的脸蛋藏在暗影里,只有睡衣的一角被月光捧了出来。我抓住她的手,问道,儿子
的肚子好没有?你还想得起儿子?她说。儿子没拉肚子,她又说,我只是想你早点
回来……可那么陡的山,晚上开车多危险啊,我后来给你打电话,想叫你明天回来,
又一直打不通,我想恐怕是进山了吧,这颗心就一直悬着,直到听见你开门……佩
兰抽泣起来。我把她的手放在脸上。一路被夜风吹刮,我的脸冰凉冰凉的。要不是
她温嘟嘟的手烤痛了我,我还不知道自己的脸凉得这么厉害。我说,佩兰,我饿了,
我还没吃晚饭呢。
佩兰拉开灯,立即进厨房给我煮面。生了小孩整整三个月,她的身体依然显出
胖意,走路也笨重而吃力。我跟进了厨房,让佩兰去睡觉,我自己来,佩兰说她一
点也不瞌睡,她说你忘啦,我们恋爱和刚结婚的时候,常常是凌晨两三点钟还吃顿
夜宵。近些日子来,她总是提到恋爱和刚结婚的时候,这证明我们的婚姻并没跟着
时间成熟,她心目中美好的东西,都停留在过去,停留在记忆里。她又说,开亮,
你怎么忙得晚饭也不吃?即使没人请你,自己就不知道去街上吃点儿?我把这一路
的经过给她讲了。
你这样做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她若有所思地说,你是校长吗?如果你现在就
是校长,我还想得通。
我知道我不能再说话了,否则我又要和她吵起来。我们所理解的东西实在不同。
佩兰和很多人一样,看到的是官职所笼罩的势力范围,而不是它所赋予的责任。她
不知道一个学生不见了,在我心里留下了多大的窟窿。佩兰见我不做声,刚刚泛起
的温情消退下去,真没意思——她这么说了一句,上床睡了。
一个星期过去,万丽君也不见踪影。我们早就报了案,民警也没找到她的任何
线索。
又过两天,我刚刚起床,何校长来电话说,万丽君回家了!
回家了?她到哪里去了?
找她爸爸!何校长说,那女子,看上去精精灵灵的,没想到那么笨,十几年都
没音讯,到哪里去找?回家的时候,她一身脏得要死,跟叫花子没啥区别。
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她是昨晚上十点左右回来的,刚一落屋,她妈就来叫我。我去给她谈
了两三个小时,她只是哭,只是说一句话:我要读书,我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了。
我早饭也没吃,就去找李校长。李校长出了一口长气,好吧,他说,上班的时
候再研究。
校长办公室里,一共坐了七个人,其中包括校长、书记(兼副校长)、工会主
席、张主任、我,此外还有高二年级组长陈老师及(5 )班班主任孙老师。前面五
个,是学校的决策阶层,为一个学生开会,这是最高规格了。事情太严重了,打了
人不说,还不打一声招呼,跑了将近十天!万一她不回来,学校该如何交代?就算
她母亲不追究,学校又怎样向社会交代?局一中有学生失踪的事,早就在矿务局系
统传开了,说不定已经传到地方上去了。从去年开始,局里给一中的拨款就削减了
三分之一,子弟校也要跟地方上走,把学校产业化(我们一面在说“九年制义务教
育”,一面将中小学推向市场,致使乱收费屡禁不止,贫困生纷纷失学),准许招
收系统外的学生,但出了这样的事情,谁敢把孩子送来?现在局里还向学校拨一点
款,危机暂时还显现得不充分,要是彻底断奶断粮了,再招不到学生,两三百号教
职工,不就只有喝西北风了吗?李校长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会议还没开始,孙老师就做自我检讨。他说事情是出在他班上的,他应该负主
要责任。张主任问他,如果万丽君有个三长两短,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孙老师惭
愧地低下花白的头,不说话了。张主任说,我的意见是,今天不是追究谁的责任,
而是看如何处理万丽君。李校长说,这样吧,黄主任先把你了解的情况说一说。我
把去清河的所见所闻,包括何校长代为表达的万丽君的悔过之心,仔仔细细地讲了。
大概是因为我讲得太激动了,办公室里有片刻的沉默,之后张主任说,学校又不是
慈善机构!李校长的蓝眼睛亮了一下,请张主任谈谈他的意见。我的意见是不能让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张主任断然地说。
开除?李校长问。
这种学生都不开除,今后就没法开展工作了,张主任说。他宽皮大脸,脖子强
硬,是很自信的人,说话时习惯于不给人留下商量的余地。
李校长把脸转向我。
事实上,李校长根本用不着问我了。对万丽君的处理方案,早已从他眼睛透露
出来了。我说,不管你们怎么看,反正我觉得开除不是办法。
李校长用右手的中指轻轻叩击桌面,叩了十余下说,既然是组织会议,我们还
是实行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我是同意开除的。又面对书记说,我看老乔也是同意
的。乔书记忙说,同意同意。乔书记五十五岁上下,长着一张平庸的脸。他的思想
和他的脸一样平庸,从来没有自己的主张。他的好处是不惟上,哪怕是一介地道的
草民,只要在他之前提了一个意见,他都会同意,要是我抢在张主任前反对开除,
他也会反对。李校长环顾四周:这样,同意开除的至少就有三个了吧?工会主席说,
我也同意。李校长说,哦,就四个了,然后微笑着面向我,黄主任你就只好委屈一
下了。
陈老师和孙老师都没发言。这不是他们说话的地方,李校长也没征求他们的意
见。
当天下午,就在小操场召开全校学生大会,宣布对万丽君的处理决定。这样的
会都是由张主任主持的。他历数了万丽君所犯下的错误(或者说罪行),结论是足
够开除她三次了。说了万丽君的事,又说跟万丽君一起打李秋的那几个同伙,她们
或者被警告,或者被记过,有一个被劝其退学(“劝其退学”的意思并不是同意就
退,不同意就不退;它的意思是你必须退学。与开除的区别在于,“劝其退学”是
把退学的主动权强制性地交给你)。这些事情都说完了,张主任就变得出语谆谆了,
他讲理想和道德,讲爱国主义、集体主义和牺牲精神。张主任有一副好口才,对学
生讲话总能丝丝入扣。
按理,我应该到会场的,但我没去。我心里充满了对自己的厌恶。很显然,在
作出决定之前我没为万丽君据理力争。进校长室之前,我都想好了该怎样表达我的
观点,还在烟盒上写出了子丑寅卯,可是,到了节骨眼儿上,为什么只有那么淡淡
的一句?
开会完毕,张主任就通知了清河煤矿,让他们告知万丽君,请她尽快到校把东
西搬走。
万丽君的被盖等物是哪天搬走的,我一点也不清楚,直到何校长打电话来,我
才知道她母亲到过一中了。何校长说,黄主任,你们学校硬是重点中学呢,说开除
人就开除人。我有气无力地说,万丽君她确实犯了校规,我有什么办法?她是犯了
校规,可这是有原因的嘛,不能把她一棍子打死嘛!原来何校长说话也并不总是水
波不兴的。我说何校长,你这些话该向李校长说才对。我为啥要对他说?上前年我
们一起到昆明旅游,他一副大人物的样子,我给他敬酒他也不喝。但是局一中的校
长是他,不是我黄开亮。何校长拖长了声音,你黄主任可是江铁腕的女婿哟,你要
是真心保一个并不是坏到毒的学生……
没等他把话说完,我将电话挂断了。我对他后面的话感到恐惧。
这是星期六上午十点左右,佩兰头天就说好中午去她父母家的,我也答应了,
但现在我却突然不想去。佩兰在另一间屋收拾孩子,一边给他换衣服一边对他说话
:嘿,没想到你小小年纪,鬼板眼还多呢,你都知道骗妈妈了,你多能干啊!天底
下当父母的都是如此,在别人看来孩子什么也不懂,当父母的却认为孩子什么都懂
了。只有爱深入骨髓,才能在毫无意义的语言和动作中发现意义。
我鼓足勇气喊了声佩兰,佩兰应了,我说今天就不去了吧。
佩兰不说话了,她把孩子包扎得像一把挂面那么规整,抱在怀里,出来说,我
跟狗狗肯定是要去的,你不去就算了。
她的话里有一种威胁的味道。
你犯得着这么威胁我吗?我想。
她走了,抱着孩子,一瘸一拐的。老城和新城之间虽然只一河之隔,但要绕很
大一个圈子才有桥梁通过,如果走路,少了四十分钟是不行的,抱着孩子瘸着腿的
佩兰,至少要一个半小时。她当然可以坐车,既有公交车,也有出租车,但公交车
挤,每辆车上都打着牙膏广告:“早上挤一挤,晚上挤一挤。”其实一天到晚都挤,
挤得像蜂桶,车门上也吊着人。佩兰一个人进老城,是从不坐公交车的。城市没发
展起来,出租车又很少,遇到周末,要出租车不是招,而是抢。佩兰是抢不到的。
她也从来不要父亲的司机来接,即使主动来,她也会坚决拒绝。除了瘸腿让人遗憾,
她实在是一个好女人。
我的眼前,一直晃动着一个瘸腿女人抱着孩子在路上行走的情形,我想她已经
到了桥头,已经走过了那座抗日战争时期为往重庆运送军用物资修起来的老铁桥,
已经进了矿务局机关大院。局机关沿山体而建,她需要爬上若干级石梯,穿过一个
配有凉亭假山的花园,才能走到她父母住的楼房前。她父母住在四楼,我看见她进
楼道了,身体次第出现在楼道的通风口。她终于到了四楼,接着,我看见她掏出钥
匙开门,于是,我的心放下来了。
这就是说,我静静地坐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我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响几声之后,传来李校长中气很足的声音,喂。
李校长你好,我是黄开亮,我想给你说点事情。
不能等到上班再说?
不能。
我仿佛看见李校长转着他的蓝眼珠了。好一阵过去,李校长说,好吧,到我办
公室去。
刚进校长室,李校长就从抽屉里拿出两百元钱,这是万丽君的母亲给你的,她
母亲去石林找过李秋的父母,听说是你垫付了李秋的医药费,她来收拾东西的时候
就一并带来了。本来她想亲手交给你,可那天你到新华书店进图书去了。
接过钱,我眼眶发热。我知道自己比不上那个孤独而贫穷的女人。
坐下之后,我就开始说话。这一次,我把自己那天写在烟盒上的子丑寅卯都说
出来了。我的意思是,万丽君走到今天这一步,除了她家庭的责任,难道学校就没
有责任?这学校开那么多零散食店,都不是校园了,是知味园了;不仅如此,还给
学生卖烟酒,据说有的还偷偷给学生放不健康的录像,目的就是吸引他们荷包里的
钱!再说,好些教师除了上课的时候来教学楼,平时难得看见人影。他们打麻将去
了,学生也知道老师们在搞赌博,学高人之师,身正人之范,教师在这样做人,怎
么能教出好学生呢?
李校长很有兴趣地看着我,你到底年轻,你还能激动,很好。他下意识地抹了
抹头发。他的头发很茂密,白头发也不多,只是有些枯了。他明显从头发的质地上
感到了时间和生命的流逝。抹了一阵头发,他说,黄主任,我不是瞎子,公平地说
我也不是昏官,对学校这种局面也并非漠不关心,但我没有办法。这学校的教职工
开家庭食店,已有十年的历史了,在你来之前,我曾下大力气整治过两回,两回都
以失败告终。这首先不是由教师造成的,而是由职员造成的。你知道这学校的职员,
谁与局机关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是儿女就是老婆、姨妹、舅子,反正是有瓜葛
的,他们都不听我的招呼,哪怕是个办事员的老婆,衣襟角角也能打死人的,哪会
听我一个校长的招呼呢?当然这其中不包括江佩兰。这并不是因为她是江副局长的
女儿,又是你的爱人,我才说讨好的话。我做讨好人的事做了一辈子,现在是快退
休的人了,用不着讨好谁了。职员拉学生吃饭赚了大钱,教师眼红啊,钱是好东西
吧,谁不喜欢?于是教师也跟着干了。我压制不了职员,却去压制教师,教师服吗?
当然不服。弄到后来,学校那么大一个两层楼的食堂,竟然成了一个空壳,不给学
校交一分钱也没人愿意去承包了!
李校长又开始抹头发。
我说,教师跟职员,还是有区别的,职员能做的事,教师不一定能做。
是呀,你不是说李秋的父亲说教师要有点神性吗,这话说得不错,以前我们把
教师当成不食人间烟火那样去要求,那当然是不行的,可是,教师们跟人比试着世
俗,就更要不得了。但老实说,如果你不提出来,我真没那个心思去照管了,既然
提出来了,就再试一试吧。你是教务主任,你就负责来经管教师这一块儿,先把教
师的问题处理了,职工的事慢慢来。
沉吟片刻,李校长又说,至于你说对万丽君的处理能不能更改,这事过些日子
再说吧。
我觉得李校长是在推卸责任,但我并不怪他。我理解他的苦衷,他是想利用我
和江副局长的特殊关系,把我推到前台去啃骨头。
但李校长在这一点上想错了,我和岳父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交流,我跟佩兰从
恋爱到结婚,已超过两年半时间,但岳父从没坐下来跟我说过一句带个人色彩的话。
我第一次随佩兰去她家的时候,她爸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佩兰介绍后,我叫了
声江伯伯,而他只是唔了一声,再狠劲地盯了我一眼,又继续看报纸。中午吃饭,
他对我照样没一句客气,只管自己吃。他的饭量很小,只吃小半碗,就额头放光,
把筷子放下了。他刚放下筷子,佩兰的母亲立即起身,为他拧来热毛巾。他接过来,
在脸上擦了几下。这一擦,整张脸都放光了。擦了脸,他起身离开饭厅,又到客厅
看报纸去了。他好像有看不完的报纸。两年多时间里,我去过他家许多次,多数时
间他不在,要是在的话,几乎都是上述情形的翻版。再说我岳母。岳母年轻时候绝
对是个大美人,现在又是局里某科室的科长,但在家里她是典型的中国旧式妇女形
象,对丈夫百依百顺,把丈夫照顾得无微不至。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们之间的
关系很冷,特别是岳母为岳父拧热毛巾的时候,站在沙发背后为他捶腰敲背的时候,
我更觉得冷彻肌骨。岳母是个川剧迷,下班之后,只要岳父不在家,她就去旁边的
花园里唱川剧;最奇特的是,面对那些爬满长青藤的假山唱戏,她也要盛装而出,
绝不马虎。有一次我和佩兰在厨房里弄饭,不一会儿就听她在花园咿咿呀呀地唱开
了:“娟娟月明照碧空,湖光花影画图中,原来你是痴情种,恋花情意浓……”我
对戏曲所知甚少,但我听得出这是一个人用心在唱。唱戏的人已进入了另外一个世
界,那个世界里包含着她的全部感情。
岳父是这样,他的家庭是这样,我哪可能为工作上的事去请求他的帮助呢?我
从来也没想过去请求他的帮助,我甚至有意回避这一点。教书也罢,当官也罢,我
想依靠的不是岳父,而是自己的本事。
佩兰是吃了晚饭才回来的。她开门的时候,我立即跑过去接儿子,可佩兰不让
我碰,她气冲冲地把儿子抱进卧室,就再也不出来了。
我在外面怅惘了许久,才进去跟她无话找话。她一直不理我,等到我自己都觉
得自己的话很空洞了,令人讨厌了,她才说,黄开亮,不要再给我讲什么羊的故事
了,我早就不是你心目中的羊了;就算是,也不过一只低贱的羊吧,你想吃肉的时
候,照旧会把它杀来吃掉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